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南山脉最中心的位置,有个老头打着伞又唱又跳的向晋阳城走着,仿佛完全忘了自己还有徒弟这一回事。
终南山下有一小边城,这座位于唐国广阔疆域东南端的军事边城,为了防范山那边的野蛮老越人侵犯,四向的青砖制城墙被垒得极为厚实,看上去就像是一个墩实的王八壳子。
干燥时节土墙上的浮土被西北的风刀子一刮便会四处飘腾,然后落在简陋的营房上,落在兵卒们的身上,整个世界都将变成一片土黄色,人们夜里入睡抖铺盖时都会抖起一场沙尘暴。
正在秋旱的时节,这场雨来的恰是时辰,受到军卒们的热烈欢迎,从昨夜至此时的淅淅沥沥雨点洗涮掉屋顶的灰尘,仿佛也把人们的眼睛也洗的明亮了很多。
至少陆凡此时的眼睛很亮。
做为岭南城的一名军人,他已经在这里生活有小半年了,那个不靠谱的师父在吃完从牛二手里抢来的两块干肉,就把他撵到这鸟不拉屎的鬼地方来。
谁知道那不靠谱的家伙又去那里逍遥快活了,两年前的这个时节,陆远去城里卖了一回稻米,谁知一个多月不见踪影,若不是家里的存粮吃的差不多,陆凡也不至于跑到城里混口饭。
更不至于在那妙春楼看见师傅像个受尽折磨的孤寡老人在那里端茶倒水。
要不是仗着自己有几分英俊的外貌,陆凡说不定在那妙春楼里得被几位细皮嫩肉的小娘子折磨城什么样子。
那妙春楼的老鸨告诉陆凡,你家师父还是第一个敢来这里吃霸王餐的人物!
陆凡用了三袋子玉米才把陆远换了回来。
反倒是惹来一阵埋怨。
“那妙春楼的小娘子为师还没看够呢,你为何如此着急把为师赎出去!莫不是前几次你也来这里偷腥,怕你的老相好看上为师?”
瞧瞧,帮这老头还帮出去错来!
“谁管他又去那里“潇洒”了,今天岭南城可是来了位大人物,自己能不能离开这鬼地方可就全部都押在他身上了。”陆凡嚼了嚼口里的杂草吐了出去。
慢慢的走向席地而坐抬头望票的老者。
对着那穿着肮脏袍子的老人恭敬行了一礼,他低声请示道:“尊敬的老大人,不知道帐里的贵人还有没有什么别的需要,这岭南城里的玉米可是大唐一绝。”
那位老人温和笑了笑,指了指帐里那几个人影,摇摇头表示自己并没有什么意见。就在这时,一道冷漠骄傲的女子声音从帐里传出:“不用了,办好你自己的差事就行了。”
今天清晨,对方的车队冒雨冲入岭南城后,陆凡没有花多长时间便猜到了车队里那位贵人的身份,看似不靠谱的师父,早就告诉他这位大人物定会路过岭南,所以对于对方的骄傲冷漠,陆凡没有任何意见,毕竟自己还要靠着这帮家伙带领自己脱离苦海。
只得在心里牢骚一番“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帐里的人沉默片刻,忽然开口说道:“从岭南城往都城,崂山这一带道路难行,看样子这场雨还要下些时日,说不定有些山路会被冲毁,说不准会在路上耽搁些时日……你备些干粮也好。”
陆凡怔了怔,这那家的小公主会有这般性子,沉默片刻后低头回应道:“好。”
……
……
营房外几名士兵看着忙碌的陆凡,面面相觑,脸上的表情各不相同,有惋惜有不舍有庆幸。
“陆凡,你真准备就这么的走了?”一名士兵吃惊说道。
岭南城不大,军官士卒全部加在一起也不超过一千个人,远离城中心的军营有时候更像是一个土匪窝子,他们好似被抛弃在荒郊野外无人管理的土匪,每个人打算在这里拿着十个马贼的人头换一个回到岭南中心军营的机会。
陆凡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看着营房四周的黄褐色积水,放下手中的苞米,感慨叹息道:“总不能老留在这个鸟不拉屎的地方,来这小半年数不清砍了多山马贼了,人头都被你们拿去换零钱了……”
“可是你跟着那几个人又能去哪里……”一名和陆凡关系亲近的士兵恼火回答道。
“好了瘦猴子”陆凡拍了拍那名士官的肩膀示意他不要再说了。
……
……
雨暂歇,轻雨过后的岭南塞外显得格外清新,道旁三两枝胡柳绽着春绿,不过景致虽好城却太小,没走几步路,陆凡便回到了军营,那是一处简陋而热闹的营房。
听着门内传出的嘈乱声喝骂声行令声,陆凡无奈的摇了摇头笑了一下。
门帘被风拂起,里面的声音陡然清晰。
“我们来划酒拳啊!谁傻叉啊……你傻叉……我傻叉啊……你傻叉,谁傻叉啊谁傻叉”
狂吼的行令声往返回复嘈嘈不绝,竟是过了极长时间都没能分出胜负。
这就是这几十来号人在这大山下面唯一的乐趣了,虽然没有真正的酒,但是每个人都乐在其中。
“我赢了!”
