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气晴朗,阳光明媚,海滩宁静,沙子柔软。
这里是很多人向往的世外美景,也是人们对海边最初的印象。
但事实上很多人一辈子都没见过大海,在他们眼里,大海无非就是别人口中的沙滩、渔网、海鸥、阳光,简单而平凡,温暖而和煦,辽阔的海岸每日都会出现潮汐涨落,日升月落,此起彼伏的波浪安抚着人的内心,使人平静。
但这只是旁人眼中的大海。
在萧麟的眼中,大海就是不共戴天的仇人,让他充满了仇恨和不甘,因为冰冷无情的大海埋葬了他所有的亲人。
他是孤儿。
一个被大海遗弃的孩子。
萧麟生于海上,有着美好的童年,他的家在一个已经不复存在的岛屿上,具体名字他已忘记,只记得岛屿在之前的一个夜晚遭到彻底毁灭,所有人都死了,只剩他一人,当他泛着朦胧仙光漂到岸边时,已经是三个月后的事了。
他躲过层层危机来到陆地,眼中早已容不下他物,只剩下仇恨,烈日灼灼,微风拂面,他举手向天,赤红着双眼,誓要报仇雪恨。
宁静的海边……
穷苦的渔户历来是要互相帮扶的,大家在艰苦的环境下艰难度日,因为团结起来总比单打独斗要强得多,大家对萧麟的经历很好奇,却也没人问过他,这孩子冷着脸,不与外人交往,期间也曾有好心人想要收养萧麟,但都被他拒绝了。
这个漂流过来的孩子就像一个被木头塞紧的瓶子,什么水都渗不进去,根本没办法交流。
也不怨他孤独难处,而是因为他太讨厌海了,一眼也不想多瞧,他想远离大海,任何人问起大海的事他都不想说一个字。
人们忘不了这个七岁孩童眼中的仇恨,他的眼里只有来自灵魂深处的怒火,容不下他物,他将所有的恨深深埋在了心里,谁也不说。
没有人知道他的真正名字,他也不会告诉别人,村里所有的人都称呼他为精卫,这个称谓只有名而没有姓,之所以以精卫称呼他,据说还有一个典故,村里何老头说,这是太初之时一个神话人物的名字,因为萧麟与精卫鸟一样对大海有滔天的恨意,情形相似,便以精卫称之。
渔村所在的世界名为瀛洲。
无尽岁月流转,人类文明更迭,几乎所有的东西都流失掉了,但精卫的故事还是很完整地保存了下来,大多数人类都听过此事,了解过大概。
传说上古之时,在人类起源大陆,有炎帝先祖之女溺亡于东海,因其恨意绵绵,故化为神鸟精卫,衔来碎石填海,日复一日,终不停歇。
人们每每想到精卫填海之事,脑海中便会浮现出一个类似的画面:一个愤怒的男孩,在夜幕降临的时候,向着大海怒吼,手脚并用,扔着石头和贝壳,发泄内心的愤怒。
几乎所有人都会可怜那个男孩,想来他的遭遇必定痛苦不堪,否则也不会这般疯狂。
一年后。
萧麟的怒火已经有所平息,他开始将自身精力转移到生存上来。之前的一年,自己总被何老头邀请到家里吃饭,剩下的时间都是自己有一顿没一顿的烤海鱼,不过长此以往也不是个办法,他觉得自己不能再在海岸逗留了。
必须想办法找点事情做。
他的记忆已经残缺不全,脑海中仅有一些零星的片段,依稀记得自己的名字、父母和族人,也知道,自己已经八岁。
在渔村里,八岁的孩子已经开始练习捕鱼了,有条件的还要学习自家传下来的秘术。
萧麟不想捕鱼,他真的不想再看见大海了,他想成为真正的男子汉,学到真本领,而不是靠着打鱼求生存。
他不记得自己之前家族里有什么传承,只知道自己被称为“麒麟儿”,似乎与麒麟有关。
而且他不想再去别人家蹭饭了,尤其是何老头家,但何老头总是盛情邀请,他就想推脱,无奈他的肚子经常在拒绝的时候咕咕叫,发出声响,最后只好应允,不再拒绝。
一来二去,他在何老头家就很熟了,平日里没事的时候就待在他家。他知道何老头是村里最厉害的人,所有人对他都很尊敬,所以他想跟着何老头学本事。
