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点【这是浓墨重彩的一章。记得前文有章节《懦夫的爱》,它不仅是那一章的文眼,整部作品也是按照这个思路在构建。然而这一章有两个重点,一是井底之蛙,通过一幅夸张拟人化的画面、和诗画的情景交融,侧面反应了更生的处境和渴望。其二是重吟了《懦夫的爱》,并通过对诗歌的诠释,反应了更生的人生观和爱情观,同时,还巧妙地处理了他和两个女子即魏妍和刘阿真的三角关系。】
99
虚掩的房门被推开,更生领着魏妍进了书房。
魏妍好像被一种魔力牵引着,她顿时觉得胸闷气逼。这有几个原因,毕竟自己是大姑娘,对突然闯进小伙子的房间既奇怪又紧张,同时还有几分别扭。另外,她还闻到一股油墨书香,以及因空间狭窄,通风不畅,致使久积的一股男人的汗骚和鞋袜臭味也扑鼻而来。
魏妍捂了捂鼻,但很快又放松了,说:“哎呀,你这里可真是五味杂陈啊!”
更生直羞得低下头颅,不敢应对。而魏妍忽回头转身,猛看到墙上挂着一幅题名“懦夫的爱”的少女画像在闪烁。这似乎才是里面唯一闪亮的东西,于是吸引了她的目光。她竟定睛定神地端详了许久。
魏妍赞叹:“呵,多么美丽的一幅少女画像,神韵绰约,神采飘逸,果然与众不同。那么更生,她应该就是你崇拜的偶像吧?但我想问,你既然崇拜她,为何不去联系她,追寻她,难道你们之间就仅靠这幅画像来维系感情吗?”
更生说:“是呀,除了她对我的鼓励,便只有这幅画像!所谓‘懦夫的爱’,你知道吗?这恐怕可以概括我对她的心态和全部感情!”
魏妍说:“‘懦夫的爱’?我却不太懂。不过,我相信通过对你进一步的了解,自然也就会懂得的。”
于是魏妍开始审视、端详起整个室内来。她看到:
一张床铺上被子卷得凌乱不堪。
一张书桌上杂乱无章,简直又是应有尽有。
室内昏暗因而有老鼠穿梭而过,当窗有点亮光,却又让蜘蛛织满了网丝……
魏妍不由感叹:“哎呀,徐更生,在这个房间里,未免感到有点简陋、狭窄和光线黯然,你也可能是因陋就寡吧。但你是个文化人,里面的文艺气氛仍很浓厚,尤其墙上这幅画像魅力无穷,能让它蓬荜增辉；可毕竟这样的环境太糟了,我真不知道你是怎样学习、工作和生活的?这倒让我想起汉代一个人物陈蕃,他空怀壮志,夸口‘大丈夫处身立事,应该有扫除天下的壮阔胸怀,岂能固于斗室,干这种清扫庭院之事呢。’不妨说一个人有远大抱负是好事,可也要脚踏实地,而不是好高骛远。也就是我认为处身立事,要想成就,首先还应该从小事做起。”
更生唯唯喏喏,承认自己的缺点和不足,并立即动手擦亮了窗户,收拾了一下蜘蛛网。
可魏妍说过并不多计较,便又去翻看散落在桌上、床上的一些书画作品。其中内容比较丰富,但也介于当初他在彩虹桥底下摆地摊时的作品比较多,以后似乎就很少创作了。
这时魏妍还发现了他那个扔在墙角、仍用旧床单卷起的包袱,便蹲着解开系绳,将更多的作品展开看了看。原来这里反是更生的珍藏多,许多画得好的或说意义更重大的仍收藏于此。如她便从中翻看到这样几幅画。
第一幅画,画的是一位母亲遗像。她面容苍黄憔悴,却也慈祥和睦。下面有一行题记:母亲,也许家庭和孩子们是你沉重的负担,但愿黄泉路上乃至阴曹地府能让您得到真正的解脱和安定!
第二幅画,画的是一位父亲的形象,他焦躁、疲惫,脸上布满皱纹,眉宇间总还不得舒展。亦有文字云:父亲,我时常听您哼唱一首《耕牛歌》,那何尝又不是您的写照?可您不知道的是,其实我正想给它老调谱新词!
此时魏妍真想听到《耕牛歌》的哼唱,也想能看到更生怎样给它赋予新词,于是她又往下翻看,可惜暂时没找到她期待的内容。
忽然,她却又翻到一幅画,那竟是更生以夸张拟人的漫画手法,给自己作了一幅自画像,且题名曰《井底之蛙》。
魏妍不禁惊呼:“哎哟,这是人还是蛙呀?说他是人却似蛙,说他似蛙又是人,这恰是你更生的一幅自画像吗?”
