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陆凡醒来,借着蒙蒙熹微的晨光开始整理行李,对于长安虽有颇多感触,但更多时候是沉默。
他站在草屋窗前,听着外面嘈杂的吵闹声,知道又道了出行的时间,从平卢到长安不需要他来引路,所以只要他默默的跟在车后就好。不用再似前几日屁颠屁颠的跑到车前。
那几位绿袍的军官仿佛瞧不起边城野军出身的他,索性不用在接受鄙视的目光了。
裹铁木轮碾压湿软的泥地,公主的车伍缓缓启程,向长安驶去。陆凡每每见到这番队伍,脑子里总是浮现小时候看看长公主出行的壮丽景象,怎么能有这么寒酸的公主?
离平卢远了,自然也就离岭南城远了,骑在马背上,啃着两穗生苞米,这一刻他确实有些怀念那个不靠谱的师父了,春风绿了枝丫草叶然后染上车轮与马蹄,时时惹来几只蝴蝶追逐不息。
骏马奔驰在草甸与丘陵之间,软索时而紧绷如铁时而微垂如叶,铺着数层棉被与毯子的奢华车厢也随之轻轻起伏跳跃,那位容貌谈不上清秀的公主怔怔望着窗外快速后掠的景致,也许是想到了此时华丽富贵随风而舞的帝都,面部还是有些微黄,眼中却又充满了一种对未知前途的期待与热切。
好似这位公主从来没有去过长安一般……
车帘被风掀起一角,春动者看似不过十六、七岁女孩,谁也无法从她的表情里猜到她在想些什么。
最前方那辆相对简陋的马车辕上坐着那名叫彦渊的老者,如同他的破袍子一般,好似不用破烂的东西,就显示不出他特殊的身份一般,看他不停摇晃点头的模样,竟好像快要睡着了。
本来前几日陆凡在最前方带路时,这老头的马车在最后方,谁知今日就麻溜溜的跑到前面去了,难道他就这么不招人待见,本来还想混个马车休息休息,可怜了他人年轻心年轻的老腰了
就在这时,车队碾过一条极浅的草溪,老者被震的醒了过来,他揉了揉眼睛,看了一眼天色,发现这一觉恰好睡到了黄昏,于是便举起手来,示意队伍停下准备扎营。
睡醒了便扎营,似乎显得有些不负责任和胡闹,但队伍里没有任何人对他的安排提出异议。
陆凡也没有异议,反正能到长安就行,谁管他怎么安排。
而且离开岭南已有数日,一路上老者所做的每一个决定在事后都被证明是正确的,无论是从路径选择、营地选址、安全防卫、用水进食、便于逃遁各个角度上来看,都挑不出任何毛病,更令人赞叹的是车队行路的速度还挺快。
陆凡每次都想从这老者皱皱巴巴的脸上看出他到底有些什么能耐,可惜每次都无功而返
在溪畔,人们沉默地挖土砌灶拾柴烧水,公主走下那辆被重点保护的名贵马车,看着不远处像郊游般惬意躺在草地上揉肚子准备吃涮肉的陆凡,不知在想着什么。
旁边有名孔武有力的护卫站了起来,看了她一眼,她摇了摇头,示意不用跟随,沿着溪畔穿过炊烟走了过去。
她承认这个叫陆凡的少年确实很有些能耐,长人被这般对待早就心声怨言,他却无所畏一般,这自然比都城长安那些自以为俊杰的少年贵介强很多,这般作态到让她生出几分欣赏。
走到少年不远处,小公主竟然朝他温和笑了笑,示意对方不用起身和自己说说话。
刚要起身的陆凡望了公主一眼,看到她示意,他还是从草甸上爬了起来,掸掉身上的草屑,抹掉棉衫外的绿色草汁,微笑拱手行了一礼。
公主谈谈的笑着说道:“我幼年就已经出宫,这种礼仪在我面前不必,若是到长安没有好的安生,你可以拿着两穗玉米同我换一个谋生处。”
麻雀点点的脸蛋,配上乡村般的话语,这一刻小公主像级了刘村里的小二丫。
“呵呵……无论何时公主就是公主,大唐重礼,这礼节何时都不能丢掉,不过这苞米可换不得,公主若是口馋,属下送您两穗,这个东西,却不能拿来做交换”陆凡笑嘻嘻对着面色的小公主回应。
