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部天龙
头脑昏沉的李奕咬了咬嘴唇,直到感受到血腥味,胸口那恍若溺水般喘不过气来的感觉才稍稍轻了一点。他挣扎着睁开了眼,四周漆黑一片,偶尔低鸣的蚊虫声更显寂静。
李奕咬着牙把眉眼处的污血擦去,以便让自己看得更清楚些。额头的痛感是如此强烈,少年忍不住龇牙咧嘴,却没有作声。自己还活着,那就好。
过了一会,李奕身上恢复了些气力,头脑也清明了一些,他挣扎着坐了起来,浑身的疼痛让他一阵颤抖。等双目适应了周围的光暗,少年才发现自己坐在一座丈许方圆的石台中央,石台上刻满了凹凸不平复杂纹路。石台周围空荡荡的,看不出是什么。至于极远处兽吼声若隐若现,更是难以分辨。
“父亲?”李奕的声音紧张而无助,少年数次不甘心地向四周望去,期待着眼前出现那个熟悉的身影,终还是一脸失望。慢慢地,呼声变低,渐渐带上了哭腔。
寂寥星光下,这个第一次和父亲分开,刚满12岁的瘦弱少年,无助地环抱双腿,把脸庞深深地埋在臂弯里。
宁静夜色里,响起断断续续的呜咽声,夹杂着少年无措地呢喃,无人分辨。黑暗像亲人的怀抱,让流泪的少年不那么难为情。
星光隐去,红日东升。
初晨的露水透着沁人的冷意,唤醒了大地。
晨风寒凉,李奕忍不住打了个激灵,抬起了头。披散的发下,露出一张虽冻的泛青,残留血污,却依然透露出质朴清秀的稚嫩脸庞。少年浓眉大眼却不显粗犷,抿起的嘴角略带些坚持和倔强,只是额头的结痂伤口,以及哭的略显红肿失神的眼睛让人不由得心生怜惜。
虽是抱膝而坐,可他的姿势却还是给人一种规矩的感觉,温和的神情看上去也舒服自然,让人生不出厌恶来。要说有什么不足,那便是看上去身材单薄,显得有些瘦弱。
虽然只过了一夜,少年初时的彷徨无措已经不见了,也没有再无助地哭嚷。他耐下心来,看向四周,意识到自己正处在一座小山之巅。身下石台居中而立,台身布满的玄奥纹路,和把他送过来的传送阵台上的纹路十分相似。他只稍稍瞧了几眼一眼,便不再留意。
石台四周百丈皆是平整如一体的青色玉石,青石如玉,光可鉴人。大概是年代久远的原因,所以不少青石上有些皲裂的纹路,一株株不知名的杂草顽强地从缝隙里探出头来,三三两两的,不成气候。最边缘处有虬曲的树木昂然向天,露出树冠来,更远方青山岧岧,怪石巨木均笼在绵绵的云雾当中••••••
李奕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惊讶!
他没有急着起身,先解下缚在背上的包裹,然后脱去已经破碎地不成样子的外衫,只剩下保存相对完好,更为贴身的里衣;紧接着从外衫上撕下一缕布条把头发束在背后,这才开始仔细检查身上的伤口。每牵扯到痛处,虽然免不了眉头紧皱,嘴角抽搐,但少年却始终不曾出声喊痛,一张小脸上竟显出一副和年纪不符的坚韧来。
检查完毕,李奕因疼痛而几乎挤在一起的脸上反倒多出一丝庆幸。出血的伤口虽然大大小小有七处之多,但最重也只是是额头和腹部的擦伤,剩下的多是青黑的瘀伤,看着是惨了点,却不算重!