且有诗文这样写道:
《井底之蛙》——
其一
虎纹宽背好叫蛙,不争不鸣会哑巴?
世人贪嗔田鸡肉,只怕就擒任活剐!
餐盘味美非好夸,强甚人嫌癞蛤蟆。
大千世界没傻瓜,屑小舍命搏伟大!
其二
命不投缘深陷枯井,鼓噪呐喊谁愿听闻?
挨年度日怎堪静等,春夏秋好全当冬眠。
坐井观天忍受骂名,画地为牢实非所愿；
心系云外没长翅膀,水陆两栖也是徒然。
冥冥打坐荒废青春,奄奄气息濒临绝境,
若言小命气数已尽,偏觅洞天一线光明。
假死那时飞蛾探井,尤似僵尸仍惹蚊叮,
扑灭天敌义举无情,终使万籁视我存信。
奈何命运从不济困,一息尚存仍有价值,
微微顿觉龙旋风至,万籁俱寂石破天惊。
天公抖擞闪电雷鸣,倾盆大雨溢满枯井,
随波逐流不足尽兴,叱咤风云为我请命!
魏妍开始读着诗,继而却仿佛看见徐更生本人在吟诵,在咏叹!当然背景里更衬托他自身生活的艰难处境和对理想的执著追求!――那真似一只枯井里攀爬的蛙呀!
魏妍仿佛置身其中,许久都没有回过神来!
100
有道是:诗情画意。诗,原本是有动景的,是可以用电影画面来体现的。魏妍俨然沉迷于这些意境中,眼前便动画地呈现出一组“蒙太奇”镜头……
这是一个枯萎泛黄季节。地面上刮起了风,树枝摇曳,落叶凋零。
一幢昏暗矮窄的小屋,约莫听到野外几声蛙鸣。蛙声单调枯燥,如是无病呻吟,这让屋内孤独矜寡的书生（即更生）,又添几分落寞惆怅。
他举目四顾,不禁茫然地自言自语:“这都什么季节,竟然会有蛙鸣?它一定形单影孤,与我同病相怜!”
从窗口透进些许阴天晦暗的微光,可也让他那瘦弱疲乏的身躯映现倒影。
他面前摆放着许多书稿,脑海里却呈现天幕低垂和风卷云动……
时空总是在转换。忽有一股劲风透窗袭来,似乎要撕烂他面前的文稿纸张。他反站了起来,用一只手稍加护了护,却不防一只笔帽被风吹得打滚直至掉到地上。他没有更大反应,只是表情冷酷地直视前方……
在屋外不起眼的角落,原有一口荒废的枯井。井底果见一只眼巴巴蹲坐的青蛙。它似乎百无聊赖,绕着井底缓慢爬了一圈,回到原地见有一滩浅水,竟顾影自怜或戏谑地用前掌爪子挑拨了几下水花。
可这显然无趣,它便虎踞姿态,仰视井壁,又见井圈窄小,洞天一线,一望无际。这或许就是世人讥讪的坐井观天吧。
与它处境类似的当是更生。他坐在书房,却也沉闷孤独,无所作为。
窗外或有飞禽,只在他眼前一晃而过。井口或有鸟影,青蛙却羡慕得望眼欲穿。
其实在井口飞的是几只蝙蝠。蝙蝠靠超声波飞行,既便探入井底也不会碰壁。它估计是想显示本领,可青蛙却警惕它的入侵,生怕它就是可恶的猎食者。
青蛙坐井没有春天,故也不用冬眠。而更生长期在书房坐立不安,也似乎忘却了季节。
这可真是孤独的人,静坐的蛙,各自做着遥远的梦……
寒冷的冬季到了。树木剃成光秃,地上草根枯死。
一忽儿天上飘雪,可没几片飘入室内,也没几片飘入井底。
这时更生心系云外,似有点坐不住了。他不解天空布满阴霾,却为何下得不是瑞雪。他莫名地渴望雪景,可天空仍是不停地浮动疑云……
时空似乎又有一个更替。冬天下的残雪入春便要融化。
忽然不知从哪里蹿出一男一女两个孩童。男孩说:“听阿妈说井里那只青蛙,是阿爸晚上用手电筒抓过又逃跑的。”
女孩说:“可它怎么又逃得脱呢?”
“这我没问。可能是阿爸或阿妈用砧板想轧它的头时,因手滑被它逃了。”
“干吗要轧头呢?那多血腥。其实我们再抓住它,倒可以用虫子喂养,供着玩呢。”
就这样,他们带着懵懂和童真直奔井台。然而看那只可怜的蛙,它或许正欢呼春天,还以它的方式鼓膜鸣叫想唤醒同类,哪料却招来两个屁小孩,且不知他们要干啥?