漫长得似乎要把桌旁对战二人肺里所有空气全部榨干的划拳终于结束,粗犷的中年用力地挥动右臂,宣告自己的胜利,极为开心地一笑,黝黑的脸上露出一片微黄的牙齿。
中年的对手却不肯服输,坚持认为他最后在喊谁傻叉时变了拳,于是房间内顿时陷入一片激烈的争吵,在旁观战的军卒各有立场倾向,谁也说服不了谁,就在这时不知道是大吼一声:“照老规矩,听陆凡的”
所有人都把目光投向房间收拾行李的陆凡。
陆凡无奈放下手中的行李,军卒们紧张地看着他,就像是赌场上的豪客们等待着庄家开出最后的大小。
陆凡又手摸了摸中年男子的胳膊,然后望向桌对面那名犹自愤愤不平的他的对手,认真说道:“第十三个回合,你出的不,他出的拳,但你说的是我傻叉,所以那时候你就已经输了。”
房间里响起一片哄笑声,众人就此散开,那名军卒骂咧咧地给了钱,那黝黑的中年男子开心笑着接过酒葫芦,用手在胸前油渍上擦了擦,然后拍拍陆凡的肩膀表示诚挚安慰。
“你真的要走么?在这里跟大家不挺好的,外面的世界比马贼还危险”
陆凡摇了摇头瞳孔紧缩着说“这世界在我看来最危险的就是马贼了”
……
……
岭南城外的军营里,条件最好的营房内,边将的领头是半躬着身子和帐内的女子对话,谦卑的态度,体现这女子不凡的身份。
穿着破旧袍子的老者依然在山角下坐着。
看着背着行李手里拖着一大袋子苞米陆凡险些笑出上来,修道半载,还是第一次碰到这种让人相处舒服的少年。
陆凡拿着吃剩的苞米胡显来无事在地上刻起了文字。
老人眯眯着眼睛看去:“这少年分明只是用了一根粗大的苞米胡子,落于湿地之上却有刀锋加诸泥范之感,这名叫陆凡的军卒书法已然入了正途……而且这种字体很明显跟农家的种田之道想结合。”
待陆凡停下来了手中的动向,老人也没有出声问道,只是在一旁静静的看着。
农家弟子千千万,是大唐十三家里弟子最多的一派,常人习得书法,不足为奇。
账内的女子显然是交谈完了事情,出了帐内,柔声对着老者说道:“先生,走吧”
至于陆凡,则被彻底的无视了,但是他不能无视自己,默默的牵了一匹军马跟在他们后面。
马车里的贵人需要一个岭南到平卢的向导,陆凡需要一个能把他带进长安城里的贵人。
这就是交易,只不过那贵人可以选择任何一个人,而陆凡只能选择这个贵人,这就是差别。
若不是这几年他用足够多的马贼人头换了足够多的人情,这机会还真轮不到他
“这他娘的什么世道”也就牢骚两句,陆凡还是乖乖的跟在了马车的后面走着。
一路无话。
平卢城北边有一条连小溪都算不上的小水沟,小水沟旁有座连小山丘都算不上的小土坡,小土坡下边有一个连小林园都算不上的带篱笆有石坪的草屋,夜里雨云早散,格外明亮的星光洒在水沟、土坡、草屋上,顿时镀上一层极漂亮的银晕。
陆凡穿着鞋慢腾腾地在星光下行倒腾着行李。这一路走来安然无恙,这路上的盗贼到也精明,在这个世道有绿袍官兵护送的人也不是他们惹得起的。
可是这贵人也太抠了不是?这么一溜烟的人,挤在一个破烂的茅草林园里。
“好歹你爹也是这大唐最狠的人啊,为何不住上一间上好的客栈?这小破林园也不知在那里被你找到,也不知道谁在此修建的一个废弃建筑”陆凡嘴里嘟嘟囔囔,他到不是很在意。
他看那老者也不是很在意。那帮士兵也不是很在意
但是陆凡没想到的是那女子也没有很在意,就这么的在马车里休息了?难道那马车里别有洞天?
