龙涎液淬体
青衣见李奕目光清澈,诚挚坦然,便知晓他不曾说谎。女孩沉吟了一下,似有不解。回头见李奕仍在疑惑,调笑道:“怎么,这一身伤又不疼了?你赶紧治伤吧,不然失血过多,小心一命呜呼。至于这些事情,等一会我再跟你细说。”
李奕这时其实已经满头冷汗,不过是在强自支撑着罢了。
他呲着牙颤巍巍地坐起身。
青衣的话其实没错,他的伤势很重。和灵傀的一番较量,他耗尽气力不说,双臂血肉模糊,右手骨折,全身伤口崩裂,五脏也受到不小的损伤；更何况超负荷运行十八停后,身体更是疲惫不堪,几乎让他有一种手脚都不属于自己的感觉。
他自己都没想到此刻他还能保持清醒,没有晕过去。
不过,李奕也不敢再分心它顾。他用尚听使唤的左手从包裹中抖抖索索地取出两瓶丹药。一瓶补气丹,一瓶治伤所用的百草调元丹,都算不上如何珍贵,却是比较适合凡武境武者使用的丹药。
李奕先服下一枚补气丹,紧接着取出两枚百草调元丹服下。
整个过程中,哪怕再简单的动作,其实都伴随着巨大的疼痛。但李奕却凭着一股坚韧劲,咬牙生生忍了下来,没有求人帮助。
青衣只是静静地看着,没有出手相助,不过脸上倒是多出几分欣赏的神色。
便是她旁边的哑伯伯,也忍不住多瞧了李奕几眼。
稍顷,李奕张口吐出一口淤血,长舒一口气。他原本因失血而苍白的脸上,终是显出些红润的颜色来。他拿起装有龙涎液的瓶子,深吸一口气,准备外敷在伤口上。
这时,青衣笑嘻嘻抢过药瓶,取笑道:“笨蛋,你要这么用的话,不是糟蹋东西,更像是在自杀。龙涎液不仅仅续骨生肌的良药,更是洗炼强化肉身的宝物。只不过其中所蕴含的元力灵气,对你而言太过庞大,不是轻易能承受的。若你没有丝毫准备,就用这小身板硬接,良药也成了剧毒,伤还没好,人就先送命了。”
李奕羞赧地摸了摸鼻子。
青衣把药瓶递给哑伯伯,乐道:“好了,不笑你了,还是让哑伯伯帮帮你吧!”
哑伯伯接过药瓶,看着李奕,似乎有些嫌弃:“啊呀••••••”
青衣乐不可支,又有些幸灾乐祸地解释道:“哑伯伯的意思是你太弱了,龙涎液的能量会浪费一大半。而且药力太猛,你肯定受不了,所以要做好心理准备。当然,你也可以请我把你打晕过去,这样你就不知道疼了。”
李奕无奈,报以苦笑。
青衣取笑过了,又正色提醒道:“其实龙涎液对武修而言,勉强算得上炼体灵液。对你来说也算个机缘,等会还是尽可能的抓住机会练功,争取多吸收一些。你可要是疼地晕过去,这对你而言的宝贵机会,可就错过了。”
说完,青衣向李奕眨眨眼,然后身影一晃,消失不见。同时她的声音从数里之外传来:“要加油啊,李奕!”
李奕暗暗下定决心,然后抬头看着老人,郑重地点了点:“有劳哑伯伯!”
老人依旧冷漠,抬手向着李奕虚托,李奕的身体顿时不受控制,整个人漂浮起来。
老人闪到李奕身侧,以小拇指在李奕腹部轻轻一点,他的衣裳寸寸断裂,如丝絮般纷纷落在地上。然后李奕不着存缕的身子便轻飘飘如同风中纸片一般,围着老人开始上下左右地打转。
同时,老人轻轻一震,从他的体内裂出六道身影。赫然是六道分身,模样和老人一般无二,同样面无表情。
哑伯伯加上六道分身共七人,七人围绕着李奕各自站定。在李奕翻动时,他们纷纷伸出手指,用指尖在李奕身上穴位或伤口附近轻轻击打,从胸腹扩大至百骸四肢,乃至头颅、足底••••••老人虽然漫不经心,信手而为,动作却行云流水,伤心悦目。
不到一刻钟,哑伯伯用指尖便在李奕身上点击了不下万次。
初时,李奕只觉得身不由己,头晕目眩。他心中凛然,咬着舌尖,让自己保持清醒。
同时李奕感觉到自己如身处烘炉,浑身发烫,越来越热,体表开始冒出细密的汗来。他甚至能隐隐察觉出之前服下的补气丹已经全部化作元气,滋养疲惫的身躯；两枚百草调元丹也是一样化作药力流淌向浑身的伤口处。
少年心中惊叹,对哑伯伯的修为境界越发好奇。只不过很快他就完全没心思想这些了,因为随着老人的指击,疼痛开始如潮水一般将李奕淹没。
他浑身原有的伤口裂开不算,原来全身的淤青处,也都被老人如细微利刃般的指尖割出一道道伤口,有青黑色的淤血淌出。便是原本正常的皮肤上,也全是密密麻麻的纤细伤口。鲜血遍布全身,分外凄惨,让人望之生畏。
紧接着,李奕觉得老人的指力仿佛透过肌肤,渗透到身体里面。他浑身的骨骼在那奇异力道的作用下,仿佛被一块块敲碎,并碾成粉末。
李奕再也忍不住,凄厉地呐喊出声。
只不过,老人完全不以为意,手上的动作更是丝毫不见停歇。
又过了一刻钟,李奕小脸都挤在一起,他不再嘶喊了。其实他不光嗓子哑了,便是连呐喊的力气都没有了。
疼痛没有限制,遮天蔽日,仿佛没有穷尽一般。
李奕的意识都有些模糊了,他只觉得此刻经历仿佛噩梦一般,他眼前都是殷红色,咬紧牙关,嘴里也都是血腥味,无所不在的疼痛仿佛已经过去了一个世纪,而且还将继续持续到时间的尽头。
到了最后,李奕已经不再想什么时候结束,很想就这么晕过去,晕过去便感受不到疼痛了。但每当他泛起这个念头时,仿佛便有青衣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于是少年的倔强让他始终不肯认输,他不想被那个女孩看不起,心中只剩下一个念头:“无论如何,我一定不能晕过去,绝不!”
