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歌在南庄上住了几天,因南庄毕竟没有先前的庄子条件好,见过田庄的管事,问了问农事,知道这一年风调雨顺,若无意外,这一季的收成应该不错,长歌便打算打道回府。
倒是那位叫文环的管事,说起来还是长歌远房的堂伯,问起长歌是否想过秋收种些什么。
长歌道:“我和阿兄都不太懂农事,这田庄从前一直是堂伯父您管着,您觉得种什么好?”
文环想了想,道:“往年到了秋季,都是种了麦子,这处小田庄不足百亩地,中等地约五十亩许,另外不过是些才薄田,还有几处水塘,水塘里原是打算种些藕的,从前二爷掌家时是这么计划过,春时分了家,也就耽搁了下来。我原是打算去问五郎讨个主意的,不又听说五郎又病了些日子,十一郎来时,五郎可有吩咐过?”
他口中的五郎,自然指的是长歌的阿兄文天歌。
长歌笑道:“并没有,阿兄原也是想与我一道来田庄上瞧瞧的,只是他有友人过来拜访,要在山阳住些日子,约了阿兄一道出门访友,所以才不得来。那些田地,环五伯若是觉得便宜,往年种什么,今年咱们依旧种什么,眼见着地里的麦子也要收了,再改怕也来不及。环五伯若是有什么好的建议,咱们明年再办不迟。至于那处水塘,荒着也可惜,就照环五伯的意思,若是来得及,便种些藕,若是来不及,养些鱼也成。这地里的产出,阿兄的意思,只供着我们一家子吃用也就是了,自己家地里所出,总比外面买的便宜放心。”
这处田庄因离北辰镇近,从前文家一应粮食蔬菜等,也都是田庄上送去的。
长歌这一说,文环却是松了口气。
他原还怕这对兄妹不懂农事,胡乱指挥呢。
虽说他是长歌和文天歌的长辈,但到底血缘远了些,且他又是受雇于人,有些话,就不大好说。还好,听长歌的意思,这兄妹两个倒象是信任他的样子。
文家的事情,到底和文环息息相关,因此他也知道些。
这处田地虽说离北辰镇近,但到底不是什么上等的良田,他既怕这对兄妹不懂农事胡乱折腾,可若两人全不把这小田庄当回事的话,于他,可也不是好事。
如今长歌表现的既不乱管,也对他足够信任,文环心里便有了几分喜欢,诚恳道:“这处庄子不大,从前家中并不依赖这处田庄的出产,因此不过是种些稻米麦子,并些蔬菜,因离镇上近,原也只是供着一家子的吃用的。如今既分给了五郎和十一郎,我瞧着你们这一房的人口也不太多,这庄子虽不大,可若只种稻米豆麦,家里可吃不了这些,咱们这里原是鱼米之乡,稻米并没有北地贵,倒不如分出些地来,种棚菜的好。”
说到这个,长歌也有了兴趣,大嫂陪家的几房人中,可不正有精通大棚种植的人?
陆家祖父可是大宋国的农业之父,他们倒是守着金山而不自知了。
之前大嫂回北辰镇,也是因祖母的病陪着阿娘回来侍疾的,后来又连遇上几场丧事,哪里还有心情去置办产业,打理她的嫁妆?现在一切都过去了,正是要为以后的生活好好打算的时候。
环五伯能提出这个建议,长歌心里不由对他高看了一眼。
看这环五伯的样子,也不是个心中没有成算的,且他在文家做事也不是一日两日了,怎可能不知道文家各房人口的情况?如此,大嫂的出身,他当然也是知道的,大嫂的陪嫁之中,有精于农事的人,想必他也很清楚,可尽管这样,他还是提出了要种大棚菜的建议来。
若他不是想借些离开之处田庄,另谋高就,那就真是为了他们兄妹着想,不藏私了。
他态度诚恳,不管什么理由,文歌表上也就表现出感激来:“五伯说的是,大嫂的陪房中,倒听说有人刚好懂这大棚种植的,既是五伯也说好,回头我回去,就问问阿兄和大嫂的意思。只是,五伯到底管着这田庄好些年了,又是长辈,如今我和阿兄正是需要长辈提点的时候,还请五伯以后能多指点些我与阿兄,我与阿兄定感激五伯的扶持。”
这话,就有些试探的意思了。
若是文环不看好他们兄妹,一旦真听从了他的建议,阿嫂的陪房调了来种大棚,文环也就能找着借口,不伤和气,也不落名声的离了田庄。若文环真是为他兄妹作想,并没有想另谋高就的心思,这会儿当然也就会借着她这话头表个态,以安他们兄妹的心。
这田庄不大,好与不好,其实长歌并不太放在心上。不过一处不足百亩的田庄而已,就算有出息,又能有多少?可到底是分家得来的,也不好真就随它去了。能有个知根知底的人管着,也省了多少心。
文环听着长歌的话,原还叫他“环五伯”的,这会儿直接就改成了“五伯”,亲疏立见。
他本就没有想要离开田庄的心思。
不错,玠二哥确实是找他谈过,想让他离了田庄,帮他去做事。可文环并不看好文玠。
君子生财,取之有道。
上一辈子的恩怨不去说了。可五郎和十一郎失了父母依靠,玠二哥作为长辈,不说休恤这对兄妹,嫡亲的二伯,竟然还图谋兄妹二个的家业,这就叫他瞧不起。他虽无才,可总不能做个心盲眼瞎的人。就算这兄妹两个是个不晓事的,他也不会帮着文玠,何况这十一郎小小年纪,行事说话,样样有章法,倒不亏是钰弟的儿女,教的好。
既是十一郎尊他一声五伯,又并打算换了他,他定然也会真心实意的为他们作想。
“十一郎放心,我既管了这田庄,就定然会管好。”
“那我便代阿兄先谢过五伯了。”
长歌坐在轮椅上,朝着文环辑了一礼。
文环看着,就有些可惜,多好的丫头,这腿,怎就废了呢?
