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还是马贼危险啊……”陆凡摸着胸口那道愈合很久的疤痕心里默默想着。
他人生中第一次杀的人就是留下这道疤痕的主人,在心中无可奈何地叹息一声,陆凡随口又砍下了一颗穿着灰色军服的唐人脑袋。
比起边城得马贼,这帮家伙虽然视死如归。可总少了些什么韵味,打仗这个东西,可不是凭着一分勇气就可以的。
真不知道那个来刺杀大唐公主的大人物是怎么想的,难道唐军已经腐败到这种地步了么?
远处因为太阳落山愈发阴暗的嵩山道口深处,那些墨绿色的枝丫之间,忽然无来由袭来一阵大风,枝头上新生的嫩丫隐藏在旧树皮的保护下未被伤害,倒是地面上不知积了多少年的树叶被卷至半空之中飞舞,簌簌作响,然后纷纷落下。
秋时,无边落木萧萧下。
一名穿着深黄色重甲,身材魁梧的男人出现在嵩山道口深处,随着一声雷般暴喝,一道淡蒙蒙的土色光芒渗出他身上的轻甲,闪耀而逝,仿佛天神自云头偶现一瞥。
他两根像大树般粗壮的臂膀猛然上举,把一块不知从何处拾来的重石化为呼啸而出的石弹,猛地砸向那辆华丽的车厢!
何其恐怖的力量,竟能让一个人变成一台远程投石攻城机!
重石呼啸裂空高速袭来,半途中有枝丫触着一丝便粉碎,沿着一道弧线,无可阻挡地穿越上百米的距离,准确而冷酷奔向华丽的马车车厢。
只听得轰的一声闷响,碎石如同之前的箭羽一般,化成空中一丝尘埃萧然了,老者依旧平淡的半睁眼。
忽然间,老人花白的头发动了起来,像是雪色的溪流般在脏旧袍子不停流淌,膝间那把横置的旧剑开始嗡嗡鸣叫,鞘内的剑身不停碰撞着内壁,似乎急不可耐想要出世饮血。
瓮……瓮……瓮!
锃!
一声清鸣!
雪亮的短剑自行脱鞘而出,在老人膝旁陡然一横,化作一道淡青色的剑光,卷叶裂风而去,无声凛冽直刺嵩山道深处,仿佛要将那尊天神般的巨大身躯贯穿!
……
……
嵩山道口最后的暮色与阴暗密林之间,仿佛有一面无形的镜子,当雪亮短剑自老人膝上鞘中飞出,化为流光而去,只见密林那方,有一道隐约可见剑身的灰影呼啸而来!
那抹如梭如电的浅灰影子,前一刻还在漫天飞舞的落叶中,后一瞬便来到了嵩山道口厮杀的战场上,最开始的低沉嗡鸣在眨眼不及的时间段内变成风雷般的咆哮。
灰影速度奇快,所携的威势直接震碎周遭数尺范围内的所有树叶,如丝如絮的碎叶在影子后拖成一道笔直的线条,线的尽头正是那位膝上已然无剑的老者。
“流沙,阴影”
看着那道已成风雷之势的灰影,陆凡面色终于有些微变。
在唐朝境内,对方为了刺杀公主殿下,居然出动了两名超出凡世力量的派士,甚至其中一名还是流沙的刺客,看来帝都的大人物们,还是有点意思。
陆凡深吸了一口气,一刀一刀向身前空旷处斩去,唰唰唰唰!
每一道刀光都是那般凌厉强横,割破空气,斩断意想中的山丘,身前的敌人一个接着一个到了下去。
绿袍军队拼命厮杀,看样子已经是抵挡住了这帮拼命的死士,虽然绿袍们已经所剩不多……
陆凡停下脚步,微眯眯眼睛,看老人如何度过这必杀之局
在这段过程中,坐在马车上的旧袍老者自膝上剑飞离后始终闭着双目,仿佛并不知道自己正处于极大的危险之中。
没有人注意到,老者轻轻悬放在膝头上的双手正在微微颤抖,双手拇指快速在中食指的两道横纹上按下,如蜻蜓点水般一触即离,似乎正在进行某种极为复杂的计算。
就在那把无柄小剑飞到他身前,距离他眉心不足一尺时,老人终于睁开双眼望了过去。
一眼望去,无柄小剑便悬在空中如凝固一般,动不得丝毫!
密林深处那名快要被众人遗忘的巨汉,早就已经没有了意识,带雪色的短剑回到剑鞘中,灰色的身影,和巨汉一同倒下。
大战迅速落幕,出乎陆凡意料,这让原本就没看过修行者战斗的他更觉得乏味不甘,本来还想着自己能不能过上两招
这她娘的修行者战斗原来如此之快
人生十有八九不如意,陆凡总不能冲上去哭着嚷着求那两位死去的高人在爬起来陪自己打一会?
