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旧大抵是现在过的不如意吧,即使过去很多年了,我仍然怀念我在厦门的那段日子。想来那些年过的其实不好,连想象明天都不敢,因为努力过完今天已经很不错了,所以绝不奢望明天。
新的一年到来了,开始不住的下雨,一直下个没完没了,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停歇,总是在听着淅淅沥沥的雨声中入眠,又在远方轰隆隆的闷雷声中醒来。
我抚摸着窗玻璃上水珠,把它画成一个个的笑脸,然后一把抹去,再画一个哭脸。
习惯了湿润的空气,突然天晴了反而有些不习惯。林晃把衣橱里的衣服都拿出来摊开晾晒。有几件衣服已经生了霉斑,怎么洗都洗不掉。我说:“丢掉吧。”林晃说:“真败家。”
他用剪刀把那些霉斑剪掉,剪出了一个个的小孔,剪好的衣服搭在衣架上,阳光穿过衣服上的小孔,阴影映照在地面上,变成了一个个亮闪闪的斑点。
雨后的晴日分外明亮,所有的建筑墙体都发着亮光,都十分的晃眼。街头的艺人又开始做生意了。他们唱歌的歌喉可能因为下雨发了霉一样,像有股很粗的绳索束缚着,只得非吼出来不可的地步。
我们经过一个老式的房子,那座房子的院墙低矮,墙头上缠绕的花开了,色彩斑澜。这是个开放式庭院咖啡店,院子里除了花式的桌椅还有就是晾晒的一幅幅的油画。
我和林晃都是不喝咖啡的,我们都一直认为那种苦涩的饮料不知道有什么好喝的,关键价格也不菲。不过我也不爱喝酒,我也不明白那种难喝的饮品有什么好喝的,为什么朋友聚会或者独自一人时,它成了最佳的伴侣。林晃想了想说,“我也不知道,大概是一种习惯吧。”
油画中的世界是美好的,像这样的庭院这里是不少的,见的多了也没什么好奇了。但画家把它画在画中,那普通的庭院就变成了花园,那本来稀疏的小花在画里变成了编织了整个庭院的花丛,繁花锦簇,多到溢出了墙外。我想如果在这样的庭院里悠闲的享受午后的茶点应该很惬意吧。
林晃最近有些苦恼了,他办理的信用卡透支了好多,透支的部分也有不少是我的开销。我们的日子开始愈加困难了,林晃连零食都取消了,而我把早餐取消了,午餐也降低了标准。
夜里我们饥肠辘辘,肚子咕咕的叫着,让我们很难入眠。林晃说:“你不是会画画吗?要不要也去画人像?一天要是好的话说不定能赚一百呢。”我们越想越兴奋,如果每天一百,一个月就是三千,比我们现在两个人合起来的工资还高。
不过稳定的工作收入我们是不愿放弃的,只能周末的时候去碰碰运气。我先画了一副林晃的头像做招牌。第一次在大街上招揽生意实在有些不好意思,只是慢慢等待。人来人往无人理会,总有一种落寞的感觉。其实是我心急了,总想有很多人围绕着自己才好。近中午的时候我终于开张了,是一对来旅游的人情侣,女士被林晃的画像吸引住了。
我画完女士后,男士感觉不错也画了一幅,这样我赚到了十块钱,他们看起来很满意的走了。
晚上我回去的时候口袋里多了三十块钱,晚饭的时候我们吃了好多,可惜这也只是周末的福利罢了,第二天我只赚了十五块,利用画画赚外快的兴奋迅速退去了。
好久没联系的谢锋突然给我打来了电话,他说他旅游行程结束了,目前很迷茫,不知道去哪里,也不知道该做什么好。
“你现在厦门啊?”他说,“那里生活怎么样?我听说风景很好。”
我说:“习惯了就感觉不到风景好不好了,生活也不是很如意。”
他听说我现在在超市做促销员很是着急也十分的生气,他说我在胡闹,说我现在在浪费时间,然后说什么都要来厦门来看我,顺便旅游。
他到来那天下了好大的雨,他的衣服都湿了,晚上他只能穿我的衣服睡觉。他看我衣服上好多的小孔就说:“这些衣服都破成这样了还是扔掉吧。”他的话让林晃很紧张,我说:“还能穿的,现在也没钱买衣服了。”他看着我们简陋的房间说:“跟我在云南住过的小旅店很像。”
晚上我们做地主之谊请他吃饭,也只是吃快餐而已,还好他没挑剔,都大口大口的吃完了,像是十分饥饿的样子。
我们还要上班没办法陪他,他只说不用管他,让我们只管忙我们的去吧。下午我收到他的短信,说是晚上要请我们吃肉,地点就在滨海边的巴西烤肉店。
晚上下班我赶着过去的时候发现他们早到了,林晃为此提前下了班,他显得很兴奋,像是很久没吃到肉的狼一样,此时像个哈巴狗,正在摇着尾巴巴结着谢锋,左一个锋哥哥右一个锋哥哥的叫着,虽然林晃看起来很小,但他却是比我我们大了两岁的。
我对林晃说:“你矜持一点,太丢人了。”
他说:“锋哥哥请吃肉,你话怎么那么多?”
