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衣如画,少年慕艾
正午时分,时间已经过去了两个时辰。李奕浑身元力鼓动,血气生发,以至于头顶热气蒸腾,身上衣衫全被汗水浸透。
骄阳似火,李奕小脸通红,动作却依然准确犹如尺规度量一般,看起来不急不躁,似不知疲倦。
他的眼神自然平静,如幽谷寒潭,波澜不惊。
这般沉稳的气度,浑不似一名十二岁少年。
又过了半个时辰,李奕走桩来到最后一式拳架。
一息后,他张口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停下走桩,盘膝而坐。
李奕闭合双目,双手成掌形交错而立,一手向天,一手指地,正是拳经中“十八停”行功图诸般变化的起手印。
不过以他目前的体魄,还只能运行“十八停”中的前两停。
李奕缓缓按照“十八停”的法门震荡筋骨肌肉,搬运周身气血,脸色变得越发的凝重,因为此刻他正承受着莫大的压力。
运行十八停时,少年只觉得心脉贲张,血液如江河奔流,百川入海,转眼又散入四肢;元气如燎原烈火,炙烤胸腔肺腑。已经洞开的十三座气府更是拼命的吸纳肉身震荡所生发的元气,巩固窍穴,如同为城池加固城防。
离得近些,甚至可以听到他心腔之中,心脉搏动远超常人,声如闷雷,仿佛铁匠竭力在一遍遍锤炼顽石铁胎。
而身处其中的李奕所受煎熬,更是难以言表。
慢慢地,少年气血越发旺盛,只见分布在他身体各处的淤青开始慢慢散去。原本因为走桩而崩裂的伤口也停止溢血,再次结痂。
一颗钟之后,随着少年浑身的气血元力达到巅峰,其手印终于开始发生变化。
李奕双手手指分开交错,呈虚托状。
很快,他周身气势收敛,鼓动的气血平静下来,心跳亦回归正常。
仅仅一刻钟,伤势便减轻了不少。
李奕舒了一口气,散去手印,睁开双眼,打量了一下伤势,眼中露出喜色。这《八部天龙》拳经,对血气的理解及肉身的把握,确有独到之处。那白圭的自傲,并不是一点底气也没有的。
腹中又传来咕咕声,李奕摇头失笑:“九步困龙桩”、“十八停”,千好万好,可还是有一点不好,那就是需要频繁的进食。
一枚足以让寻常人三日不进食的补气丹,对李奕而言,两个时辰的走桩便消耗殆尽了。
谁能想到李奕看上去年幼且体形单薄,可他的胃口,便是健壮如牛一般的成年武士也远远不及。
李奕摸了摸肚子,顺手从包裹中抽出一柄尺许长的短刀,抬头看向远处山林,思考着要不要到附近打些猎物。
时值正午,视野清晰开阔。
然而仿佛是错觉一般,远处的云层,甚至头顶的天空,尽皆有些若隐若现的猩红之色。
对此,李奕清晨时便有所察觉,当时还以为可能是朝霞所致。
此时看来,似乎并非那么简单。
李奕凝下心神。仔细探究,这才发现,空气中其实都充斥着一抹虽然极其细微,却真实存在的血腥味。
李奕天生六识敏感,远超常人,是母族的天赋遗传,极少出错。
但是四周除去异色和细微的血腥味,再也找不出任何异常。
仿佛这里真的就是一处风景秀丽、人迹罕至的绵绵山脉。然而四周越是平常无异,他越是下意识感觉心惊肉跳。
李奕定了定神,收起纷乱的心思。心中暗暗告诫自己:不管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不管会发生什么,都无非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自己总不会坐以待毙就是了。
不过四周情况未明,且李奕伤势未复,不宜贸然行动。他决定等伤完全好之后,再探索这陌生之地。
李奕取出一粒补气丹,正要服下,异变陡生。
原本捏在李奕手里的丹药竟然瞬间不翼而飞。
少年眼神猛地一缩,却不慌张,他手握短刀,迅速站起,身躯微弯,如临大敌!
哪怕明知对方实力莫测,远超自己,李奕依然不肯引颈就戮,任人宰割,他握紧手中刀,准备背水一战!