对面的那位公主被他这番话语逗的嘎嘎笑了起来,这笑意中也根本看不到任何尴尬的意味。
这少年少女无视身份的差距,仿佛多年未见的老友,一个坐着一个躺着,就这样聊了起来
……
……
落日将沉之时,公主捧着一大堆烤熟的玉米粒的零食走了回来。
叫颜渊的老者慈爱的看着她:“怎么就这么喜欢和那个小子闲聊?。”
“他人不错。”公主回味了一下刚刚的对话对着老者说道。
“是啊,不错的一个少年”老者回忆起那日拖着一大袋子玉米的陆凡,也无声的笑了一下。
……
……
入夜
看着帐蓬顶,陆凡脑中浮现起离开岭南后的点滴痕迹。
一路上那辆豪奢马车始终帘帷紧闭,
不知为何,最近几天那面色微黄的小公主总是喜欢同他聊天。
还是不知为何,那些个绿袍军官还是对他无厌烦。
还是不知为何,那公主怎么看怎么都像营养不良一般。
正是这一点让他感觉有些奇怪,他一向以为大唐帝国上层那些真正的贵族们,不应该有这样的人儿啊。
不过这些并不是他真正关心的事情,几天内他始终注意的是前方破烂马车中那位穿着旧袍子的老人,如果猜测的不错,那位表情温和的老人应该就是道家门派的里的高人。
从很小的时候,陆凡便立志于踏入那个玄妙的世界,却迟迟不得其门而入,陆远跟他说过大唐十三家,家家妙不可言,可是学了十多年的农家种田之道,也没学出个鸡毛所有。
可惜这一路上,他始终没有找到机会和那位被严密保护的老人说话,只是驻营用餐时,偶尔能和那位老人目光相对刹那,那刹那间他仿佛看到老人目光中的温和可亲甚至是鼓励的意味,这让他不禁又有些百思不得其解。
思考分析不得其解,陆凡把注意力收了回来,打了几个哈欠,翻了个身子变睡了过去。
陆凡睡的极好,起身伸了一个懒腰,好似那家的公子少爷。
愈往南气候愈温暖,按道理来说车窗外的景色也应该越鲜活青葱,但因为队伍进入茫茫嵩山地势渐高的缘故,车队四周的青草渐隐,变成了夹道相迎的高树,树叶尚未完全青绿招展,仍留着去年秋冬蕴积下来的肃杀之意。
随着天地间的气温微降,一股紧张压抑的气氛也随之笼罩住了整个车队,颜渊很清楚,长安城内那位胆敢谋害公主殿下的大人物,如果想要阻止公主殿下平安返回都城,那么在平卢与长安之间的嵩山,是他最后的机会。
在紧张的警惕与搜寻中,车队行走数日,终于抵达了北山道口外围,看着那遮天蔽日的密林,队伍里的大多数人并没有像颜渊那样露出担忧的神色,反而显得放松了很多。
那位面色的微黄的公主这些天找陆凡聊天的时间变得少了很多,大部分时间都留在第二辆马车上,这天傍晚下车的时候,她的脸上竟然淡淡不安。
陆凡也注意到这个变化,却不感觉不出为何如此。
暮色中,一个简陋的帐蓬孤单单地设立在圆形车阵外围,绿袍首领提出过疑问,但帐蓬的主人坚持如此,就是不肯搬进由五辆马车和箱柜构成的车阵。
陆凡也钻进去了这个破旧的帐篷里,他终于还是找到了一个机会同这个老头说说话。
进帐篷沉默片刻后,陆凡便笑了起来,用着他不要脸的性子准备解释几句,忽然间他的耳廓微颤,脸颊上的酒窝消失不见,变成一路未见的凝重,迅速把师父留给他的短把刀负在身后,极为无礼地扒开门帘走出了帐蓬。
颜渊老者的还是半睡不醒的样子。但不知用手在比划什么
营地在嵩山南道口外,没有密林遮蔽,沐浴在最后的暮光之中,暖洋洋地极为舒服,但此刻却像是染上了一层血红。
有风穿行于刚刚在春天苏醒的林间,呼啸低鸣,像是有幽魂在哭泣,陆凡蹙着眉头望着密林深处,仔细倾听着那些呜鸣声里的细节,忽然大声吼道:“敌袭!”
林风低鸣里的那丝杂音终于显现出了真相,一枝羽箭闪电般自林间袭来,呜呜凄啸,射向车阵中那辆华贵的马车!
