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五条龙的脊背上，郁郁葱葱的树林子使中午的光线也显得有些暗淡。巡逻的雷山、刘浩汉不断地吆喝着躲在工事里、碉堡里的弟兄作好迎战准备。
毛老幺败退从地缝逃进五龙寨后，与雷山、刘浩汉会合在舀纸场。来到雷山边上的毛老幺很是自责：大哥，解放军火力实在太猛，兄弟尽力了，抵挡不住啊。雷山也有些气急败坏地：解放军有多少人在追击？毛老幺依然有些气喘吁吁：我看不足两个营。雷山举起手枪对天开了一枪骂道：他妈的，不好，解放军肯定是兵分几路在进攻五龙寨。我们三个，必须各带五百人守好自己的防线。于是，雷山当机立断地说：老二，你带人把守地缝天堑；老三，你带人死死守住寨门洞口。要是万一寨洞口守不住，我就下令决堤放水，淹死从此处进来的解放军。
大哥，刘浩汉说：我们都听你的，你说怎么打就怎么打。毛老幺近乎宣誓地说：大哥，你放心。兄弟就是死了也不让解放军进到五龙寨来。雷山一抱将刘浩汉和毛老幺搂进怀里，二人不约而同地抱住雷山，三个人紧紧抱在了一起——抱紧、抱紧、再抱紧，三个头颅紧紧地靠在了一起，眼泪簌簌地滴落在地上，汇合在了一起，仿佛在作最后的告别……
雷山想起什么似地忽然推开他生死与共的兄弟，一把抹干泪水说：老二、老三，擦干眼泪。我等弟兄落草以来，何曾掉过眼泪呢？听着，今天这个眼泪，是我兄弟仨高兴的眼泪。俗话说，上阵父子兵，打仗亲兄弟。雷山一拱手：大哥就拜托啰！刘浩汉、毛老幺同时拱手道：大哥，保重，兄弟们走了。说罢，各自朝着自己的防线走去。
五龙河那里，唐七带着薛三等二十余人已将堤坝渠口堵塞完毕，还在进一步地加固着。
刘浩汉和毛老幺领命走后，雷山骑着马从舀纸场直奔河堤而来。唐七迎上前对跳下马来的雷山敬礼：报告雷司令，河坝已筑堤完毕。雷山问道：有水漏出去吗？唐七回答：雷司令，一切按你的吩咐，滴水不漏。随指着绿茵茵的河水，你看，水位已经有将近一人多深啦。雷山跟着唐七来到闸门处问道：需要放水时，你这闸门能一下子打开吗？唐七肯定地回答：到时，雷司令一声令下，闸门一下子打开，河水冲进洞口，我敢保证，淹得解放军哭爹喊妈。雷山点点头，拍拍唐七的肩膀。什么话也没说，转身跳上马背巡视而去。
寨洞里，觉悟将引爆炸药的导火索顺着石缝牵到洞口，边上的一个工友用细土小心翼翼地掩埋着。他将牵出来的导火索头子装进一截竹管里，用一块石头压着，对身边的工友说：华团长们能不能攻进五龙寨，就全靠我们啦。这时，洞外吼道：毛队长到。觉悟赶紧迎出洞外：报告毛队长，洞口已堵死，解放军休想攻进寨子来。毛老幺来到洞口边，伸长脖子看看洞里，回过身来强调说：此洞关系到五龙寨父老乡亲的生死存亡，千万不能麻痹大意，不能让解放军钻了空子。边上的工友也挤上前说：毛队长，你放心，只要我们在这里守护，解放军除非长着翅膀，否则难进五龙寨。毛老幺深思着说：这个地方，必须加派兵力防守。说罢，朝山梁上的碉堡走去。觉悟一听，心里说：狗日的毛老幺，比雷山还阴哩。
每天的中午时分，杨粟烈都要送茶水和馒头到工事上来。此时，杨粟烈又挑着热气腾腾的茶水和馒头来到寨门洞口。觉悟和工友们见杨粟烈来到洞口，迎上前，故意涌到桶边抢着馒头。觉悟趁机对杨粟烈耳语道：杨小姐，炸药和导火索都已安装就绪。杨粟烈颔首道：好，就等华团长他们来了。不过，我很担心堤坝那儿，到时雷山派人放水怎么办呢？觉悟压低声音说：杨小姐放心，负责堵堤坝的唐七是我们的人，薛三会配合他的。杨粟烈闻听，还是有些忧虑地：唐七可靠吗？什么时候的事呢？觉悟答道：在舀纸场时我们发展的对象，唐七的婆娘曾被刘浩汉霸占过，他的老爸提着锄头找刘浩汉评理时，被刘浩汉一枪打死。唐七一直在寻找着报仇的机会，就这样，唐七在舀纸场就加入了我们的地下组织。杨粟烈挑起担子说：我这就去见见唐七。