下一秒,李奕右手手腕一麻,如受电击,软软垂下。
短刀脱手,却未曾落地,而是被牵引着向侧方飞去。
李奕完全不顾麻痹的右手,瞬间屈膝蓄力,身体如同炮弹一般向侧面弹去,速度之快,远超寻常凡武境武者。
人尚在空中,他便以左手抓住刀柄,牢牢握住。
依然是毫无征兆,李奕左手手腕受到一股极强的劲力打击,顿时整个手臂都变得酸麻无力,短刀几乎要再次脱手。
不过这次李奕有了警惕,脚下如醉酒一般快速以困龙桩之式连走九步,同时默运十八停,左手竟恢复了些知觉,这才勉强没让短刀脱手。
李奕身形随着短刀疾走,很快就接近青石的边缘了。
感受着短刀上的巨大力道,李奕倔强地低吼一声,颤抖的右手同样握向刀柄,竟是无论如何再也不肯放手了。
“哼,真是头倔驴!”李奕耳边响起一声娇哼。
女子声音清脆悦耳,有些许怒气,却无丝毫杀意。
听声音,李奕心中竟生出几分好奇来。
下一秒,短刀之上,莫名巨大力道突然消失。李奕来不及停下来,一个趔趄,差点摔下青石。顾不上其它,他连忙一个懒驴打滚,稳住身形。
李奕跪在地上,虽然不曾感觉到杀意,却还是不敢有丝毫松懈。他一边默默以“十八停”震动手臂肌肉,摆脱电击酸麻之感;一边用布条将短刀刀柄和左手紧紧绑在一起后,然后双手握刀,纹丝不动。
“切,还是个胆小鬼,本姑娘不逗你了!”声音从石台的方向传来。
李奕连忙转身,只见原本的空荡荡的石台处,凭空出现两道身影,竟是一耄耋老者和一靓丽女孩。
老者一声不吭,双手束立,站在石台下方。只见他身形矮小,佝偻如猿;满头枯发,脸上沟壑纵横,显得丑陋异常;一身黑色麻衣,更是破烂如同乞丐。
相比之下,老者身前石台上刚刚说话的女孩就显得格外耀眼。
女孩带着一顶青草碎花编织的花环,约莫十六七岁,容貌极美,皮肤极白。
尤其一双大眼睛,仿佛会说话一般,透着些调皮和狡黠。
一袭蝴蝶彩衣,满绣着鲜花蝴蝶,越发衬托地女孩容貌美艳万分。
女孩随意坐在石台边缘,裙摆下,一双未着履的雪白玉足轻轻摆动,仙气十足。
她就像不食人间烟火的出尘仙女,一颦,一笑,一低眉,一抬首,无不可入画,无不可入诗!
女子怎么可以这么美?世间怎么会诞出这么美的女子?
李奕以往见过最漂亮的女子是母亲白苓。
但凭心而论,李奕不得不承认,眼前的女孩在容貌上无疑要更胜一筹。
虽然女孩眉眼动人,如诗如画,李奕也觉得赏心悦目,但他握刀的姿势却丝毫未变。
女孩也注意着李奕的神色。
看见李奕瞧自己时,眼中没有丝毫的淫邪,只是单纯的欣赏,女孩才觉得这倔强的少年顺眼了不少,当然还是很倔。
女孩饶有趣味地看着如临大敌的李奕,她伸出纤细的手掌,轻轻晃动。
掌心上方,一颗黄色丹药凭空出现,然后凌空滴溜溜转动。
丹药正是刚刚李奕手中不翼而飞的补气丹。
“你想要回去吗?”女孩调笑道。
李奕不知如何回答,心中暗暗叫苦。
对方的手段高明,他完全看不出深浅。他更不知道对方脾性如何,万一是个喜怒无常的,那可真是倒了大霉了!
李奕心念百转,越发不敢轻举妄动,小心翼翼,如履薄冰。
女孩心思玲珑剔透,本是再聪明不过的女子。她见李奕木头人一般,没有反应,立时洞彻了李奕的想法。
女孩有些着恼,她示威般地挥了挥拳头,气道:“胆小鬼,本小姐要想教训你,一个拳头就能打趴你一万个!不,一个手指就够了!”