李奕擦去伤口边缘处已经凝固的污黑血痂,然后用破碎的外衫布料把伤口小心包扎好。整个过程有条不紊,游刃有余,显然对如何处理这样的情况十分熟稔。
看着包扎好的伤口,李奕似自嘲般咧了咧嘴,轻声言语道:“以前那些打,倒是没白挨。”
整理完毕,李奕感到腹内空空。
他解开包裹,从中取出一个巴掌大的葫芦状小瓶。小瓶不知什么材质,似玉非玉,似石非石,瓶身晶莹,泛着柔和的青光。
握着小瓶,李奕眼中泛出泪光,脑海中浮现出母亲白苓的样子,那是一位总尽量在照顾自己时努力显得温婉耐心的妇人,可事实上她眉眼间的勃勃英气却是怎么也遮不住的。
“母亲,你还好吗?奕儿好想你!”这般想着,少年的眼泪几乎又要夺眶而出。
“奕儿不哭,男子当为大丈夫,宁流血,不流泪!”耳边仿佛有熟悉的母亲声音传来。
少年倔强地闭上眼睛,咬着牙用手掌按压了一下受伤的腹部;等到再睁开眼睛时,眼泪已然不见踪迹。
拔掉瓶塞,李奕小心翼翼地倒处一粒黄豆大小的丹丸:补气丹。
补气丹:色黄,含少量温和元气,可帮助武者补充元气;凡人服下,耐饥,三日不需进食。李奕对此丹倒是不陌生,以前每次独自进山狩猎时,母亲为防万一,都会让他携带一粒补气丹。只是除去六岁时第一次进山以外,李奕再没有服用过此丹。
捏着补气丹,李奕抿了抿嘴角,衡量有没有现在就服用的必要性。考虑到目前对周遭实际情况一无所知,李奕觉得有必要保持好的状态。下定了决心,便不再犹豫,李奕抬手将丹丸吞入口中。
丹丸入腹,顿时暖洋洋的气息散向四肢百骸,驱走饥寒。服下补气丹,气力生发,连带着身上的疼痛似乎都轻了一些。
又过了一会,李奕站直身体,一脸肃穆。他深吸一口气,双腿分开,两手虚握,腰身下沉,微屈膝,随后以一种极其古怪的姿势开始绕石台走桩。
只见李奕每行一步,姿势便随之一变,双手或虚握,或凝拳,或并指如剑,或出掌如刀,姿势古怪,不一而足。且行满八步,便会以一个更怪异的拳架立定一息。随后吐气换息,继续走桩。九次不同的拳架以后,方才回到最初的姿势。如此这般,循环往复,周而复始••••••
走桩不到一刻钟,李奕已经浑身大汗淋漓,原本结痂的伤口再次皲裂,额头及腹部有鲜红的血液渗出。李奕咬牙切齿,却一言不发,一声不吭。行进之时,眉眼专注,一丝不苟;动静之间,更是不快一分,不慢一毫。
每一个循环,连脚步踩踏的位置都完全不变。
这套拳桩,李奕已经练习了近三年。拳桩名:“九步困龙桩”。
“九步困龙桩”虽然听起来唬人,但李奕走来,除去姿势怪异了些,并不见什么威力。然而他却没有丝毫怠慢,神情安静,专心致志。
很少有人知晓,世间几乎所有筑基功法,对李奕而言都毫无用处。而“九步困龙桩”却恰好是个例外。
众所周知,修行者初期最为根本的,便是遍布周身的经脉,以及经脉流转所经过的如关隘城池一般的360座气府窍穴。
几乎所有功法都离不开这些窍穴,修士运行法门,功行周天,乃至于存储、炼化、御使灵气,都和这些气府窍穴息息相关。
即便资质普通,也有近半窍穴天生洞开。然而李奕出生时,不仅身体虚弱,差点夭折;他周身360座气府更是尽数闭合,不开一座,可谓雪上加霜。
一窍不通,便是天生顽石。说的直白些,注定和大道无缘。毕竟,不论多精妙的法门,若是连行功的窍穴都不通,修士也是只能徒呼奈何的。
至于强行以神通,凭外力冲开李奕的窍穴气府的做法,更是想也别想。且不说这个过程,对于体弱地李奕而言,九成九熬不过去。便是走了大运,侥幸撑了过去,李奕也不过能勉强学些简单法诀,仅此而已;真正高深的道法,半分希望也无。
拔苗助长,无异于坏了修行根基,自然彻底断了希望。
世人皆闻求道艰难,如何艰难?