地缝那里，两边峭壁上堆满着乱石，每个乱石堆下的石孔里都插着一根长长的木棒，每根木棒边上都有四五个人把持着。刘浩汉站在地缝上横跨着的木棒上，举着望远镜观察着山那面的动静，解放军已在山脚下集结完毕，作好了进攻准备。刘浩汉变换着望远镜的角度，对两边峭壁上已作好临战准备的弟兄们说：弟兄们，解放军一旦从石缝中通过，我们就放乱石下去阻击。抓着木棒的一个弟兄说：刘团长，只要我们一拉手中的木棒，这堆如山的石头就会砸下去，保管砸得解放军的脑壳个个开花，叫他们有来无回。
此时在山那面的华团长，站在卡子城墙垛口上，举着望远镜搜索着对面山上的敌情，镜头里出现了一道地缝。华团长将镜头慢慢地向山上移动，发现峭壁上堆满了乱石，匪兵们三五一群地握着木棒守在乱石堆旁。独木桥上举着望远镜的指挥人员出现在华团长的镜头里。他放下望远镜说：同志们，五龙寨地势险峻，敌人已在地缝两边的峭壁上堆满了乱石，作好了阻挡我军进攻的准备。我军要想穿过地缝攻破五龙寨，看来这块骨头难啃啰。如果能想一个办法，破解敌人的石头阵，我军就能减少伤亡，顺利通过地缝。
华团长的话，让同志们都陷入深深的思索。而这时在团长边上的雷雨，看着团长观察的方向，也托腮思考着。好一会儿，她上前一步说道：华叔叔，你能不能把望远镜借给我也看一下呢？华团长二话没说就将手中的望远镜递给雷雨。雷雨接过望远镜，也学华团长对着有地缝的山崖瞭望着，边看边说：华叔叔，我看到山崖处的人手上都被绳子拴在木棒上的。华团长点头说：对，我也看到了这些。哟，莫非你个小丫头想起了些什么？能在这上面做出文章来？雷雨忽然想到了读过的一篇神话故事说：华叔叔，假如有后羿射日的神箭，就能将他们射中，人和石头就能同时滚进地缝里；可是，在哪里能找这样的神箭呢？边上的通信兵快言快语道：有呀，我们一营的很多战士都是神枪手哩，那就是神箭啰！华团长刮一下雷雨的鼻头，大加赞赏地：呵，你这小丫头，来得不冤啦！你这个主意好啊，可为我们攻打五龙寨立了头功啰！雷雨有些许的得意说：华叔叔，那我也算为解放军做了事嘞？华团长兴奋地：算，姑娘，你这可是为解放军做了大事啰。转过身来，高声道，通信员，通知一营长，立马在全营挑选出十名神枪手，潜伏到山脚下爬到树梢同时射击，确保一举端掉敌人石头阵。通信员立正：是。转身领命向一营待命方向跑去。
寨门洞外的二营、三营的战士们头上戴着树枝编织的帽子，在政委和参谋长的带领下猫着身子已逼近了寨门洞下的第二道拐弯处。政委向后传递命令：通知部队，就地埋伏，等待进攻的命令。参谋长匍匐到政委边上：政委，我们已经到达了重要关口，再过两道拐，就是五龙寨的进寨洞口了。政委命令道：原地待命，只待觉悟他们的炸洞声响起，我们立刻发起总攻。
在洞口岩壁处的毛老幺，突然感觉山脚下有异样，赶忙举着望远镜搜索着。解放军戴着树枝编织的帽子与灌木丛融为一体，使毛老幺观看了半天也没发现什么破绽。于是，对荷枪实弹的弟兄们说：都给我打起精神来，解放军要进五龙寨，必须要经过这个洞口，守住了这个洞口，就是守住了五龙寨。
五龙河边，筑守堤坝的二十余人正在抢着杨栗烈挑来的馒头和茶水，有的大口咀嚼着，有的仰着脖子大口喝着。杨粟烈趁机把唐七拍到边上，顺手递一个馒头给他说道：唐七兄弟辛苦了，这堤坝至关重要，你能保证觉悟师傅在完成任务之前闸门不被打开吗？唐七嚼着馒头，左右看看，压低着嗓音道：杨小姐放心，这里还有我们的好几位弟兄。
地缝外的山脚下，虬劲的参天古树，直插云天。精选出来的十名解放军神枪手身背汉阳造步枪，猴子般灵巧地爬上树梢，分别瞄准各自的目标。带队的一营长田飞扬交待说：大家瞄准，听我口令，同时射击，准备好没有？树梢上的十名战士齐声回答：准备好了。田飞扬数着：三、二、一，放！只声枪声“嗒嗒”一齐响起，对面地缝峭壁上的守军和石头一起滚下地缝谷底，一股烟尘从地缝里腾空而起，同时传出守军的惊叫声。
