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呀,就如两片脚板飞跑着,打个盹儿,就溜出去了十万八千里。自己这一生,整整一个世纪,那可是经历了多少酸甜苦辣呀!杨栗烈老人想:那一年,在五龙寺的庭院里,留下来养伤的红军战士在自己和另几人的精心治疗和照顾下都基本康复了,有几位就背着背包急于离开五龙寨去追赶大部队。住持带着和尚师傅和乡亲们在庙门前组成了长长的送行队伍。杨栗烈搀扶着华兴国来到队伍前,战士们向他敬了标准的军礼说:连长,你安心把伤养好,早点回部队好带领着我们干革命。华兴国尽管还佝偻着腰,可他强忍住疼痛站直了身板,也举手还了一个军礼说:你们要尽快找到部队,据说我军三渡赤水后再次迂回来在乌江与敌人周旋着,你们可千万要注意路上的安全。
请连长放心,杨志军跨前一步说:那个地方我去过。战士们齐声道:连长放心,我们一定早日找到大部队。华连长点点头说:你们一定要为革命多保留一颗火种。这时,柔桑和薛飞娥也简单的收拾一些行李跟来。
你们?杨栗烈回转身来问道。柔桑和薛飞娥几乎一齐答道道:杨小姐,我们也要当红军!
妈妈——,雷石扑爬跟斗地追来。乖,柔桑弯下腰抚一把儿子,红着眼说:在家跟着杨栗烈妈妈。雷雨也跑到了跟前,杨栗烈躬身拉住两个孩子。
保重,连长!保重,杨栗烈大姐!!保重,乡亲们!!!战士们的眼眶里都噙着泪水。华连长也眼泪成串地滴落。杨栗烈红着眼,乡亲们也红着眼。住持带着和尚师傅们送了很远,并集体举手念了阿弥托福。杨栗烈放了孩子后紧拽住华连长,生怕他会摔倒在地,温情地说:兄弟,你可不能久站,伤筋动骨一百天咧。华连长要拿去杨栗烈挽着他的手:我伤了骨吗?杨栗烈点点头说:那子弹是在你的胸骨上取出来的。华连长很是伤感地:我可等不得,部队正是用人之际啊。
住持领着和尚师傅们返回来,径直来到华连长的边上:阿弥托福,华连长啊,留下来就得留下心来,宽心养病,病才惧你远去。可是,华兴国心想:部队都不知要从哪个方向开拔啦,战友们一个个都奔赴前线去了,我能安心养病吗?然而,为了明天能更好地战斗,自己也只能在此潜心修养。
红军小分队离开五龙寨以后,练功场那里,和尚师傅们又开始操练起功夫来了。雄浑的吼叫声在五龙寨上空飘扬着,五龙寺门前的香炉里香火旺盛,青烟袅袅升腾。
住持在正殿里打禅念着经。杨栗烈搀扶着华连长往和尚师傅们练功的地方慢慢地走去,雷石、雷雨也后面跟来。雷雨一跟斗摔倒在地,“哇哇”地哭着,雷石就去拉妹妹起来,可是雷雨不让。杨栗烈回过身来,很严肃地说:雷雨,你必须自己起来,并不许哭。
雷雨收了哭声,自己翻身爬起来。华连长看得于心不忍说:孩子摔倒了,干嘛不拉她一把呢?杨栗烈严肃地:孩子呀,得从小就锻炼他们做任何事儿都必须依靠自己。华连长杵着拐杖站起来:那你也得让我自食其力呀!杨栗烈会心一笑:你呀,不同。你受着伤,必须尽快养好去打敌人。华连长想起什么似地问:姐,我在这里麻烦你多久啦?
杨栗烈笑而不答。华连长掐着手指:有三十天了吧?杨栗烈紧紧挽住华连长。华连长扔了拐杖:我得到部队去啦!杨栗烈抓得更紧:你的伤还没好完。华连长在庭院里走了两圈:我的伤没有那么疼啦!杨栗烈搀扶着,却依然紧紧挽住华连长:伤筋动骨一百天咧!华连长惊讶地:要那么长时间呀?我可没有那么娇贵。杨栗烈静静地说:不长!雷雨牵着哥哥雷石的手跟上来,高声道:妈妈对叔叔真好,比对爸爸好,比对我好。华连长赶紧要拂去杨栗烈挽着的手:听听,孩子都有意见啦。杨栗烈没有让华连长拂去自己挽她的手说:他爸怎能与你比。兄弟呀,您一人在外,受了伤,又是为姐受的伤,姐怎能不照顾您呢?雷石好奇地问道:妈妈还拿咪咪喂叔叔吗?杨栗烈赶紧放下挽住华连长的手,来到孩子边上:雷石呀,叔叔当时是不是有生命危险啊?