陆凡想不明白便不在纠结此事,他推开那道只能防狗不能防人的篱笆墙,木门被打开的吱呀尖响刺破安静的林园夜晚。
还不算太晚,不如捉几条鱼来解解嘴馋。
“娘嘞,这他娘的河水还真的凉”刚下河的那一瞬间陆凡就打了个冷颤。
“你叫什么名字?”
突如起来的女生吓了他一跳,虽然很想骂一句“你不知道人吓人吓死人啊”
可是这么冰冷和唯一的女声,也就这有车里的那位贵人,他可万万得罪不起。
陆凡拧了拧衣服上的水滴恭敬的说道:“属下叫做陆凡,公主殿下为何还不休息”
女子并没有因陆凡叫他公主而感到惊讶,好像早就知晓了一般,她并没有说话,而是上下打量起了陆凡。
同样陆凡也用余光偷偷观察起眼前的女子。
约莫着十六、七岁的样子,不知为何,小公主眉眼并未长发,加上微黄细发,有些雀斑的脸蛋,实在谈不上好看,就连清秀都说不上,一点都不像大唐公主该有的样子,好像一个营养不良的仆人。
但她有一双像柳叶似的眼睛,细长细长的,眸子像冰琢似的明亮,加上很少有什么太明显的神色,倒像是个什么都知道,看透世情心无所碍的成熟女子,这种真实年龄相貌与眼神之间的极度反差,让她显得格外冷酷有范儿。
陆凡只是知道师父告诉她那个出行游历的公主要从岭南回到长安,但是却没想到这小公主竟然长城这般模样。在他的想像中,公主应该是那种高高在上,好似人间仙子一般。怎地长个村姑般!
“去过长安么”女子面色微黄,仿佛没有任何情绪
陆凡直接回答“属下没去过”脸不红心不跳的就撒起了谎言,这个东西该撒谎的时候还是要撒谎的。否则解释起来麻烦
“哦”女子了一声变不在言语,神情冷漠看都不看陆凡一眼,便回去林园了。
“我去,这叫什么事啊”陆凡牢骚一句,转身就继续捕鱼去了
……
……
入夜,陆凡把行李迅速整理一下,把棉衣铺在干草墩子上,动作麻利快速,手掌一抓便把草垛子中间摁出一弧形,正是正常枕头的那个高度。
灯熄,陆凡把水碗搁在窗台上,借着星光钻进临时搭建被窝,双手搭在被沿,打了个大大的呵欠,然后发出一声极为满足的叹息,闭上眼睛,过了会儿又睁开了眼睛,从破口的顶棚看着散发着点点的星光的夜空。
这是一个仿佛和过去这些年头没有什么区别的夜晚,他将伴着帝国边塞的星光沉沉睡去,然而真实的情况是,今天草屋里的陆凡并没有睡着,或者是因为即将踏入崭新世界的激动不安,或者是因为都城长安的繁华、隐约可见的富贵,还有那些散发着迷人味道的香脂水粉,窗边屋角的两道呼吸声迟迟未能平静。
或许是回到了那个生他养他的长安,或许是跟着师父学了一身本领,再回去看看那个街头的长安。
尝尝归云阁的鸡屁股味道变没变,看看清云馆的白头还白不白,瞧瞧那明威将军府到底拆没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