女孩一边说着,一边竖起小拇指晃给李奕看。
女孩的小拳头,晶莹如玉,手指更是纤细异常。这样的动作,不仅没有丝毫震慑力,反倒显得异常可爱。
不知为何,李奕莫名的放下心来。
并非他觉得对方没有威胁,相反他觉得女孩说的是实话。但他就是有一种直觉:对方不会伤害自己。
放松心神后,李奕便瘫坐在地上。
方才他不顾浑身疲惫,全神贯注运行“十八停”,其实也是一桩辛苦事。
只不过放松下来的李奕完全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虽然他自觉刚才的反应其实没有什么错,但是面对着小手指能打自己一万个的女孩,他还是破天荒感到有些难为情。
李奕低着头,默默地解开布条。
“要是我再强一些就好了,这样便是她说一只手能打十个我,听着也好一些!”
慕艾少年的胡思乱想,很是可爱。
“喂,你怎么不说话?你叫什么名字?你不会是哑巴吧?”女孩还没消气,问话如连珠箭一般。
“啊?不,不是的••••••我姓李,叫李奕。”少年急忙站起身来,又有些脸红,为自己的笨嘴。
瞧见李奕的笨拙样,完全不见刚才破釜沉舟、背水一战的勇气和倔强,女孩顿时不再生气。
展颜一笑,如花盛开。
猿猴老人看着女孩的笑靥,眼露慈色。
“李奕?好吧,那我就叫你李奕。我没有姓,你可以叫我青衣,也可以叫我青衣姐姐。”女孩眼睛亮亮的。
“嗯,青衣!”
李奕没有叫姐姐,于是脸更红了。心里却放松下来,有些甜甜的感觉晕散开来。
青衣完全没注意李奕的小心思,指着老人说道:“这是阿哑老伯,你和我一样叫他哑伯伯就好了。”
“哑伯伯好!”少年弯腰规规矩矩的对着老人喊道。
老人点头示意。
女孩扭过头去,探手一招,李奕的包裹便无风自动,飞到她的手里。女孩扬了扬手中的包裹,询问般地看向李奕。
李奕点了点头,同意她翻看自己的包裹。
见李奕没有犹豫,青衣露出满意的表情。
女孩拍了拍手,好奇地打开包裹,逐样查看起来。
其实包裹里除去三瓶类似补气丹这样,仅对凡武境武者有用的丹药外,只有两身干净的替换衣裳。
然而青衣却看得津津有味,每一个瓶子都打开看上一眼,还好奇地嗅上一嗅,然后才合上瓶塞,放回原位。便是那一青一白两身男子衣裳,她也像个好奇宝宝一样,全都展开一遍,瞧上一瞧。
最后,女孩青衣似乎是对那身白色衣衫更为中意一些,拿着衣服抬头道:“你的衣服都脏了、烂了,怎么不扔了,换身干净的?”
可她抬起头才发现,李奕正呆呆地着她的肩头。
原来,青衣刚才不经意的扭头动作,让她原本笼在脑后,遮在青草花环下的头发披散了一部分到肩上。
那乌黑秀发中的数缕银白很是扎眼,李奕一眼就看见了。
青衣看着白发,眼睛一黯。
哑伯伯叹了口气,石台上顿时吹过一阵清风,刚好将青衣肩头的头发吹到背后。
哪个女孩不爱美,不正是因为介意,她才编个花环遮住头发的吗?
青衣皱了皱眉,有些生气:“你聋了吗?”
李奕感激的看了哑伯伯一眼,然后他才回头看着青衣,一脸歉意,虽然有些难为情,但还是如实答道:“因为这所有的衣裳都是母亲亲手缝制,我舍不得••••••即舍不得扔旧,也舍不得穿新!”
青衣见他说地认真,神情真挚,目露思念,难得的少年神态。
青衣不好意思再发作,甚至觉得前一句话有些重,有些后悔,于是她把衣服轻轻地叠好,仔细放进包袱里。
李奕感受到青衣的动作,心里多出一抹暖意,只觉得此时的女孩格外动人。
他看着女孩头顶的花环,想起那数缕白发以及之后女孩黯淡的眼神,刹那间,热血上涌,他脱口而出:“青衣,我以后一定会把你的头发治好!”