名叫颜渊的老者却好像看透了陆凡的心思:“行了,小家伙,这两个人打不过你,若不然我也不能叫公主带上你,看来是我算错了,那些人还是有所顾虑唐皇……”
言毕大袖一辉,秋风一起,嵩山上的树林好似都明白老者的心意,无尽的落叶把这场死去的人们全部都掩埋了在下面。
“秋冬起,树叶落,人活一遭,遭一遭,早些上路吧……”马车没有了马夫,老者只能亲自赶路,嘴里念叨着世态炎凉,好似这些人的死跟他无任何关联。
这一路走来,原本瞧不起陆凡的绿袍护卫,全部都葬于这场刺杀中,正正好好,一个都不少。
身为核心人物的小公主却平安无事。
这一场行动,好像只是帝都那些不满公主回去的人儿,表达自己不满的意思。
看着林中洒下的落叶,陆凡喃喃自语道:“大人物的牺牲品啊,原来修行者也不过如此”
他又用握了握手中的短刀,细品了一下老人的话语,回味了一下刚刚那黄甲巨汗和灰色阴影的身法,随即又摇了摇头。
蹲下身,用手抓了一把泛黄的落叶,擦了擦短刀上的血迹,然后把他别在了腰间,顺手牵了一匹军马,跟在那名贵的马车厢后,自始至终,车厢里的人都没有出过一声,看过一眼这荒唐的闹剧。
只留下几匹被箭羽射伤马儿,和破旧的马车,看着埋藏在落叶下的军人和刺客们。
“驾……”一声驭马的声音在嵩山回荡,回应这个声音的也只有几声时日无多的鸟儿欢叫。
…………
老人驾驶了一宿马车出嵩了山道南麓出口,正午与唐皇派来迎接小公主的大部队相遇,看来大唐皇帝还记得他有这个女儿
在数百精锐骑兵的重重保护下小公主至此时,无论是帝国内部还是其余诸国的敌人都无法威胁到她的安全。
这才是一名公主该有的样子啊,陆凡在最最后面看着被重军层层维护在中心的马车感慨到。
前往长安的旅途似乎就要这样无惊无险又无趣无聊地过去,然而就在要到的长安的头一个晚上,陆凡忽然收到了一份来自第二辆马车的邀请,颜渊老人要见他。
有些意外又有些意料之中,陆凡拧着眉头想了半天,然后决定什么都不想,随手用盆里的鱼片粥烧熄车旁的火堆,啃了一个烤熟的苞米,向着老人的车厢走去。
车厢帘幕掀起,昏暗的灯光暖融融照耀着,道家颜渊看着陆凡尊敬的神情。
老人双手在膝上相握,态度温和说道:“你应该很清楚我找你是为了什么。”
陆凡沉默无语,用左手压在右手背上,然后按在身前的地板上,双膝着地,身体缓慢前倾用前额触及左手背,行了一个帝国最重的大礼。
有大恩才行大礼,老人颜渊虽然现在什么都还没有做,而且极有可能老人也没有办法帮助到他,因为那是一个他向往了十多年的雄城,一个连他师父都不能做到的事情,只有像陆凡这样从长安沦落到边疆的孩子,才知道要回去有多么的难和麻烦。
陆凡行了大礼
颜渊老者看着这幕,不由捋须微微一笑,然后扶起陆凡,收敛心神,阖起双目,将两手枯干的手掌放在他的胸口与腰后某处,片刻后,车厢内的暖融油灯光线不知因何变得有些模糊,仿佛有无数极细微的灰粒在光线中飞舞弥漫。
一片死寂般的安静,时间不知快慢的流逝着。
浑浊的油灯光渐渐变得透亮清明“果然是农家子弟啊,第一个被从农家驱逐的陆远,就是你的师父吧,十二年了啊”
陆凡嘿嘿一笑,早就看出来老者神通广大,天下奇人多了去,这种事情也没必要隐瞒,继而又担忧道:“老大人,您真能瞒过神圣光辉,把我带入长安城里么”
颜渊轻拿起短几上的酒葫芦灌了一口,轻轻摇了摇头。
陆凡震骇道:“老大人都办不到,那天下还有何人能办道,师父说跟着您神通广大,定能带小子入长安,老大人一看便是天上的神仙,这等小事,便是举手之劳……”
陆凡好久没有把用来哄陆远的那套话放在嘴边了,这回说起来到显得有些生疏。
颜渊哑然失笑“你这孩子”
随手从怀中掏出了一封信件轻声说道:“明日到长安时,拿着这封信,自会有人带你进入,赶紧下车吧,老夫要休息了”
陆凡欣喜的谢过,拿着信封悄悄的走下车去。
……
……
第二天,豪华的马车在吱呀摩擦声响中启程,远远随着越来越大的护送骑兵队继续南行,大概上午十点钟的样子,队伍在长安城外一处小镇停下——来自都城的宫中使者、朝官代表和繁复讲究的公主仪仗,从数日前就一直在这座小镇里等着小公主殿下的归来。
陆凡跳下马匹,站在热闹的队伍边缘,向镇边天外望去,隐隐可以看到一处灰暗色的城廓影子,只是距离实在有些远,纵使他用力扯着眼角,也不能让那片灰暗色的影子变得更清晰些,只能在心中默默猜测——那里应该就是长安吧?