正是求道之路,讲究天资、道法、才情、心性、机缘,缺一不可。且不说其他,单单是天资的门槛,便不知碎了多少人的修行梦。
便是周身气府洞开,也只是良才美玉的初步要求罢了。
李奕顽石之身,活着尚且不易,想要修行,痴人说梦。
李奕父母,李渔、白苓,前者为人族,后者为四灵族人,寻常同族修士孕育子嗣,尚且艰难,更遑论他们。二人相恋万载,才侥幸有了李奕,再怎么珍之重之也不为过。若注定落个白发人送黑发人的结局,对两人而言,何等残酷?让他们如何心甘!
故李奕幼时,其母白苓不惜以损伤自身修为为代价,以一身法力,数年如一日地为李奕温养体魄,舒活血气,让他避免了早早夭折的悲惨结局。
同时,李奕之父李渔更是四处寻找打听修行初期疏通窍穴,易经洗髓的珍稀秘典。希望能够助李奕凭自身之力,打通窍穴,踏上修行之路。
李渔苦寻数载,然所得典籍却都是平平。大多可以让那一座座如同关隘巨城的气府更稳,让府门更牢,以便气机流转地再快上数分,尽皆是些锦上添花的。至于能雪中送炭,让难问大道的李奕迈入修道门槛的典籍,却是一法难求。
神界数年奔波,夫妻俩几乎绝望。好在二人爱子心切,始终不愿意放弃。
在寻找进入到第九年,李渔偶然间,得到一部刻有“八部天龙”字样的残缺拳经。拳经是一位自称白圭的修士所著。序文写到拳法贯通,圆润无暇之日,可以纯粹的武夫体魄,仅靠一双拳头,便能降服传说中的八部魔神天龙,力证大道。
这般言语,志向不小,口气更大,称得上“狂妄”。
但李渔翻看之后,发现经中其实并无高深的修行秘法。通篇拳经,除了一篇狂妄自大的序文以外,只有九十幅图形,夹有少量注解。
前八十一副图正是李奕此时所习练的,被白圭命名为“九步困龙桩”的基础拳式。后九幅图是一套被称为“十八停”的行功图,是一种通过震荡筋骨肌肉,调动周身气血,增幅肉身元力的法门。
粗略看下来,没有什么尤其引人注目的地方。难度不大,门槛更是半点也无,凡夫俗子都能习练。
对此,李渔倒谈不上有多失望。
毕竟往往越是上乘功法,虽然经文大多艰深难懂,语气却一般中正平和,对大道修行充满敬畏。
反而往往那些下乘的功法,创法之人修为低微,如井底之蛙,明明坐井观天,不知大道深浅,偏偏心高气傲,眼高于顶。这样的修士,道行浅薄不说,还常常沾沾自喜,狂妄自大,喜欢故作惊人之语。
这样的情形,李渔这些年见了不少,见怪不怪。
在李渔对这拳经已经不抱希望的时候,书中空白处的一小段字引起了他的注意。
这是标题为“天杀白圭,狗屎一堆”的一段牢骚话。留字之人自称柏廉,自述生在豪富之家,幼时道听途说,听了修行的种种妙处,对修行充满憧憬。等他年岁稍长,四处访仙求道,只要听闻某某秀水青山有仙师显踪,便往往不顾艰险也要前往。
还别说,后来真给他遇到了一位仙师。那位仙师念其心诚,探查了柏廉的根骨后实言相告,原来他天资奇差,窍穴天生闭塞近八成,修道关隘重重,不论什么功法,都注定进境甚慢,此生怕是无缘大道。
仙师劝他放下执着,不要强求;然而执念难消,柏廉终是心有不甘。后来,他千方百计,终于在十八岁时以大代价换得这部《八部天龙》残经。
柏廉读完拳经序文,如获至宝,坚信大道可期。
因对拳经抱以厚望,所以柏廉日日走桩,勤练不休。
然而四十年悠悠岁月无声淌过,柏廉却始终止步在凡武初境。其族内优秀的孙辈都已经开始赶上他了。
他那些走桩的拳式,更是在背地里被亲友笑称是“弯腰提臀撅屁股,庄家地里傻把式”。
很快,他六十岁了,鬓角已经悄然生出第一缕白发。
六十生日当天,柏廉醉酒恸哭,愤而提笔写道:“可怜架拳四十载,不过百骸多一窍;此生恨为白圭欺,徒增华发惹人笑!”
此后,柏廉曾视若珍宝的拳经被束之高阁,终其一生,不复修习!