话说出口,男孩、女孩俱是一呆。
李奕只觉得口干舌燥,脸烧地厉害,心里仿佛有一个声音在自问:“你又不是医生,更不是她什么人。你才多大本事,就敢说这样的话?而且你凭什么让她同意你给她治头发?”
虽然如此,话说出口后,李奕更多的是觉得酣畅淋漓,既欢喜又有些莫名的骄傲。
女孩没有那么复杂的心思,倒是有些怀疑自己听错了:“一个凡武境的小男孩,竟然夸口将来要做神仙也做不到的事情?”
这就是初生牛犊吗?
青衣不免觉得有些好笑。
她想要开口取笑,但看着李奕握着拳头,信誓旦旦的模样,取笑的话却说不出来。
因为在少年心里,那是一句再严肃不过的承诺。
青衣有些感动,鬼使神差地,竟顺着李奕的话,笑着说了一句:“好啊,那姐姐我就等着你给我治头发!”
说完,青衣都觉得不可思议,自己竟然会说出这么幼稚的话?
女孩觉得十分有趣,忍不住笑出声来。
就在这时,哑伯伯睁开双眼,看向李奕,眼中闪过一抹厉色。
刹那间,群山之中,万兽惶恐,山巅之上,风起云涌,杀机四伏。
那一瞬间,佝偻老人气势之盛,天地为之色变。
李奕可以肯定,他从未见过如此强横的修行者。
哑伯伯气势刚刚绽放,青衣便立时反应过来,有些羞恼地喊了一句:“哑伯伯!”
青衣很及时地将哑伯伯向李奕释放的气势全部阻拦了下来。
不然,哪怕有一丝的气息落在李奕身上,少年都要落个当场横死的凄惨结局。
青衣打量了一眼刚在鬼门关晃悠了一圈的少年,见其无事,这放下心来。
女孩忍不住一阵后怕,她转过头来无奈地看着老人,还是有些气恼:“哑伯伯!”
佝偻老人生怕不小心伤了女孩,早已收敛了气势,压下对李奕的杀机。
他眯眼看着青衣,全是长辈般的关切。
见青衣还有些生气,老人咧嘴苦笑,点了点头:“啊呀,啊呀••••••”
青衣这才转嗔为喜,回头笑着对李奕说道:“李奕,没吓到你吧?对不起啊!刚才是个误会。你放心,我已经和哑伯伯说好了,他不会再向你出手了。”
李奕虽然不理解为什么哑伯伯会因为自己的一句话,突然对自己产生杀机。但他清楚:那一瞬之间,是青衣救了他一命;不然此刻,他肯定已经去地府报到了。
虽然他浑身都是冷汗,双腿也还在打颤,但内心的骄傲和倔强还是让他努力地抬起头,挺起胸膛。
李奕先是冲着青衣感激地一笑,示意自己无事。然后他转头看向佝偻老人,眼神不屈。
老人眼中闪过一丝诧异,似是没料到少年如此倔强。
然而更让人难以置信的事情发生了,少年握紧了拳头,仿佛在给自己鼓劲,然后走近几步,一脸严肃地对着女孩说道:“青衣,相信我,我以后一定会把你的头发治好!”
“不知死活,这少年真地是不知死活啊!这少年莫不是傻了?”
青衣以手扶额,目瞪口呆,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哑伯伯也是一怔,眼神依旧严厉,深处却多出一抹极隐晦的欣赏来。
李奕说完,心中惴惴,担心的不行,但却很坦然。
话是真心话,我就是要说。现在我说完了,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青衣第一次觉得少年的倔强有些可爱,她一边拉着老人的衣袖,撒娇般为少年求情,一边悄悄地对李奕竖起大拇指!
老人哪里不清楚青衣的小动作。
但他看着女孩,一张丑脸上,只有关切,仿佛是溺爱宝贝孙女的慈祥老者。
老人瞥了瞥少年,又看了看青衣,过了片刻,终是无奈道:“啊呀,啊呀••••••”
青衣有些得意地向李奕挥了挥手,好像在说,小事一桩,不用谢我。
阳光下,少年的脸更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