一会儿竟见垂下一条细线,头上绑着蚯蚓。虎蛙也是饿极了,故而兴奋一跃,只幻想那是难得的美食……
不料中招了。小女孩在拍手称快,而小男孩惊喜地赶紧往上提线,蠢笨的蛙儿还咬着诱饵不放呢。
直待被提出了井口,小女孩有些激动又胆怯,正想上前先逮住它。这恰把虎蛙给惊醒了。它慌忙吐出蚯蚓,两腿猛力一蹬,竟然就此逃脱了。
两小孩又紧追不舍,逼得虎蛙是连跳猛跳。现在摆在它面前就两种可能,要么被人逮住再上砧板,要么拚命逃脱,重获自由。它肯定选择后路。
但前面濒临大江,而且波涛汹涌。小孩们连扑几次都落空了,于是虎蛙也顾不得多想,最后豁出去了,纵身一跳,几乎没眨眼睛……
可其实大江大浪也淹不死青蛙。它只是忘了自己有两栖本领,原来泅泳是小儿科,只有经历才会有自信……
忽闻天空滚雷鸣动,间或还有电闪。更生似乎也有触动,好像重任在肩,非得远征才成。他迈出了屋子,正迎着狂风来到江边。
那时风起浪高,虎蛙仍浮在浪头荡漾起伏。而更生伫立岸边,俨然想舒展胸怀,拥抱这大自然的壮丽奇观。
果然暴风骤雨如期而至。那幢空落的小屋被吹得摇摇欲坠,可毕竟没有倒下。至于枯井,它更渴望雨灌,那怕来得更猛烈些吧!
此时更生没带雨具,却有思想准备。他挺得住。而虎蛙游在江面,却像是进了澡堂。那雨粒打在更生脸上,也打在虎蛙背上。更生岿然不动,而虎蛙却似背上搓澡。它也许是快活,才把鼓膜鸣叫当欢呼了。
101
虽然是一首诗、一幅画,却好似让魏妍陪主人公度过了整个春秋。后来她总算平静下来,回到了现实之中。这时,她才恋恋不舍地放弃了画页,又翻看包袄,从里面拿出一些文章底稿。且说更生的书画、文章固然不少,可她只能蜻蜓点水、走马观花似地浏览一番。
猛然,她又看到一首短诗,题名《懦夫的爱》。她猛记起更生前面说的话,于是赶紧抓在手里品读着。
“懦夫的爱!”魏妍惊呼:“哎呀,恐怕我终于能找到答案了!——喂,更生,这就是你所谓‘懦夫的爱’吗?你甚至也为此赋诗一首?”
更生微微点头。
魏妍愈加激动,矫情地说:“那么我很想请你解读一下,‘懦夫的爱’,究竟是怎样的一种爱呢?”
更生再次颔首承诺。他酝酿了一下情绪,不由地说:“其实懦夫的爱,且应该有广义和狭义之分。广义嘛即包含一种人生态度,他对于社会的爱,总是爱得那么无奈而又无助。从狭义上说,那就是一种男女之间的情感,是一种爱情无奈!懦夫嘛,他往往表现为心有余而力不足。”
他说着说着竟不由表情凝重、情不自禁地吟咏起来:
“《懦夫的爱》——
我痴迷恍惚唱着一首爱情歌,
我缠绵如梦走向一条爱情河,
川流不息只见勇莽的人投入,
滚滚漩涡也让怯懦的人退缩。
谁是勇士?
谁是懦夫?
勇士未必都真诚,
懦夫未必伪君子。
面对梦中情人我爱我怯我懦,
她高雅美丽能仰慕不可触摸,
不善游泳会怕翻船溺死悬河,
我双手笨拙更怕会捧坏花朵!”
更生咏叹之间,似乎还正沉浸在一种对往事的追忆当中……
可魏妍听着吟诵,不禁由衷赞叹:“呵,堪称美丽的诗句,动人的情怀!可是,在这首诗中,你提到一位‘梦中情人’,那么这位梦中情人是谁?莫非依然是她——”
魏妍重又望着墙上的刘阿真画像,并用手指着问更生。
更生毫不掩饰,只是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神情沮丧地说:“哎,是她!她确曾是我的梦中情人,也正是我崇拜的偶像,但是她正如一幅画,让人只能仰慕而不可触摸啊!我始终抱着这样的想法。”
魏妍说:“莫非她太了不起,而你反有点自惭形秽,这也正是你所谓‘懦夫的爱’吗?然而‘懦夫的爱’,恐怕还从来没被人称道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