谢锋倒是很受用,大大咧咧的领着我们进了那个我们感觉很高档的餐厅。
我爱自助餐,感觉只有自助餐才能吃的饱,才能满足我饥饿的灵魂,至于吃的好不好是次要的。直到多年后我也经常带着老婆去吃自助餐,每次都以肉食为主,每次吃的都反胃了,吃到后面肉味全无,看着那些油腻的食物想吐为止。自己然后对自己说:“肉吃够了,再也不吃了。”可是过了没多久又想吃了。
我和林晃放开了吃,腰带松了又松,吃到最后林晃已经把腰带直接扯掉了,他的小肚子鼓的跟怀胎三月的孕妇一般。
我对林晃说:“今天就到这里吧,别撑坏了。”他表示同意,但还是叫了几片牛扒和几根香肠。
谢锋没吃多少,他的盘子里放着的还是最开始添加的牛肉。他悠然的喝着柠檬水静静的看着我们大口大口吃肉,不时问我们要不要再加点别的。
出来后,谢锋问我们说:“你们还想吃什么?”
我们一起回答:“海鲜!”
谢锋很不解的看着我们:“你们不是住海边吗?海鲜还没吃够吗?”
我们说:“穷啊!”
午夜到了,夜市的灯亮了。或两人或三五人,他们高兴的围坐在一起。有说的,有笑的,有哀伤的,有温馨的。情侣偷偷的捂住对方的手,老人夹一块肉,吹了又吹,确定凉了,把它轻轻送到身旁玩闹的小孩子嘴里,看着小孩子吃着一蹦一跳的,老人不要提多开心了。
谢锋快要走了,那几天晚上经常拉我们去吃大排档。
他连喝了好几杯啤酒才稍停了下。
我们问怎么了?
他说:“没事,就是不喜欢离别,感伤了。”
林晃说:“锋哥留下来吧,这里不好吗?”
我也附和:“要不在这里工作吧。”
谢锋苦笑着摇摇头:“工作?你们都快吃不上饭了,还说工作。我要的不是工作,是要别人给我工作。”
“那就是做老板了。”林晃显得比较兴奋。
谢锋说:“打工一辈子就是帮别人挣钱,不会有出息的。”
他想了想继续说:“等我回去开始起步,你们就跟我过来吧,我不把你们当打工的,我把你们当兄弟。”
我陷入犹豫中。林晃沉默了下说:“我十几年没换地方了,怕不会适应其他地方了。”
谢锋点了支烟,刺鼻的气味迅速弥漫开来,“喝酒喝酒。”
谢锋走后,我们的生活恢复了往日。夏天到了,林晃去推销空调了。我也开始四处找工作了,我想找一份与专业相关的专业,这样效果好些。
林晃有天跑回来说:“发财了,发财了!”
我问:“发什么财了?”
他说他一个同事的朋友那里招聘学习计算机的老师,薪资两千。
“两千?!”我们的眼睛都放光了,仿佛马上要过上和谢锋在一起大吃大喝的日子了。
通过他同事的介绍我认识了他的朋友,然后见到了学校的负责人。学校在一个废弃的厂区里,院子里长了很多树,地面上堆砌着很多废弃的机械构件。
学校在二楼,占了三个房间。隔壁也有一个培训学校,是培训学建模的。我去的时候学校还没有招聘学生,一个带着眼镜的矮胖青年给我们几个老师训话,这就是校长了。
他讲了他的抱负和理想,许诺我们发达后给我们分红。
“但是没有学生我工资都没办法给你们发,所以现在大家都拿好传单去散发传单,能不能招到学生,能不能拿到工资就靠大家了。”
顶着烈日我们都上街发传单了,我们打出的口号是来暑假学习班,一个暑假让孩子掌握一门生存的技能,通过一个暑假将来从事IT行业做白领。
我们发了好几天的传单,到开学的时候终于凑齐了两个班的学生。电脑是校长淘来的二手货,启动慢反应慢而且数量不够,只能两三个人共用一台。
我们培训了学生一个假期,就在一期培训结束的时候校长跑路了。
林晃气鼓鼓的,每天都在咒诅那个校长的全家。
父亲打电话说:“家里没钱供你在外面的花销了,要不回来吧。”
我有好多年没回家了,不知道家里现在过的怎么样,我现在即使想回去,也买起过回去的车票了。
我失眠了,连着好几天,只有在白天的时候能睡一会儿。
林晃说:“要不要我请几天假陪你?”
