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中,邻近长安的偏僻小路的道上一儒雅的中年男子,一清秀的少年儿郎被余晖拉长了身影,
中年男子的背负着一个被破布包裹的长条状行囊,衣衫褴褛,一头黑发,还夹杂几根茅草,弄个破碗蹲地上就能乞讨了,手里拿着一个卷成圆筒的信封,不过其气质很像一个儒生。
小的其实岁数不小,满脸胡茬,一身青色布衫,腰间别着一把铁锈色的短刀,逃荒的难民一般,不过依稀可怜起秀气英俊的面庞。
“小子,再撑会儿,进了城,到了我家,就有大块肉大碗酒了,有颜老大人的这封密信,甭管你怎么得到了,我也能把你弄进城,他娘的,以前没觉得这酒肉是啥稀罕东西,现在一想到就嘴馋得不行,每天做梦都想。”头上沾着几根杂草男人有气没力道。
“大块酒肉你大爷,老子现在连哭都哭不出来了,这他奶奶的颜老头,坑我坑的太惨了。”年轻人翻白眼道,他是真没那个精神气折腾了。
小公主他们进城之后,陆凡以为拿着信封交给守城的护卫就能看个小差让自己进去,谁知侍卫没等到,倒是被那道护城的神圣光辉弹个够呛。
待他从怀中出去那老大人给的信封时,突然一道绿光闪到眼前,看着像是有几分高人的气势,可惜的是个二货,话没说的上半句,拉着陆凡就开始狂奔……
三、四百里的绕路,就只差没落魄到沿路乞讨,这一路下水里摸过鱼,上山跟兔子捉迷藏,爬树掏过鸟窝,只要带点荤的,弄熟了,别管有没有盐巴,那就都是天底下最美味的一顿饭了。
期间碰见山中铺食的老虎,被追出二三十里,差点没累死。
陆凡跟陆远在终南山下时,何时受过这等罪受。
再瞧瞧那二货,一袭破烂绿杉,草鞋一双,破包一个,连扔都不舍得,倒是多了浪费几分力气。不过却自觉不错的,吐了几口吐沫在手上,捋了捋杂乱的头发。
像天下第一神人的那个老头子,不知道从哪里找了个这么不靠谱的家伙带他进城
真是现在气的连啃苞米的力气都没有了。
长安雄伟的城墙再一次出现在了他的眼中,陆凡长长的舒缓了一口长气,他真是精疲力竭了……
城墙外头不远处,有一挂着绿果酒的摊子,穿着绿杉的中年男子,闭上眼,抽了抽鼻子,闻着酒香,一脸陶醉,真賊娘的香。
中年男子脸上写满了自豪“小子,前方的酒铺子就是我家开的,怎么样,不错吧”
久久未见答声,中年男子回头瞄了一眼,谁知陆凡早已两腿一软,摊了下去,好似回醉了酒的酒鬼正在酣畅淋漓的打盹。
儒雅气的绿杉男子无奈的笑了笑。
回身扶起了晕厥过去的陆凡,这几日不停的奔跑,却是累坏了这个满心想着长安的家伙,不过虽满嘴怨言,身体却一直跟着他前进。
生意忙碌的店小二,看着自家老板一身破烂的绿杉不说,身后还背着一个昏迷不醒的少年,不禁有些疑惑“掌柜的,这是……?”
