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面瓷砖映着模糊不清的人影,哒哒的脚步声像乐章里诡异的音符不间断跳跃,月光从小窗里倾泻而下,落在地面上的影子被分割成几条长方形。
她蹲在影子边缘,纤细的手指延着长方形线条一遍又一遍画着,动作轻缓而仔细,像是热恋中少女抚摸爱人的容颜,她耳边长发慵懒地垂在地面上遮住了她的脸。
哒哒地脚步声走到长廊最里面的一间病房停下,他拉开门上巡看的小窗,一眼见到穿着白蓝条纹宽大病号服的瘦小女子,背对着门,蹲在地上。
他将查看窗口关上,拿出钥匙在外面将门锁打开,转动门把手后门还是牢牢锁住。他再一次打开小窗,警惕地看了看四周环境是否安全,然后对着里面的瘦小女子轻声喊道:“尔雅,是我。”
时间大概过了一会儿,门开了。
徐子期像是怕惊扰了谁的小心样子,将门轻轻关上前又再次看了看空无一人的长廊。这条长廊他走过无数次,可是每一次在深夜看过去都是说不清的阴冷孤寂。
转过身来,荆尔雅背对着他站在不远的地方,从角度上推算她应该是在看小窗外的月亮。细数她住下来近三年时光,除了看书以外常有的行为就是看月亮,病房的窗户又高又小,和罪犯住的监狱相差无几。
“除了我以外,没人会来这间病房,下次你不要再锁门了。”徐子期将手里拿着的档案袋放在了病床上,“这是一周的最新消息。”
“不锁门,我怎么保证我的安全?”
细腻的女声闯入耳畔,徐子期顺着声音看过去是一张未经岁月侵蚀的清新容颜,长发微卷,掩在耳后随意披散开,巴掌大的脸儿肌肤白皙透彻,五官精致分明,纤眉俊秀入鬓,清冷的神情如同覆了层冰霜,女孩漂亮的像是摆在玻璃橱窗里的芭比娃娃。
若是别人盯着她看,荆尔雅还能想想其中意思,可面对比她长得还漂亮的徐子期来说,相貌越好越是负累。
“自打住进精神疗养院我才知道,那些男性护士都跑到哪里去工作了。”荆尔雅口气淡淡的说:“生活在这里的人们没有一个不在说自己正常,他们那副执着的样子,让我不禁怀疑自己才是最不正常的。”
自那件事情发生已经快三年了,徐子期在心里大致算了算,他来这里做护士也差不多这些时间。
徐子期每每送完消息后,要等荆尔雅看完后才离开,如此一来方便做出一些安排。他本
是个不爱说话的性子,也不喜欢别人和他说话,他原本想生活在精神疗养院的人是很需要有人能和他们正常沟通的,因此他被叫来之前还抗拒一阵。抗拒一阵也不要紧,因为他发现荆尔雅比他话更少,这样他们相处一起还算得上融洽,甚至在一些时候里徐子期会主动找话和她说,尤其是荆尔雅看他带来的消息时,好比现在。
“下个月你家人什么时候来看你啊,我好报上去提前安排日期,这样你只要提前一天回到原来的病房就行。”
徐子期坐在病床边上,双手撑着床沿。荆尔雅离他几步距离笔直站着,她左手拿着一摞纸,右手一页一页翻动,她看东西时极为认真,徐子期见她不回答,也不着急。
过了半响荆尔雅突然说道:“我要出去几天。”
“出去几天?”
徐子期的反问让荆尔雅的注意力从手里那一摞纸移动到徐子期那张过分漂亮的面容上,她好奇地问:“怎么了。”
徐子期很少问带有探究性的问题,从前她说要出去,徐子期会回答知道了,她要什么东西,徐子期还是回答知道了,能带进来就带进来,带不进来会如实相告,是个难得简单的人。
“你出去几天,我就休几天假,要不无聊。”
荆尔雅想起来前几日在院子里晒太阳时,听早早失去孩子而精神恍惚的老奶奶说起变态大叔的事情,排除胡言乱语的因素,再尽可能挑拣像样的话梳理一遍,从而进行了推测:“楼长不是相中你,要把女儿介绍给你吗?”
徐子期默然抬头看了看天花板说:“蝴蝶结少女?”
蝴蝶结少女是什么?荆尔雅疑惑地等着徐子期为自己的形容做出合理描述。
“就是那个头戴蝴蝶结,总穿着衬衫系着蝴蝶结丝巾那位。”
原来是挑着穿衣偏好记人。
“怎么,瞧你这样子是不满意?”停下手里动作,她虽然嘴上问着,脑中思虑的却是另外一桩事情。
帝旸KTV前晚出了那么大动静,余音小报和其他城市报纸上竟然只字未提,挺有意思。
“介绍,对就是介绍才奇怪。”徐子期喃喃自语道:“我和楼长认识,是因为我们要在同一个空间里工作,他女儿又不在这工作,楼长为什么要让我认识她女儿,还让我们多说话,我为什要和她多说话?”
“你……既然不愿意与人沟通,为什么要做护士呢?”单指护士一职除了要照顾病人以外,与人沟通也很重要,她能感觉出来徐子期不喜与人接触,难道因为不想与人沟通才来精神疗养院上班的?
“不愿意沟通就不能学医了?再说,我来这里是因为大小姐需要,我不是个护士。”
能学医,不仅能学,反而要好好学,尤其是心里学正好对症下药。这些话,尔雅是放在心里说的,她从来没问过徐子期的来处,原以为他是大小姐买通的看守,不曾想竟是被指派过来的。
“徐子期,我要是想出院的话需要找家人办理相关手续吗?”寂静而凄清的夜,隔着一道月光,她站在深夜黑影里望着同样身在黑影中的他,高空中的月迎着向它而来的云纹丝不动。
“这里没有你的住院记录,所以不需要谁来办理出院手续,大小姐说过进出随意。”
向着月飘去的云揽住了月照亮这片土地的所有光辉,病房里那一道月光乍然消逝,黑夜侵吞了视线中彼此的轮廓。
“荆尔雅,大小姐说等你出院时,要我问你一句话。”尔雅对着徐子期声音传来方向没有动过:“什么话?”
“你欠她的恩情打算什么时候还?”
“恩情啊!”尔雅淡淡地笑,冰凉的指尖拂过紧紧攒在手心里的消息,小窗外那团云随着风的节奏缓缓飘过,月光一点一点倾斜而下,比之前方方正正的月影倾斜了几刻角度。
徐子期少有看见尔雅这般神情,柔和,安静,有温度。漆黑深夜里只有小窗这一束月光,那一束月光里,尘埃起起落落似冬日里纷乱飘离的冰雪,荆尔雅站在月光边缘,背后是大片大片的黑蓝,周身掩在黑蓝里又映着丝丝光亮,很美,美的像画中人,亲近又不真实。
她说:“是呢!也到该还恩的时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