山顶上的刘浩汉吓得双腿无力跪在了地上，双手握拳举向天空，悲天怆地地呼喊道：大哥——完了——
此时，山脚下响起解放军急促的冲锋号声，同时传来解放军穿越地缝的呐喊声。刘浩汉见此情景，已无力回天，于是，他艰难地立起身来，转对五龙寨方向，对天鸣枪，直至子弹打完，将手枪向空中抛去，悲呼道：大哥——兄弟先走一步啦——，纵身跳下山崖……
山梁上的雷山高举着望远镜，从不同方向搜索着山脚下的动静，突然，他看见树丛中有人影在晃动，于是，仔细搜索，树丛中竟然埋伏着大批解放军。吓得颤抖着身体，指着山脚下哆嗦地叫喊：老、老、老……老三，解、解、解放军……
毛老幺还未反应过来大哥要说些什么，山脊上跑来一个弟兄哭诉道：雷、雷、雷司令，解放军已从地缝穿过来了。雷山暴跳如雷地：啥？地缝失守啦？刘团长呢？报信的弟兄语无伦次地：刘、刘、刘团长，跳、跳岩了。雷山咬牙切齿地：刘浩汉——你真他妈……，喊声未落，枪声响起，报信人应声倒地。毛老幺见此情景，惶惶然地冲到雷山跟前：大哥大哥，怎么回事？
寨门洞口那里，觉悟趁毛老幺离开之机，用眼神告诉其他工友，一齐扑上前，一把捂住守在洞口边上两个匪兵的嘴鼻，迅速拖进洞里一刀解决了他们的性命，紧接着点燃炸洞的导火索。导火索嘶嘶快速地燃烧着，一股青烟窜起，袅袅地升上天空。
雷山对冲上来的毛老幺大声命令道：守住洞口，守住洞口。毛老幺来不及多问，又火急地反身来到洞口，闻到一股烟味，看到烟雾从洞里窜出。吓得六神无主地跑向雷山报告：大哥，不好啦，有人炸洞。雷山一听火冒三丈：那你还上来干啥子？赶快去把导火索拔掉，快呀。毛老幺对山梁上的弟兄挥舞着手：快，快，快，拔、拔、拔……
几个匪兵跟着毛老幺冲向洞口。觉悟等工友提着枪从洞内迎出来，开枪打死了冲在前面的两个匪兵。顿时，双方展开了火拼。雷山从山梁上冲下来，一枪打中觉悟的胸部。这时，有几个匪兵挤进洞内去拔导火索。几个工友扑上前抱住匪兵，使其不能靠近嘶嘶燃烧着的导火索半步。毛老幺见势不妙，欲进洞去拔导火索，而此时，受伤的觉悟用尽最后一口力气，抢先一步冲进洞里，扑在导火索上……
毛老幺吓得后退几步，惊叫道：不好啦，洞要炸啦……
雷山箭步冲到堤坝边：开，开……
唐七跑到闸门处，双手抓着闸门拉柄，却不见闸门打开。雷山高声骂道：唐七，你他妈搞哪样明堂？一枪将唐七打倒河里。雷山提着手枪一挥：快，上，上！一群匪兵冲向闸门，与此同时，薛三带着几个筑堤的弟兄从另一方向冲上来，一个箭步扑到匪兵身上，抱着滚进河水里。雷山冲上堤坝，欲亲自打开闸门，但还没靠近闸门，只听“轰”地一声巨响，寨洞门的石头“哗啦啦”地滚下山去。
雷山回过头高喊道：天要亡我啊。这时，等候在寨洞外的解放军冲锋号响起，大军压境的喊杀声一浪高过一浪。毛老幺迅速跑到傻愣着的雷山边上，抓住他就往五龙寺方向逃跑，山梁上的匪兵被冲上来的解放军逼得一步步地后退着。一营长田飞扬带着战友们也从后山包操过来，匪兵遭遇了解放军的前后夹击。在缴枪不杀的喊话声中，有人放下武器，高高地举起了双手。有顽抗者，被解放军当场击毙。还有跑得快的，朝雷山、毛老幺逃跑的方向追去……
华团长来到“五龙聚首”的山峦上，政委、参谋长也不约而同来到了这里。田飞扬满脸汗珠地跑来：报告首长，雷山、毛老幺已跑进寺庙里。华团长命令道：乘胜追击，活捉雷山。这时，雷山、毛老幺等百十号人马仓皇逃到寺庙前，防守寺庙的匪兵“呼啦”一声打开大门，雷山等人迅速冲了进去，随将大门牢牢地关上并抬来木棒顶着。
寝房里的杨栗烈坐在床沿上，紧紧地搂着还不会说话的雷雪。她的下颌靠在雷雪的头上，一边拍打着小女儿，一边唱道：