雷石和雷雨点点头。杨栗烈柔声说:当时,妈妈再不挤奶水喂叔叔,他就会死去。那你说,让叔叔死去吗?雷石尖声道:可叔叔来后就打走了爸爸。杨栗烈仍耐心地:雷石,这个地方本来就不是你爸爸的,这里本是一个庙宇,你爸仗着人多势众霸占了和尚师傅们的住地。妈妈也是被他像抢和尚们的住地一样强抢到手的……
你就不要告诉孩子这些吧!华连长摇着头说。杨栗烈执拗地:干嘛不告诉?这是一块永远愈合不了的伤疤。雷石、雷雨听了似懂非懂,张着圆圆的眼睛扑闪扑闪的……
练着功夫的和尚师傅们看到了杨栗烈小姐搀扶着华连长来到边上,训练起来更加精神振奋,一招一式打得更加虎虎生风。杨栗烈在训练场上一站,那气势、那气场,犹如一道独特的风景,融入了五龙寨无比优美的自然风光里。
隔天的树林里,杨栗烈在一棵弯着腰的树上取下来一只野兔,那是她下套逮着的。当她把还在吱吱叫着的野兔取下来,她犹豫了一下子,还是把它装进一个布袋子里。她继续朝前寻着,自言自语道:别怪我狠心不放你逃生,我兄弟的身体还很虚弱,他需要用你的肉给补补身体。野兔在口袋里左冲右撞的,她拉开口袋观看着。她的脑海里闪过,她把自己的**挤在用粗粮熬出来的汁里,然后端到床前一口一口地喂着华连长的画面……
华连长捂着伤口吞食着和尚们的斋饭……
她给华连长擦洗着虚弱的身子……
这样想的她猛一下子收拢口袋说:别怪我,别怪我……
晚上的寝房里,桐油灯燃着病殃殃的光线。杨栗烈端着兔子肉来到了华连长的身边说:兄弟,赶快趁热吃,这可是我早些时辰刚从山上套回来的野兔。华连长端着热气腾腾的野兔肉,可他手上的筷子悬着,却怎么也动不了筷子。杨栗烈就在边上催着:兄弟,赶快吃,冷了就不好吃啦。华连长的眼眶里汪满着泪水。杨栗烈看到了,甜甜地笑着说:有啥伤心事吗?华连长放下筷子一把抓住杨栗烈,颤声说:您对我太好了,我是位孤儿,爹妈都死得早,还没有人这样对我好过。杨栗烈真诚地:兄弟,你就当我是你的亲姐姐吧。
华连长热泪盈眶……
杨栗烈把他的脸紧紧地抱在自己的胸前……
女人的心跳刺激着华连长的神经,身体上的清香味道陶醉着他的心智……好一会儿过去,华连长猛地站起身来,诚挚地说:姐,您嫁给我吧!杨栗烈双手捧住华连长果敢的脸庞,目光温暖地看着面前这位已向她表白心迹的男人。的确,这是一位让她心潮澎湃的小伙子。可是,她绝决地摇了摇头。华连长一下子跪地上:姐,我一定要娶你。杨栗烈璨然一笑说:兄弟,你既然叫我姐,我不能嫁给你。华连长紧紧抓住杨栗烈的手追问道: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杨栗烈心里说:我已经是土匪雷山的女人了,我是一位不干净的女人。兄弟呀,您是红军的连长,年轻轻的前途无量呢!我要嫁给您啦,不是在害您嘛。这样想着就把华连长抓住的手抽出来,把他拉起来,一字一顿说道:记住,兄弟——我,杨栗烈,这一辈子,只能做您的姐。我们,没有做夫妻的缘分。说罢,把兔肉汤端起来,姐最后一次再亲手喂喂您。
住持一脚进屋,正好看到这一幕,念道:阿弥托福。杨小姐呀,这应该是一桩美满的姻缘呢。老衲愿为你们主持这个婚礼。华连长猛起身,对住持深深一鞠躬:那就拜托住持了,大师做个见证,我这一生一世都会把杨栗烈姐姐捧在心上。杨栗烈真诚地:那大师就做个见证吧,革命胜利啦,我杨栗烈嫁给你,到时仍然请大师主持婚礼。住持再次打揖道:阿弥托福,老衲一定效劳。
