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段无法释怀的日子,在温柔的玫瑰花瓣中度过,从童年以来的孤独,在那一刻消失了,我想我爱上她了,但我却一直刻意的回避一个必须要面对的问题,那就是我们会结婚吗?孙晓婷从来没有说过喜欢我,更不要说爱我,她只是默默的生活着,像个普通平静的家庭主妇一样。每当我对她说“我喜欢你”或者说“我爱你”的时候,她总是微笑着温柔的看着我。
接下来我遇到了一个麻烦的事情,就在我坠入爱河,开始规划我和孙晓婷未来的时候,公司突然宣布解散了,我一下子失去了收入来源。我对孙晓婷说:“不要紧的,我很快就会找到工作,然后我养你。”她还是微笑着看着我,她的神情很是疲惫。
我一直找了三个月工作都没有找到合适的。自从失业后我就和孙晓婷同居了。在一夜我们缠绵过后,孙晓婷说她要走了,她买了第二天的火车票,但我可以继续在她的房子里居住上一个月,因为她已经为我预交了一个月的房租。
我听后感觉非常的差异,因为此前没有一丝的征兆,这些天我们总是快乐的一起逛街,一起买菜,一起做饭。我们手挽着手躺过冰凉的海水,我们一起漫步在繁华的商业街,我们一起迎接着湿润的海风。就这样在没有一丝征兆的情况下,她说她要走了,而且走的那么的急切。
我问:“为什么?”
她说她女儿病了,她要回去照看女儿了。
“女儿?你结婚了?”
她摇摇头说:“我没有结婚,女儿是我和我前男友的,我那个前男友,他当时太小了,自己就是孩子,根本没有做好做父亲的准备,然后他跑了,跑哪里了我都不知道。”
我把孙晓婷送到了火车站,我以为她上车前会回头看看我,结果并没有。我回去看着空荡荡的房间,突然一种莫名的孤独侵袭了我全身,我浑身开始打颤,我感觉很冷很冷。窗户外阳光明媚,但屋子里冷的像个冰窖。
第二天我醒来的时候头昏昏沉沉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压着我,我走路都没有了精神,两腿软软的。这种昏昏沉沉的状态持续了一个星期还没有好转的迹象,我想大概我得了大病了。我口袋里的钱也所剩无几了,那些日子我每天只吃一顿饭,吃的是我最不喜欢吃的馒头,开始我还会买咸菜吃,后来连咸菜都舍不得买了。我倒没有感觉饥饿,因为我冰凉的心占据了我身体的所有感官,我就是觉得冷。
父亲知道我失业后,每隔两三天就给我打个电话,他说:“不行你就回来吧,农忙的时候帮我种种地,农闲的时候就去工地当小工多好。”
我说:“你不嫌我丢人啊?”
他说:“你都不嫌丢人,我嫌什么?”
后来我把电话给关机了。我想大概我得了什么不治之症了吧,我头部昏沉的要死,我几乎都不愿意动弹了。我整夜整夜的睡不着觉,我脑子里空空的。我想我应该买些安眠药来,这样我就可以睡去,但我手里已经没钱了。
我用刀在手臂上划开了一个口子,我看到暗红的血液慢慢的从我身体里流出来,随着时间的推移我开始感觉身体轻松起来,只是不能动弹了。我脑子一下子放松了,持续的近一个月的昏沉一下子没有了,取而代之的是前所未有的空灵。
我看到了我的童年,那个夜里在没有人的家门口哭泣的小孩。我看到了我的姥爷,他用他粗糙的手拉着我,他拉着我走啊走啊,他一直没有回头看我。我还看到了姥姥,姥姥把我抱在腿上,抚摸着我头脸说:“我们家长生长的真白净啊。”
仿佛过了很长一段时间,又仿佛过了很短一段时间,我仿佛做了一个很长的梦,又好像只是因为太累睡了一觉。当我睁开眼睛的时候看到的是个陌生的环境,这里灯光很明亮,我躺在一张有点硬的床上,但被褥感觉很温暖。
我脑子停滞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原来我是躺在医院里。一个熟悉的人影,小心翼翼的端着一杯热水进来了,是郭丽,哦不,是林晃。
他看到我醒来,赶紧喊了医生来帮我检查。然后我就被一帮子穿着白大褂的人围着,等他们检查完毕,一个中年医生对我说:“你年纪轻轻有什么想不开的,你死都不怕你还怕什么啊?还有比死更难的事情吗?你得好好感谢你这个朋友,不是他发现的及时,你就真的死了。”
这世界上人的生命真的天注定,如果上天要某人死去,即使他躲在可以防御原子弹的掩体里也会因为喝水而呛死,如果上天不允许某人死去,你即使跳下万丈深渊,也会被树枝挂住而得以存活。那天也是奇怪,林晃忽然想起要去看我,他早不想起来晚不想起来,就是那个时候我突然想了起来,而我已经好久没有锁门的习惯了,即使晚上睡觉的时候门也没有锁过,于是他进门就发现了躺在血泊中的我。
林晃双手插胸,鄙夷的看着我,我微笑着看着他。他见我不说话,终于憋不住自己先开了口:“你......你难道就没有什么想对我说的吗?感谢的话就不用说了,你以后慢慢报答我就是了。你就给我说说你为什么想不开吧?有什么想不开的啊?不就是失恋吗?又不是失身?”