半个时辰后,哑伯伯终于停下来对李奕的折磨,六个分身依次走向老人,与之合二为一。
最后,哑伯伯伸手一推,李奕停在石台附近,离地三尺。李奕呻吟一声,眼睛勉强睁开一条缝,目光尚有些呆滞地看向天空。
哑伯伯眼神微凝:“这半个时辰的煎熬,他竟然没有晕过去,生生承受了下来!”
老人一言不发,只是看着少年时微不可查地点了点头。
不等李奕缓过劲来,哑伯伯便一指点在少年眉心,李奕只觉得自己原本接近麻木的神志,顿时变得恢复清明。所有的疼痛、折磨再次变得无比清晰,少年只能咬紧牙关,低声嘶吼,苦苦支撑。
哑伯伯依旧面无表情:“啊呀。”
李奕满脸是血水、汗水,却也知道最关键的时候才刚刚到来。
他不敢开口说话,怕一张嘴就前功尽弃,怕此前所有的倔强,所有的坚持都白费了,所以他默默地告诫自己这口气一定不能松懈,只能向老人艰难地眨眼示意。
哑伯伯只是瞥了李奕一眼,便取出装有龙涎液的瓶子,打开。
倾斜的瓶口滑落出一滴淡金色的药液,如水滴一样静静悬浮在老人的手掌上方,晶莹剔透,灵气氤氲。
哑伯伯收起药瓶,翻手间出现一个青翠欲滴的绿皮葫芦。他没有动作,却仿佛有一个无形的手将葫芦塞拔出。葫芦倾斜,水流咕咕而出。
很快,哑伯伯身前的空中聚起一团浅浅的琥珀般的玉液,荷叶般大小,散发着清香。
李奕闻了,精神一震。
哑伯伯屈指一弹,龙涎液滴汇入空中的水团之中。因龙涎液的加入,水团开始剧烈波动,仿佛要沸水一般,最后竟化作方圆丈许的一团淡金色雾气。
老人双手轻轻一推,那团淡金雾气竟然飘向李奕,并慢慢蠕动着将李奕整个人都包裹进去。远远望去,李奕仿佛置身雾中。
老人双手合拢,云雾也随之收缩。
随着金色雾气接触到李奕的皮肤,除了再熟悉不过的疼痛,还有酸、痒、胀、冷、热••••••李奕这才知道,原来每一种感觉只要足够深刻,都完全可以让人无法忍受。
初一接触,李奕只觉得仿佛赤身跳入沸腾的热油之中,热的出奇。而且那些雾气不仅灼烧感强烈,还缠腻在身上的每一个地方,根本无法摆脱。
然后,李奕身上每一个细小的伤口都仿佛井口一般努力吸引着那些云雾。雾气如一只只蚂蚁拼命的往他的肌肉,乃至身体里钻,又酸又痒又胀。同时那些蚂蚁还仿佛在拼命地啃噬着他的血肉••••••
等到那些雾气渗进身体深处,竟开始汇聚在他体内的骨骼之上。寒冷,李奕只觉得彻骨的寒冷,浑身的骨骼仿佛都结成了坚冰,再也无法动弹丝毫。
体表如烈火炙烤,体内却好似万年寒冰。李奕都说不清自己到底是什么感受,也说不出到底哪种感受更清晰、更难熬。
原本李奕想着之前粉身碎骨的疼痛已经是苦难的极限了,却没想到现在的煎熬数倍于之前。简直如处地狱,这究竟是何等磨难,他偏偏还逃不开,避不掉。
李奕浑身颤抖,龇牙咧嘴,虽还在苦撑,却已经觉得自己撑不了多久了。
偏偏这时,他耳边响起青衣的声音,女孩似乎有些气恼:“笨蛋,如此良机,还不赶快抓紧时间练功!”