“百骸多一窍”的说法,莫名让李渔多出几分期待!
抱着万一的希望,李渔封闭了周身窍穴,舍弃了浑厚的法力,仅仅调动肉身生发的元气,按照拳经所示的古怪姿势,开始走桩。
八十一式走桩,共立定九个拳架。
一遍,两遍,十遍••••••那些被封闭的窍穴始终没有半点动静。二十遍,五十遍,一百遍••••••李渔的动作越来越自然、准确。然而窍穴还是没有反应。
也不知用了多少遍,终于在某个时刻,李渔突然感到体内一窍穴,轻微地震动了一下。
这震动无异于洪钟大吕,荡去李渔心中阴霾。
此法,竟然当真可行!
李渔平复了心情,静下心来仔细揣摩,终于发现窍穴震动的规律。只有当走桩完全标准,不出丝毫差错时,窍穴的震动才可能出现。而且只有每次立定拳架,吐气换息,肉身元气生发之时,气血鼓动最汹涌处的窍穴,才会有一丝轻微地震动。
不管怎样,这进一步的发现,依然让李渔欣喜若狂!
其后一年,夫妻二人齐心,开始对“九步困龙桩”、“十八停”进行深入揣摩、研究,这才慢慢发现拳经的独特之处。
这套拳经对于肉身之力的把握极其精准。其中鼓荡元气,强化皮膜,淬炼筋骨,涤洗五脏百骸的作用,倒不算出奇;但是白圭别出心裁,利用气血生发,元气鼓舞以震动窍穴的妙想奇思,实在是让人眼前一亮。
最后,二人中武学天赋更高,修为也更强的白苓对这部残缺拳经做出评语:“拳式、拳架中乘,仅可入眼;拳劲、拳势上乘,匠心独到;至于拳意、拳理虽然狂妄自大,却偏偏隐隐透露出非凡气象,磅礴大气,却是奇哉怪哉!”
此后,二人确立李奕习练困龙桩的计划。
时至今日,李奕走桩已经九百多天,每日至少走桩四个时辰,无一日中断。算起来,少年走桩次数已经接近十万次。
此刻,石台之上,李奕如同过去三年中的每一天,心无旁骛,一招一式,一板一眼。专心致志,毫无差错!
一刻钟,两刻钟,一个时辰,两个时辰•••••
对此景,三年前,李奕母族中一长辈曾哂笑道:“少年老成,心性坚韧,也算难得。然出拳之时,恪守规矩,终难免匠气。粗略法门,只可强身,难救顽石!”
所以,哪怕时至今日,在旁人眼中,李奕依然是颗不折不扣的顽石。毕竟他都十二岁了,还在后天凡武境上蹉跎。那些和他差不多大的母族兄弟,都已经早早的迈入了灵武先天境。至于那几个极天才的,都有传闻已经开始触动紫府魂境的大门了。而李奕,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一个个同龄人将他远远的甩在身后。
日复一日的冷嘲热讽,年复一年的奚落取笑,李奕却视若等闲。
只有他和父母知晓,三年时光,近十万次的走桩究竟给他带来了什么。十二岁的少年,早已不是当初一窍不通的修道顽石。
此时,少年胸腔之中,伴随着沉稳有力的心跳声,附近十三座气府门户已然洞开。随着吐气换息,张弛有度。动静之时,窍穴稳固,生机勃勃,气象非凡。
少有人知,一年以前,为了庆祝李奕顺利洞开第四个窍穴,李渔、白苓破天荒饮了一坛“醉白酒”。那可是名副其实的神仙酒,传闻是百万年前,有酒剑仙之称,誉满神界的青莲居士成神前的心头好。也因此哪怕过了百万年,醉白酒在神界依然声名远扬,一坛难求。
当时,曾被称为英武豪侠之气不输男儿的武修天才白苓,连饮三大碗醉白酒,越发眼神明亮,神采飞扬,意气风发!
白苓指着远处还在走桩的李奕,一脸骄傲地对丈夫说道:“静心诚意,生生不息,精气内敛,深沉自然。小小少年,练拳两年,已有宗师气象!”
素来喜怒不形于色,如寻常教书夫子一般的李渔,面色微醺,闻言点头微笑道:“有子如此,夫复何求?有子如此,当饮三大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