他这么一说把我逗笑了,不知怎么的我突然好想哭,眼泪不争气的流下来。林晃看我哭了,他有些慌张起来,“你别哭啊,我最看不了别人哭了,别人哭我也想哭。”然后他打开一个袋子,用牙签插着一个胶状的物体送到我嘴边,“张嘴,啊。”我张开嘴把他送来的东西吃了。
他说:“味道不错吧?这家做最好吃了。”
我问:“这是什么?”
他说:“土笋冻,好贵的,专门买给你补身体的,再张嘴吃一个。”
我那时候不知道土笋冻是什么,当时就是感动,至于口感倒是记得不是很清晰了。后来我逛海鲜市场的时候见到了所谓的土笋,我一直以为那是一种类似竹笋的东西,没想到是一种类似蚯蚓的海洋生物——沙虫。我看见一大盆沙虫蠕动着,顿时头皮发麻,从那时候起我就再也不吃土笋冻了,为此林晃还说我没良心。
虽然我处于失业中,但现在三餐饭有了保障。每天林晃会给我留下早餐钱再去上班,中午和晚上的时候我就去他工作的地方找他,然后一起去吃快餐。那时候快餐很便宜,五块钱一份,两荤两素,米饭管饱,汤管够。
他们的快餐店习惯用海鲜或者排骨吊汤,味道鲜美无比,每次我都要喝上好多碗。晚上的时候我们会去山上或者海边逛逛。晚上的山上人很少,偶尔能碰到一个夜跑的。不过晚上的海边人很多,尤其是年轻的情侣,他们在海边嬉戏打闹,尽情的挥霍着青春。
林晃的工资不高,他兼职了两份工作,一份是家电促销,一份是奶茶店店员。
我喜欢逛超市,我喜欢看着琳琅满目的商品,我喜欢看不同的人群来来往往,超市总是每天都在招聘。
我对林晃说:“要不,我去超市打工吧。”
他说:“开什么玩笑?你是大学生诶,超市的工作是给我这种小学没毕业的人准备的,不是给你准备的。”
我说:“我看他们天天招人,也没有说大学生不能去啊?”
他说:“你不要作践自己好不好?”
我说:“我很喜欢超市的环境,我看工资也不比我做程序员的时候少多少。”
后来我应聘了一个大型超市的促销员,一开始我并不适应在超市里面叫卖,但慢慢也就习惯了,就是每天要站近十个小时,每次下班两条腿都很酸痛。后来我想如果我在超市做的好话,混上个区域经理什么的,感觉也蛮不错的。谁说一定要从事自己所学专业的工作啊,人生本来就是因为不确定而精彩。
眼看要过年了,林晃看我没什么新衣服,细心的他给我买了件高领毛衣,为此我感动了好久。我工资一发就给他买了一件修身的风衣,为此他嘚瑟了好多天。
我问林晃:“过年了,你要回家吗?”
他说:“回什么家?我没家,这里就是我的家。”
我说:“你爸妈呢?”
他说:“死了。”
我有些吃惊,我说:“不好意思,我不知道。”
他有些不耐烦的说:“没死了,他们在我六岁的时候就离婚了,然后各自过各自的了,从来没管过我。我是被我阿嫲带大的。我十四岁就出来混了,我都在社会上混了十几年了,现在他们长什么样子我都忘记了。”
他问我:“你过年回去吗?”
我有些犹豫了。其实我感觉过年真的没意思,小时候过年意味着有新衣服穿,有好吃的和好玩的。现在我只会被逼问在外面每月工资多少,交女朋友了没有,谁谁谁在外面都买车了,你什么时候买车之类的。
我饥饿时他们不给我吃喝,我寒冷时他们不管我死活,但过年时他们似乎都很关心我的生活。
林晃见我犹豫,就说:“你也不要回去了,在这里陪我过年吧,我一个人好孤单的。”
我说:“你这十几年都没交到一个朋友啊。”
他说:“你在这里快两年了,你交到了几个朋友?”
我说:“就你一个了。”
他说:“一年和十年有什么区别?我们都是不擅交际的人,认命吧。”
林晃不喜欢别人碰他,当然他可以很大方的拥抱别人,但反过来不可以。他长的身材娇小,皮肤又好,看起来像个女孩子,经常被男同事恶意的开玩笑,为此林晃十分的恼火。他每次下班回来都会抱怨,谁谁又摸他手了,谁谁又抱他了,谁谁又拍他屁股了,“恶心的要死,再这样下去我真的没办法干下去了,我告诉你我这次是认真的。”尽管他常常抱怨,但还是每天按时去上班。
林晃爱吃,平时零食不断,只要发了工资他就会每天买些烧烤油炸食品或者卤味回来。他喜欢吃鸭头和鸡爪,由于形状的关系,这两样我都接受不了。看他美滋滋的吃着,仿佛置身天堂一般。
我说:“你平常吃那么多,怎么没见你长肉啊,你把粮食都浪费到哪里去了。”
他边吃边说:“我说出来不怕你恶心。”
他还喜欢喝酒,白酒他喝不了,只喝啤酒和果酒。他酒量不大,一喝酒就上头,一上头就耍宝。有时候他们同事聚餐我也去,他们同事很喜欢灌他喝酒,然后大家兴高采烈的看他耍宝的样子。别人叫他做什么他就配合着做什么,他左扭右扭的跳舞,兴趣高了还拉个同事做舞伴。他也喜欢喝多了的时候唱情歌,就是歌唱的总不在调上。
他喝多的时候我只能背他回家,好在他比较轻。还有一件特没品的事情,他喝多的时候不管哪里想吐就吐,我身上就被他吐过好几次。他酒醒的时候就开始琢磨,“昨晚是不是某某又占我便宜了?”