寒意好似从箭中散出,箭羽如莲花一般朵朵散开,不过那空中袭来暴雨斑的碎末气全部掉在了马车箱外的隐形气幕之上。
这诡异的一幕陆凡无暇去理会。
在他喊出敌袭的那一瞬间,训练有素的绿袍侍卫迅速做出了反应。这名侍卫勇敢地跳上车辕,挡住了殿下马车窗口,他并不知道这枝羽箭会射向哪里,他只知道车内的公主肯定是敌人的第一目标,而他绝不能让殿下生命受到丝毫威胁。
这名勇敢的侍卫赌对了,若不是那诡异气幕,他此刻已经性命不在。
“敌袭!”
“保护殿下!”
“立盾!”
侍卫在马车前暴怒震惊的吼叫声急促响起。
无数箭矢,如暴雨般从密林深处密集抛射而出,嗖嗖作响,瞬间衬得呼啸风声消失无踪,显得格外恐怖。
距离圆车阵还有一段距离的陆凡第一时间卧倒。
重重摔倒在林地间,因为地面垫着嵩山道数百数千年的腐叶松叶,倒不觉得怎么痛,他脸贴着微凉的叶片,听着前方密集的箭矢破空声,听着偶尔从自己头顶掠过的箭声,默默计算着对方弓箭手的数量和用箭量。
嵩山道口四周全部是侍卫们愤怒焦急的呼喝声喊叫声布防命令声,还有极沉重的立盾声,那些由车厢板零时构成的大盾被侍卫们用力插入车辕边缘,起到了极大的作用。
咄!咄!咄!咄!
羽箭狠狠扎进简易的木盾,发出像战鼓般的沉闷撞击声,却比最疯狂的战鼓更加密集更加恐怖,时不时有箭枝顺着简易木盾缝隙射中侍卫,引发一声闷哼,而那些不幸中箭的马匹则不像帝国男人般狠厉坚强,痛苦地倒地翻滚悲鸣。
箭矢破空声、木盾中箭声、人的闷哼声、马的悲鸣声,各种声音混杂在一起,让先前还被欢歌笑语温暖暮光笼罩的营地变成了一片修罗地狱。
咻!
一根羽箭狠狠射进陆凡身前不到半尺的泥地,溅起的土石砾打在他的脸上,瞬间显现出红印,他面部的表情却没有丝毫变化,安静匍匐在腐叶松针之上,目光穿透叶间的缝隙,越过那根箭杆,望向远处南向的嵩山道。
对方没有选择在嵩山道的密林里发起伏袭,也没有选择夜袭,而是选择车队刚刚抵达北山道口的傍晚动手,纵使在边塞和马贼拼杀了大半年的他,也依然没有想到这点。
原本以为走这一遭顺利到达长安好一展宏图,却不想碰上这档子事情。
“真是倒霉啊。”陆凡喃喃说道
两旁密林里的敌人已经涌了出来,那些穿着灰朴唐军制服的男人并没有蒙面,手里挥舞着制式钢刀,像狼群般高速前扑,既然没有掩饰身份,那么很明显必然有一方会被全数屠杀。
车队四周的绿袍护卫被先前那场箭雨早已激发了凶性,有的人竖起短弓开始疾速连射,有的人嗷嗷叫着拔出腰畔的弯刀迎了上去。
嵩山道口顿时响起一阵激烈的刀锋碰撞声,闷哼狂吼中双方不时有人倒下,刀尖捅入胸腹,刀锋割开咽喉,鲜血从男人们的身上喷洒而出,淋湿染红本已湿红的落叶。
绿色灰色红色胶纸在一起。
战斗从一开始便进入了最惨烈的阶段,却没有任何人退却,没有任何人转身逃跑,比拼的除了武技杀人技之外,更多的是敢于流血的强悍战意。
嵩山道口厮杀正是惨烈,而车阵里则是一片诡异的安静
那位穿着旧袍子的温和老人正闭目而坐,不知何时坐在了尊贵马车身前,面向越来越阴暗黑沉的密林深处。
陆凡紧张握紧了刀把,掌心里不知何时冒出了很多汗水,湿漉漉一片。
厮杀还在持续,陆凡握了握手中的短刀,仿佛是一件安心的宝贝
那位老先生,盘膝闭目而坐,意甚闲适,膝上横放着一把剑。剑鞘破烂陈旧,就像老人身上的袍子。
陆凡舔了舔嘴唇,蓦然的站起身来。
身影快速流动,手中短刀一起一落,就同平常砍秸秆一样,掉在地上熟悉的声音,和苞米一样,不同的事,苞米不会像西瓜一样在地上滚动。
像在砍柴一样的,然后穿着朴素唐妆的人整齐的一个接一个到了下去
不过砍柴也没这么简单,起码要注意脚下残留的根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