通信员田飞扬骑着一匹高头大马来到了五龙寺的庭院边,觉悟、薛三和和尚师傅们迎接出来。通信员跳下马拱拱手:师傅们辛苦啦!觉悟、薛三和和尚师傅们簇拥着通信员来到了华连长的身边。华连长见通信员来到,心情格外舒畅。通信员从随身挎包里拿出一封信交给华连长说:报告连长,这是首长让我亲自交给你的信。
华连长展开书信,遒劲的毛笔字体呈现:红军在***的正确指挥下,娄山关战斗告捷,并再次攻打下遵义城,四渡赤水取得全面成功,目前,日本鬼子已经强占我东北三省,嚣张至极、烧杀抢掠、强奸妇女,无恶不作;党中央决定北上抗日。如你身体无碍,希速归队,奔赴抗日前线,报效祖国……
杨栗烈来到边上,忧虑着问道:你的伤……?华连长将信件递给杨栗烈说:已无大碍。杨栗烈很有些依依不舍地:就要走吗?日本鬼子打到了家门口,是男儿自当血刃倭寇。可惜,我有两个孩子缠身不能随你一道上前线。华连长斩钉截铁地:不把倭寇赶出中国,誓不为人。这时,觉悟等和尚师傅们全都举手念着阿弥托福:华连长,我们都要参加红军,与你一道去抗日!薛三也上前一步说:我也要去!临行前,在庭院里送行的一位老大娘对站在队伍里的儿子说:猴儿呐,好生跟着华连长打鬼子,妈在家里等着你的好消息。猴儿拉着娘的手说:妈,你都说了好多遍了,你放心,我不会跟你丢脸,不会跟五龙寨的父老乡亲丢脸。华连长高兴地:欢迎师傅和乡亲们参加红军,与我一起北上抗日。杨栗烈激励道:国家兴亡,匹夫有责。五龙寨的乡亲们,年轻力壮的都参加红军去抗日吧!留下来的,我们呢就在后方搞好生产,支援前线打仗。住持打揖道:阿弥托福,杨小姐思谋远虑,幸哉幸哉!
五龙寨的热血男儿在华连长的带队下整装待发,通信员牵着他骑来的高头大马走在最前面。这时,五龙寨周围的乡亲们,都拿出了自家好吃的,用上了自己最好的厨艺加工成小吃,在出寨的大路两边站成排,把食品送给出征的队伍。
老大娘提来一篮子煮熟的鸡蛋,颠着碎步跟来。华连长拦下她,感动地说:大妈,你的心意我们领了,这鸡蛋你就提回去吧!放心吧,你儿子猴儿就交给我啰!老大娘执意着:是你们来了才给我家建了房子,是你们打跑了土匪,我家的母鸡才能下出这些蛋。你们又要去打啥寇?杨栗烈接话:大娘,是去打倭寇,倭寇就是日本人。老大娘豁着牙:一听就不是啥好人,本人都……畜生啊,一准比土匪还坏透油。你们去打这些畜生,我送几个鸡蛋是应该的。
出征的人只好接下老大娘提来的鸡蛋。华连长感动地:请父老乡亲们放心,我华兴国一定在战场上英勇杀敌,并带好这些随我出征的兄弟。杨栗烈牵着雷石和雷雨,含情脉脉地:你——必须活着,我在五龙寨等你!华连长轻声道:我一定会回来。随转对父老乡亲,挥着手说,我一定会完好地带着你们的亲人回到五龙寨。住持也挥着手:早日回来,老衲也盼着……。
队伍雄赳赳地走出五龙寨……
妈妈,你哭啦?雷雨仰起小脸。杨栗烈弯下腰去抱住雷石和雷雨说:不,妈妈这是高兴!雷石好奇地:高兴也会哭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