你从哪里来？
我从外婆家里来。
外婆家在哪里坐？
外婆家在地上坐。
外婆是哪家女？
妈妈不能回答你，
小乖乖呀小乖乖，
你不要打破砂锅问到底。
……
唱着唱着，泪水伴着轻柔而肝肠寸断的歌声涌淌出来。雷雨伫立在门口静静地倾听着这首她记忆深处永远不能忘却的儿歌。看着妈妈牵线滴落的泪水，她再也抑制不住激动的情绪奔进屋去，一抱将妈妈搂住。
回来啦？
妈，我回来了！
杨粟烈没有回头，任凭女儿抱着搂着，这是多么熟悉而温馨的搂抱呀。母女俩的肩膀不断地耸动着……
寺庙外的华团长指挥着攻打五龙寨的解放军将五龙寺围得水泄不通。解放军指战员一齐喊道：活捉雷山。活捉雷山……
雷山听到解放军的呐喊声，从桌子上蹦跳下来：老子跟他们拼啦。提着双枪就欲冲出去与解放军硬拼。毛老幺一步上前紧紧抱住雷山哀求道：大哥，冷静啊，你这样出去等于白白送死。寺庙外的薛飞娥从人群中走出来，对着寺庙里喊话道：毛老幺，你不要跟着雷山与解放军顽抗到底啦。雷山的日子已经走到头了，跟着他只有死路一条。毛老幺听到这个他熟悉而又思念的喊话声，让雷山也窥视出他内心里仿佛一潭死水扔进去一块石头，瞬间泛起了一圈一圈的涟漪，揪心地问道：老三，你去吧？毛老幺一个激灵，屈过身来，单腿跪下抱拳道：大哥，兄弟不求与你同年同月同日生，愿与大哥同年同月同日死。这时，其他弟兄齐刷刷地单腿跪地：誓死跟着大哥血战到底。雷山仿佛又看到了新的希望，振奋地：弟兄们，留下一部分守住大门，其余弟兄跟我上二楼。借助窗孔、廊柱作掩护，打退解放军。
弟兄们，走。于是乎，毛老幺带着弟兄们跟在雷山后面冲上二楼，迅速抢占各个有利位置作掩体，将枪口对准围困的解放军，突然发起袭击。“嗒嗒嗒……”的枪声在庙宇里回荡，靠近寺庙的解放军倒下了一片片。华团长见势不妙，高叫着撤退。田飞扬看到倒下的战友，跑到华团长跟前来：报告团长，集中火力掩护，我带一营冲进去将雷山一锅端了算球啰。华团长高瞻远瞩地说：同志啊，五龙寺是光绪皇帝为了感谢他的老师而修建的，这可是国家的文物，我们解放军打下一座城不是要毁掉这座城，而是要将这座城完完全全地交给人民。政委忧虑着说：为了保护好五龙寺，我们只能智取，不能强攻。参谋长接过政委的话：看来得想出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才行啰。
此时，雷雨搀扶着背着小雷雪的杨栗烈从寝房里的暗道出来，径直朝华团长的方向走来，薛飞娥一眼看到远处走来的杨栗烈母女，跑到华团长边上，兴奋地说：老华、政委，这下有办法啦。首长们都惊讶地一齐道：飞蛾同志，你有什么办法？快说。薛飞娥转身用手一指：你们快看，谁来了？首长们随着薛飞娥手指的方向望去，脸上挂着不同形式的惊讶。杨栗烈抬起头来正好与华团长的目光相碰，久别重逢的喜悦涌上心头，四目凝视，杨栗烈的心里砰砰直跳，脸颊泛过羞红的涟漪。华团长心底翻腾起情感的波涛，双手无所适从地搓弄着。杨栗烈心里问道：回来呐？华团长心里回答：我回来啦！薛飞娥看到华团长愣怔在那儿问道：老华，你怎么啦？？
在二楼的窗孔里观察着解放军动静的雷山和毛老幺，都同时看到了杨栗烈和雷雨到了解放军的队伍里，使他们的脸色倏然间僵住。雷山睁大着眼睛仔细观看，站在华团长面前的确确实实是自己的女人和女儿。随一拳头砸在窗棂上，壁上挂着的菩提字画震落地上。毛老幺跑到雷山边上说：大哥，夫人和小姐这不是存心要与大哥作对吗？
雷山瘫坐边上的一把木椅上，自言自语地说：我雷山行走江湖一生，叱咤风云，呼风唤雨，在五龙寨这个地方放个屁都会地动山摇；可是，没有想到却败在自己心爱的女人身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