浩大繁复的仪仗缓慢重新启程前行,这一次再也没有人和他同行。
陆凡站在道旁,看着缓缓经过自身身前的那辆华贵阔大马车,看着紧闭的车窗,他想着里面的小公主和那位贪睡的老人,想起那日的河畔,忍不住摸了摸脸,然后笑了笑。
第二辆马车经过他身边时,窗帘被掀起了一角,颜渊老人轻捋颌下花白的胡须,向站在道旁的陆凡微笑示意,陆凡深深长揖及地还礼。
那日来接小公主的大唐虎骑精英满脸警惕注视着四周,单手持缰而行,他们的首领都尉白朴瞥了一眼陆凡,然后加快了速度,眼中仿佛根本没有这个人的存在,也许他真的已经忘了这个小人物的存在。
陆凡不应该在乎对方的态度——进入长安城,对方是高门权贵之子,大唐军方年轻一代最出色的人物,而他如今脱了军籍,只是一个最底层的百姓,就算他是农家的子弟,可惜也是被人踢出的人的门下,以后根本就没有可能在接触到这一路同行而来的人儿了。
但他会甘心自己的一生就这这样过去?他不会甘心,他一点都没甘心,所以他很清楚自己和这位骄傲的年轻将军肯定有再会的那日,而且那天应该不会太远。
小公主车驾和护送骑兵离开后,小镇里的人顿时少了一大半,然而却比先前要变得热闹了很多,方才不敢出来摆摊的小商小贩不知从何处街巷里钻了出来,那些为了避免麻烦关上大门的卖肆也重新打开了大门,开始抓紧时间经营生意。
把那匹“汗血宝马”以破烂价钱卖给镇上某家连破烂都要收的铺子,陆凡耸了耸肩膀,军马跟着他征战沙场小半年,就这般卖了想必谁都会有些不舍,只是长安城便在眼前,回忆感伤实在不是很合适的情绪。
没有选择可以容纳八辆马车并排而驰的宽敞官道,陆凡顺着官道旁的田垄漫步向前,身旁田畦里的菜花开的正盛,蝴蝶在春风中缓慢地扇着翅膀,恼人的蜜蜂嗡嗡不停到处乱窜,陆凡就这么惬意的走着,在田垄上走着看着,偶有笑容。
看着不远处田里休息的农夫便挥手打打招呼,看见自面前飞过的蝴蝶便作势要扑。
他很小的时候便离开了长安,此后一直在终南山下和那个叫做陆远的师父一起度过,身边只有险恶的密林、乏味的草原和无处不在的危险,如今回到了帝国的腹部,看到这些平静而恬美的景致生活,难掩喜悦兴奋。
一路打望前行,大约过了两三个小时,阴影忽然从前方的小溪桃林蔓延到了他的头顶,陆凡心想还没到入夜时分,先前看着天空也没有落雨的征兆……
他疑惑抬头望去,只见一片黑色城墙突兀的出现在眼前,这片城墙极高高到仿佛没有尽头,遮住了半边天空也遮住了还未落的烈阳,定睛望去,隐约可以看见城墙高处的空中有三个黑点在不停盘旋飞舞。
向左望去没有看到城墙的尽头,向右望去也没有看到城墙的尽头,这座巨大的城廓竟是看不出方圆有多少里,煌煌然沉默无言立于天地之间,看着不远处官道上拥挤的人群,想道:“这就是长安城吗?”
天空中那三个黑点飞的低了些,原来是两只老鹰正带着它们的孩子练习飞翔,这时候它们将要回到鹰巢,而他们的巢就在这片斑驳城墙之间,这座城墙历经千年雨水冲洗风化,表面看上去已经有些破烂,但城墙内部依然坚不可摧。
雏鹰学会了飞翔然后回到了它的巢——陆凡仰头看着这座天下第一雄城,脸上露出真挚的笑容,他在外游历多年,今天终于杀回来了。
长安城,好久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