终于,在他一次去何老头家吃饭的时候,他鼓起勇气提出了自己的一点想法,他对何老头说,他想跟着他学本领,然后出去闯荡。
坐在小木桌对面的何老头一言不发,闷声低头吃饭,只有何家的小孙女,跟萧麟一般大的美煜,看着萧麟那泛红的小脸,笑嘻嘻地吃着饭。
何老头倒也没有多想什么,他本来就有意传授萧麟一点本事,他看得出来,萧麟的天赋极其可怕,是最逆天的那种,他现在想的不是教不教的问题,而是教出来之后萧麟最终的出路在哪里,毕竟他也不想埋没萧麟的真实天赋,自己因为树敌太多隐居在海边,他不想萧麟也跟着他涉险。
这一年以来,不只何老头一人,所有人都看得出来,这孩子是一个至情之人,七八岁就已如此独立自强,这样的年纪有这样的性格着实不易,不过倘要化解他心中由来已久的戾意,那就需要一个更宽大的环境去容纳他,容他施展。
小小的渔村自然不行,卧龙小镇不行,甚至整个临丘郡都不行。
何老头自然不是一般的人,他是第一个发现萧麟的。
当时的情景只有他一个人看到,从未向他人提起,昏迷不醒的萧麟身上当时隐隐约约有九条龙形仙光缠绕,周边环绕二十四颗神秘珠子,护佑着他免被海水倒灌,直到萧麟醒来才逐渐消散。
看着萧麟稚嫩的脸庞,何老头忽然想到了一个人,一个远方的朋友,或许他能帮萧麟的忙。
何老头想了很久,临言之前又仔细思索了一番,才去问萧麟。
“孩子,你真的想去闯荡天下,成为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吗?”
“嗯,吃再多的苦我也不怕。”
“那好,老夫就教你一些东西,希望你能认真领会,待你领会完毕,我就将你送予一位老朋友去教导一番,我知你天赋异禀,乃我生平之罕见,但这期间要吃很多很多的苦,哪怕天赋再好也要忍受,以后无论你成就几何,切莫提及是我所教,也不要给我惹麻烦。”
“爷爷放心,我即便做了天下第一,也会守住秘密,绝不给您惹麻烦,我会永远感激您对我的收留之恩。”
“嗯,好孩子,有你这句话,老夫就心满意足了。”何老头微笑说道。
“美煜,快去把圆石头拿来,给你精卫哥。”
美煜听后赶紧放下筷子,从身旁的小箱子里拿出一块圆圆的小石头,递给了萧麟。
“萧麟哥,你学完之后真的要走吗?”很显然,何老头和美煜已经知道了萧麟的真名。
她一脸不舍,想起了之前自己调皮捉弄他的事儿。
“妹妹,我想了很久,与其憋着难受,不如主动修炼,让自己变厉害,并且我听长辈说过,高手都是闯荡出来的。”
“那你出门在外可要想着我,不能忘了我。”
“不会的,妹妹。”萧麟笑着摸了摸美煜的头,拿起那块赤色圆石,发现上面歪歪扭扭写了“何美煜”三个字。
美煜笑着吐了吐舌头,低头拨弄萧麟的衣角,十分可爱。
何老头一脸慈爱地看着两人,对萧麟说道:“孩子,世间险恶,像渔村这样单纯的地方不多了,你出去以后,尽量不要改回原名,我不知道你的身后有多少故事,但你千万记住,一定不要在弱小的时候暴露自己的真实身份,以免遭来杀身之祸,人心叵测,行走天下千万不要轻易相信他人,精卫这个名字是老夫自作主张给你起的,不算数的,你想用什么名字由你自己决定,只是跟人交谈之时,要时刻想着是否有危险。”
美煜匆忙点了点头。“是的呢,萧麟哥你千万要小心,外面有很多坏人,爷爷说我们在外面有很多很多的仇人,我爹娘就是仇人陷害的,至今都没有下落。”
萧麟点点头,道:“嗯,我记住了,精卫这个名字我先用着,不彻底报仇雪恨的话,我是不会使用自己本名的。”
他握紧了拳头,看向美煜,许下承诺:“妹妹放心,哥哥变厉害了就会回来,给你爹娘报仇。”
“嗯,萧麟哥我相信你,你一定能成为一个大英雄!”