过年的时候大家都进入超市采购年货。我跟林晃说:“我们也采购些年货吧。”
“采购什么年货?”
我想了想说:“买几盒方便面吧,餐馆都要关门几天我们得多买点儿。”然后那年我们发现方便面涨价了。
除夕的时候,我值最后一天的班,到下班的时候人都走的差不多了。我想只吃方便面也太好吧,我就买一包火腿肠。
我在等班车的时候,一个年轻的乞丐围着我,他不说话,他把他装了几枚硬币的搪瓷缸在我面前晃荡来晃荡去。我说:“我没钱给你,你走吧。”他指了指我手里的火腿肠,我说:“这是我买的年货,我不能给你。”他露出一个不屑的眼神走了。
晚上我回来的时候,见林晃把电磁炉都拿出来了,他烧了一盆火锅。我看他买了不少火锅料,有羊肉卷牛肉卷鱼丸牛丸虾丸贡丸等等。
我说:“你可真舍得啊。”
他说:“过年吃火锅热闹。你看这个锅新的,第一次用。”
我们连电视机都没有,就只是吃着火锅,聊着闲篇儿。林晃要跟我干杯,我说:“我不喝猫尿。”
他说:“真没良心,过年都不陪我喝酒。”
我说:“我这不是为了你好吗?我要喝了,就你买的那几瓶够你喝吗?”
市区是禁止放烟花的,但还是不时能听到远处的烟花声。这顿火锅我们吃的很饱,我们还放了两包方便面进去,我们吃到了将近半夜实在吃不动了才停止。那锅火锅汤我们一直没舍得倒掉,煮了好几天的方便面,只煮到只剩下一锅方便面调料味为止。
林晃已经醉的想要跳脱衣舞了,我说:“你敢脱,我就敢拍。”
他有些不服气,“你敢拍,我就敢脱。”
我说:“来啊。”
他说:“没音乐,没意思。”
午夜十二点的时候我的电话响了,是父亲和母亲打来的,他们问我吃的可好,在外面冷不冷,明年一定要回家过年之类。林晃静静的听我打完电话,他显得有些失落。
我打完电话后跟他坐在一起,我问他:“你交过女朋友没有。”
他看了看我说:“你管我?”
我说:“我只是好奇而已。”
他说:“没有。”
我说:“你张的这么帅,难道没有女孩倒追你吗?”
他说:“有啊。”
我说:“一个看上的都没有吗?”
他说:“女人有什么好的,狠起来比谁都狠,像我妈那样狠起来,自己的亲儿子都不要。”
我说:“那你喜欢男人?”
他打了我一下说:“你才喜欢男人呢?男人都恶心的要死。”
我说:“你是不是忘记了你也是男人了。”
他说:“我就是很恶心啊。”
他醉醺醺的,眼神有些迷离。
他有些落寞的说:“我告诉你一个秘密。”他停了好一会儿又说:“我不干净,我被强奸过。”
我啊了一声,“女人强奸了你?”
他看着我说:“是男人。”
林晃十四岁开始打工,最初他被老乡介绍到他们家乡县城的一个酒吧里上班。有一天老板让他去陪一个客人喝酒,起初他不愿意,老板承诺给他一份额外津贴后他勉强接受了,但要求林晃多推销些贵的酒。他记得那是个满脸络腮胡子的男人,那个男人上来就抱住他对他上下其手,初次进入社会的林晃被吓的都不敢动了,结果酒还没推销出去,他自己先被灌醉了,然后迷迷糊糊的被人拉进一个房间里强奸了。
说着说着林晃哭了起来,“我不干净啊,我很脏啊,我恶心死我自己了。你自杀过是吧?”说着他指着他手臂上的刺青说:“这上面原来都是疤痕,可惜我每次都怕死,所以我每次都死不了,我还得活下去,就这样肮脏的活下去。”说着他陷入沉痛的悲伤中。
我想安慰他,可不知道怎么安慰。我上去一把把他抱住,他推我没推开,骂我任他骂,我就这么死死地抱着他,任他大声的哭泣。
我的老家在北方的大山里,林晃的老家在南方的山区里,我们都是从家乡跑出的。我好歹有关心我的爸妈,他也有爸妈,但跟没有爸妈差不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