李奕心里苦笑,这般痛苦加身,如何练功?怎么练功?
他想着要不还是晕过去算了,这样下去,自己可能会活生生疼死。
可就在他闭上眼睛想要放弃的时候,莫名地想起六岁时第一次进山打猎后回到家中的情形。
那时,他浑身鲜血淋漓回到家门口,一手拄着柴刀,一手捧着尚在滴血的熊心,看着房门前几乎要站不住身形的娘亲白苓,在昏迷前的最后一瞬露出骄傲的笑容。
等醒来的时候,他已经被眼睛通红的白苓紧紧的拥在怀里。
经历过血腥的少年,两眼依然干净的如同最剔透的美玉,明亮胜过最皎洁的月光!
他举起小手帮母亲拭去眼角的泪水,微喘着气,认认真真地说:“娘亲不哭,奕儿不疼!”
稚童心声!
简单一句话,便让站在门外的父亲李渔握紧了拳头,用力地吸了吸鼻子。
也是那一天,白苓抱着满身是伤的他说了好多心里话。
其中几句,他始终记在心里。
“孩子,大道迢迢,要静下心来,走自己的路。”
“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
“不积跬步,无以至千里；不积小流,无以成江海。”
“修行之路,不求走得最快,但求行得最远。”
••••••
想起此刻不知身在何处的父母,少年心中悲痛万分,思念如刀,竟让他觉得周身的苦痛似乎都没那么难捱了。
李奕依然紧闭双目,但心里却不再逃避:“若是这点苦都受不住,如何兑现对青衣的承诺,更怎么奢望以后再见到父母!”
他静下来,默默地吐气换息,虽然身体几乎不受控制,但他还是尽可能努力调动气血元力,运行十八停。
他目前仅开十三座气府,只能运行前两停。
尽管只有前两停,但是一遍又一遍的行功,效果还是有的。
李奕感觉到心脏处搏动加快,自己对身体的控制权又回来了一点。而且随着心脉搏动逐渐壮大,李奕只觉得血液如一条火龙一般,咆哮着巡视周身,一点一点开疆拓土。
下一刹那,李奕灵台空明,他好像来到一个奇特的境界,他此刻几乎感觉不到运行十八停带来的强烈的疲惫感,而且他的精神,似乎化作肉身里的一座神祇,竟然能完美的洞彻到体内的每一丝细微的变化。
他不仅不再颤抖,更能清晰的感受在运行十八停以后,身体吸收雾气的速度大大增加。
而且。李奕仿佛能看见身体内部,随着元气的涌动,十三座气府开合间有会吸收淡金色的雾气。雾气融入进窍穴的壁垒里,仿佛使窍穴扩大了一点点。同时气府也因此变得更加坚韧,更加稳固。
至于其他尚未打开的气府,靠近已开气府的,有七八座已经有了松动的痕迹,些许微不可查地淡金雾气渗了进去。再剩下的,就没有什么动静了。
除此之外,血液如火,让他仿佛冰冻的骨骼也开始解冻,那些淡金色的雾气不再如坚冰仅仅附着在骨骼表面,竟然开始化作潺潺的流水渗进骨骼的深处。
恍惚间,他仿佛觉得自己的骨骼都透出些淡淡的金光来。骨骼变得更加坚实,更加强大。
至于肌肉皮肤处,那些雾气更是无孔不入,渗进血液肌肉之中,消失不见。雾气被吸收,一些腥臭的脏污也随着汗水或淤血被排出。随着这些变化,李奕有种自己更耐打了的感觉。
而且,随着伤口处吸收的雾气越来越多,大大小小的伤口将开始迅速结痂,愈合。
只不过,在李奕努力吸收药液的时候,那些淡金色的雾气也有一部分,慢慢地消散在空气中。
至于袖手旁观的哑伯伯丝毫不以为意,他也不在乎,更没有帮李奕拦下来的意思。哪怕以他的能力,这不过是轻而易举之事。
很显然这个过程中,李奕能吸收多少,获得多少好处,全看自己本事。所以青衣之前才会说,要是李奕晕了过去的话,就将错过一场机缘。
李奕没有丝毫怨气,他不仅知足,更加感恩!
虽然这个过程确实很痛苦,但他心中更多的是无限欢喜。
情况稳定下来,李奕便放下其他一切心事,不知疲倦地运行十八停。他所有的心神都沉浸在修炼之中,拼命地吸收那些金色雾气。
李奕争分夺秒,乐此不疲!
夜幕降临,那些雾化的药液依然发着淡金色的光,却只剩下一半。
月半中天时,李奕身边的雾气只剩下薄如蚕翼的一层。
等雾气散去,哑伯伯心神一动,李奕便从空中跌倒地上。他捂着脑袋站起来,目若朗星,精神饱满,气力充沛。
他四下望去,发现时间竟然已经来到深夜。他活动了一下身体,这才想起身上未着寸褛。
不过好消息是伤口已经全部愈合,倒是还有一层厚厚的污垢及血痂粘连在身上。
“还好青衣不在!”李奕暗暗松了口气,略显尴尬地看向哑伯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