我说:“现在只能靠你了,千万不要请假。”
“你一个人在家我怕你又想不开。”
我笑了笑说:“原来你担心这个啊。你救过我一命,我还没报答呢,怎么会想不开呢?放心了,没事的。”
“出去走走吧,晒晒太阳也许心情会好些。”
几天没有出门,感觉阳光格外的刺眼。是因为每个人都在努力的活着吧,那个画的一点都不像的画家还在给别人认真的画着画。
坚持一件事真的很难,尤其是坚持活着,很多人活着的理由不是留恋这个世界,而是怕死,有些人连死都不怕了,他们活着只是因为责任,一种他认为是责任别人感觉是无形束缚的责任。
我后来上街画了一段时间的人像画,林晃是我的主要模特,他的很多头像画是我最好的招牌。
附近有个油画村,那里大批量的仿制世界名画,他们的画出口全世界。我后来在那里找了份学徒的工作,月工资五百,包吃不包住。
每日里重复画着相同的画,在同一个地方用着相同的笔调,涂上相同的色调,闻着相同的颜料臭味。手上涂满了颜料,和着米饭一同咽下。
有天我收到一个陌生的短信,内容是简短的问候:“最近过的好吗?”
我不知道是谁的号码,可那一刻我真的好感动,我回复:“还好。”
她说:“那天我看到你了……”
我很想问你是谁,可回复却是:“哦。”
她说:“你还恨我吧,我看的出来,对不起。”
我:“没有了,应该是太忙没注意到吧。”
她:“我离婚了。”
是周晓芸,我的心狂跳不止。
我颤抖的回复:“我娶你。”
过了好久,她才回复:“谢谢。”
那天阳光把树叶映照的翠绿透亮,它们在风中相互拍打戏闹,它们欢乐的声音不断的安抚着我的心。一片树叶随风飘落,缓缓的落到了我涂满颜料的画布上。
那段时间我和周晓芸又联系上了,从起初的陌生,到后来的如漆似胶,只用了很短的时间,我们似乎又回到校园时代,但这一切仅限于电话。
她说她爸爸的工厂要搬到深圳了,问我愿不愿意跟她去。她说我在厦门挺辛苦的,不如在她爸爸的工厂里某一份管理的工作,一是收入增加了,二是我们可以一直在一起了。
一直在一起是什么意思,所有的食物都有保质期,所有的感情也有保质期。但愿在保质期内我们过的尽量随心所欲吧。我把我的想法告诉她,她说:“你很浪漫。”
她说她的父母想见我,我为此翻遍了衣橱里的衣服,挑那些没有磨损的,但挑了又挑总感觉都不合适。林晃说:“别挑了,买件新的吧。”
林晃最近因为我可能要离开厦门的事情有些闷闷不乐,他无精打采又仔细的为我挑选着衣服。看的上的衣服价格都是我们不能接受的,能接受的他又感觉不合适。
我说:“凑合着买件算了。”
他说:“见你未来的岳父你怎么这么不上心,不能凑合。”
最后他坚决的买了一套他感觉适合我的,然后刷了他的卡。
我正式见周晓芸的父母前,我们先约了一起去海边踏浪。
好久没见晓芸了,我的心一直狂跳个不停。太阳很大也很亮,海边的风也很大。海风吹着我的衣服哒哒的响。衣服紧贴着我身体,连暴露着腿毛都被海风吹的紧贴着大腿的皮肤。
我提前到了约定的地点,一次次想着见到周晓芸的场景。我想她会穿着长裙来吧,像上学时候的那样清纯靓丽。
我甚至想到了她甜蜜柔软的嘴唇,她滑嫩的舌头。
我感觉脸有些炙热,我望向远方,一艘游轮停留在远方的天际处,看不出它离的有多远,也不知道它为什么停留在那里一动不动。
不知不觉约定的时间到了,周晓芸还没有出现。她之前说她样子变老了,她怕见我。我说我变黑了,让她不要嫌弃。
也许她早来了,然后看到我又走了,也许她就在附近某处静静的观察着我。也许刚才从我面前经过的那个穿长裙的女生就是她,只是她变化太多我没有认出来。
又过了一会儿,我看到了一个青春活力四射的女孩出现了,她长发披肩随风起舞,长裙飘逸大方,戴着一副很大的太阳镜。
我心想周晓芸怎么一直没变啊,感觉越活越年轻。
那个女孩伸手和一个阳光男孩打了个招呼,然后他们说说笑笑的走开了。原来是我看错了,或者说是我想错了吧。
我看着那对年轻的情侣远去的身影,心里莫名的有些惆怅。
“漂亮吧!”一个熟悉的声音从我背后传来。
我转过身,一个头发修的精练的女孩出现在我面前,上身一袭白色的短袖,下身是淡蓝色的牛仔长裤。她穿着一双拖鞋,背着手,脸上也一样充满惆怅。
我一开始没认出来,但整个面容还是很熟悉的感觉,她的眼角有着淡淡的鱼尾纹,微笑着看着我。她眼神明亮热情,还有那个温柔的嘴唇。
“是不是我老了,不好看了?”
她已经褪去了少女的清纯,换上了成熟的气质,甚至身材也凹凸有致多了。
我笑笑说:“是成熟了,像水果一样,鲜艳欲滴,待人采摘。”
她泯然一笑,露出那一排白净的牙齿。
我说:“你看我也变黑了。”然后伸出手臂给她看。
她仔细端详了一下,疑惑的说:“没有啊,还是那么白啊。”
然后我挽起了我的短袖,她一下子笑了。一条经纬分明的黑白分界线清晰可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