“好了,孩子们,先吃饭,吃完饭萧麟跟我到里屋,我有些事情要交代你一下。”
吃完饭后,萧麟来到里屋,看到何老头已经站在了桌前,正等着他。
“萧麟,你来到九元村已经一年了,相信你也感觉到了这个村子的不同。”
何老头盯着萧麟的眼睛,严肃说道:“一般情况下,外人是来不到九元村的,你既来到此地,便是与九元村有缘,你年纪尚小,本不便传你太深奥的本事,但这一年以来,我能感知你的本性,也深知你天赋惊人,想来不必担心修行过早的问题。”
“孩子,不管你有什么来历,经历过什么事,我都要你保持本性的善良,我年纪大了,有些东西本来应该有儿女继承,自己去安享晚年,但是现在你也看见了,我膝下只有美煜这一个孙女了,她年纪比你还小一岁,天性纯真,容易受骗,不便行走在外。”
何老头把手放在萧麟肩上,说道:“孩子,我将大部分希望都放在你身上了,你莫要让我失望啊。”
萧麟点点头,说道:“爷爷,萧麟不会让您失望的!”
何老头笑了笑,满意地点点头,说道:“爷爷这次教给你的东西不一般,需要你终生去领悟,你可愿意?”
萧麟点点头,郑重说道:“我愿意。”
“那就好,孩子,你何爷爷到了如此年纪,本来早就不寄希望于这个世界,却没想到能这么幸运的遇见你。”
“爷爷知道你身世不凡,也知道你未来的前途有多凶险,所以今天传授你一门心法,助你一臂之力。”
萧麟开心道:“太好了,爷爷,你是让我现在就修行吗?”
“不错,今日将你领进门,日后修行就要靠你自己了,爷爷这一门修的不是身,是心,以后你要经历许多许多事,这对你或多或少都会有帮助,闲暇时间,记得常回来看看。”
“爷爷放心,萧麟谨记于心。”
“嗯,你且过来,爷爷传你世间仅有的《浩渺心经》。”
夫天地间有正气,红尘中有真情,浩渺心一法主要在修行、生活的过程中体悟本身,修出本心,最后以心成道,以心神化万物,达到无中生有的至高境界。
此心经重在体悟,难在无心。
何老头所谓的交待一番一眨眼就过去了一天,这些看似平凡简单的文字却难坏了年仅八岁的萧麟,他是识字的,在镇海关的时候,五岁启蒙,七岁便已通识绝大多数文字,但这一次萧麟仅是接受最基础的文字信息就让他感到承受不了,《浩渺心经》看似简单,实则晦涩难懂,充满奥妙,天资聪颖的萧麟花了一整天的时间才将其背诵下来,成功完成了传承的第一步。
当他背诵完最后一句经文,偌大的天空忽生异象,在极短的时间里似乎天空所有的云都汇集于此,明亮的天空一下子变得昏暗,越来越压抑,最后被无尽的云朵遮蔽成了夜晚,漆黑一片。
何老头长舒一口气,瞬间眉开眼笑,一副放下重担的样子,他兴奋道:“孩子,看到了吗,所有的云都在朝拜,在欢迎你的到来。”
萧麟满脸的疑惑,他不明白何老头为什么会这么兴奋,也不知道何老头究竟是什么身份,不过,自己好像得到了了不起的东西。
“这个太难了。”
“没事,以后会喜欢的。”
何老头心里畅快不已,他没有看错人,曾经轰动世间的无上心经再次有了传人,在不久的将来即将出现在世间。
…………
厚重的黑云在很久才慢慢散去,露出原先的天空,而此时已是真正的夜晚,繁星点点,映照着宽阔的海面,柔和的夜色中,一轮明月从海上缓缓升起。
海上升明月,天涯共此时。
整个世界都因刚才的异象而震惊,云层迭动,风云暴起,但这一老一小却在草堂下安静的赏月。
一盘小菜,几捧花生,只差了一壶好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