“十一郎这腿……可看过郎中了?唉,好好的一个孩子,怎就……?”
长歌听他语气中尽是婉惜,倒是豁然一笑:“哪能不瞧,阿兄和嫂嫂整天尽为我操心了。山阳城的名医都请遍了,只是我这腿病因不明,好在郎中都说没什么大碍,兴许哪天就能好了。京城大将军府的姑祖母还特地给我送了个医女来,每日为我针炙,我觉着,竟是比前些日子好了许多。五伯父不必为我担心。”
文环笑道:“若是这样,也就好了,你是好孩子,多少大人遇着这样的事情尚且想不开呢,你们兄妹都好好儿的,你爹娘在天之灵,才能放心。”
“是,”长歌笑道,“阿娘从前总教导我们,做人要知足,我原是个小娘子,被当作小郎君养了十几年,过得十多年自在日子,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再说现在这样,其实也就是不能走路罢了,阿兄和嫂嫂等我好,我过的也舒心,何况是我命好,才能生在这样的人家,有这样的父母兄长,若是那穷困的人家,哪里能象我现在这般,天天穿着好的,吃着好的,名贵的药材尽我用的?”
文环心中暗知感叹,十一郎一个小女郎,已是如此懂事明理,想那大侄子五郎,听说从小便有才名,将来也必非池中之物,他们的爹爹为文家挣得几十年的体面,否则文家何以有现在的气象?那玠二哥身为这两孩子嫡亲的伯父,不扶持着侄子,倒想着那些财物,真正糊涂!
说不得,文家以后,还要靠五郎天歌那孩子呢。
文家小一辈的儿孙多,可真正能成材的,又能有几个?天歌这小一辈子,实在是最出色的一个。玠二哥自持精明,却忘了家族立身的根本!
多少人家想出个读书种子,光耀门楣而不得,他却放着珍珠取鱼目,何其短视!
“你能这样想,可见是个好孩子。”文环道,“你不便常出门,五郎又要顾着一家子的事情,且今年就是秋闱,五郎是个有才的,读书的事情也不能放下,这田庄上的事情,你们若是信得过五伯我,就尽管交给我管就是了。只要年成不差,总不至叫你和五郎操心就是。”
长歌再次道了谢,又问起文环家里的人。
这才知道文环一家子都住在田庄上,长歌说了话,留了文环吃饭,又让雪见去请了文环的娘子文五伯娘冯氏,还有他的两个儿子,一个女儿。
堂兄妹们见面,又是一翻热闹。文环家的三个孩子教养都不错,大郎和二郎不太爱说话,看着很沉稳,三娘文锦瑟倒是个活泼可爱的,未语先笑,看着就叫人喜欢,年纪比长歌小了三岁,才刚十岁。
头次见面,两个堂兄,一个比他了五岁,一个大他两岁,长歌不必管,三娘锦瑟是妹妹,长歌却是要给份见面礼的,小娘子家的,送头面首饰最好,偏长歌素来作男装,身上并没有这个,其它的又拿不出手,颇是愁了一下。
雪见便建议:“总归是自家姐妹,又何必在意这些?不如得闲了,十一郎请瑟娘子去咱们家里玩些日子,到时候再送也不迟。十一郎不是约了林孺人去钵池山玩么?到时候带上瑟娘子一道去,想必瑟娘子自是欢喜的。”
锦瑟长居乡间,虽也是娇养着,可到底不常出门,长歌一想也是,便问锦瑟原不愿意同她去镇上住些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