中年男子轻笑一下,用手指了指自家云酒的货车“没事,去把那坛酒桑落取过来”
待取到桑落,中年男子背着陆凡到了酒坛里屋。用大碗到上了一些,顺着陆凡的嘴角到了下去……
大约半天的时间过去了……
“啊……头痛……头疼……”陆凡起身摇了摇头。他此刻很是不解,不应该昏迷这么久啊,头又为何会这么痛。
扶着一旁的床垣起来,眩晕中踉跄的走到桌子旁,倒了一杯凉茶
一口喝下,这才感觉略好了一些。
推开房门,略微观察一番,陆凡才发现这院内别有一番韵味。
院外篱笆环护,绿柳周垂,三间垂花门楼,四面抄手游廊。院中甬路相衔,山石点缀。
院内当地放着一张花梨大理石大案,设着文房四宝和杯筋酒具,名人法帖倒是没见到几个,各种酒具倒是堆满了大理几石几,旁边还林立几坛散发着酒香的美酒。
陆凡吧唧吧唧了嘴,好像残留的味道跟着酒香是一样的啊……
“小子,醒了啊,原来是陆远的徒弟,怪不得这般性子”院中不知何时进来一中年男子。
身穿水墨色衣、头戴一片毡巾的,为人洁白皙,鬑鬑颇有须。盈盈公府布,冉冉府中趋。
这不正是那几日拉着陆凡各种狂奔的男子。
听闻其声,陆凡双手作揖行了一个大礼“多谢先生带小子入城”
“哦~小子,你咋个就知道自己身在长安”中年男子露出微笑说道。
“想必先生已然拜访过颜大人了”陆凡起身说道。
“哈哈哈,倒是聪慧,我叫杜康,别老先生先生的,听着别扭”中年男子大笑说道。
“杜康……杜康……酒圣杜康!”
从城里跳出的穿着绿色衣衫的二货,这几日相依为命了三天的偷老虎晚餐的同伴,看着习惯性咧嘴傻笑露出两颗门牙的滑稽光景
陆凡着实震惊道了:“前辈,前辈,您老是酒圣人杜康?”
杜康估计是听烦了这个称为,怎么这个圣人就这么好叫,也不过是一个嘴巴两个眼睛两个耳朵,也没比别人多个啥,非得要在前面加个圣呢。
不过酿了一手好酒,喝醉了几个侠客,怎地这天下就传开了他是个圣人了。不如从天南地北来他那个城外的酒摊子扔几个碎银,买一坛子好酒实惠。“圣个圣屁,我说你小子前几日不还破口大骂,今日听个名字就吓的你变了性子?”
杜康这次到是会错了意,陆凡两个眼睛都冒出了绿光,好像十年的老光棍,看见自家炕上躺了一个娇滴滴的美人一般“老杜,你是高手吗?”
冷不丁的问了这么一句,杜康倒是没有尴尬。
杜康一脸正经,带着前辈的骄傲“享受”的点了点头。
他不喜欢别人称他为圣人,却很喜欢高人,这这么臭的怪脾气,还真不是哪位“人”就能有的!
陆凡再问:“很高的那种?”
杜康似乎更骄傲了,微笑,又一次点头。
陆凡突然想起方被老虎追着跑的情景,强忍骂娘的念头,又问:“有多高?”
杜康眨了眨眼睛,似乎在思考,半响才伸手比划了一下,貌似有天下前十那么高。
陆凡这回彻底崩溃了,怎么有点实力的人,一个两个就这么得瑟。
师父是,眼前这人也是,颜老大人仿佛也一个样,难道这世间高手,都是这般德性不成?
抓了抓头发,陆凡实在忍不住问出了这句话“老杜,天下的高人都跟你一般?”
高人不应该是仙风道骨,箕山之风,古心古貌的么。
怎么就他遇见的都是些跟徒弟抢别人肉吃,穿的破破烂烂总是睡不醒的样子,眼前这个更牛,能去老虎嘴里抢食。
杜康不知从那里来的剥好的花生,塞进嘴里就了一口随身携带的葫芦酒含糊不清的道:“那是”
瞧瞧,还一脸骄傲!
“唉~”陆凡长叹一声,本对那大唐圣人一脸向往的他,此刻就有些心灰意冷的
杜康看见陆凡叹气,还以为这家伙为以后的日子担忧,说道:“小子,我在城西头,有个陈旧的酒馆,你呢一个月给我个千八百银两,我就租你”
陆凡一瞪眼:“千八百,我说老杜你咋个不去抢,有那个钱我还在你那租铺子”
虽说还未想好去处,开个酒馆也不错,可从陆远那偷来的银两和边城用马贼换的银子总共也不过三十两。
杜康听陆凡话里有租铺子的意思,本就是一个见钱眼开的主,轻声讨好道:“这样吧,半年我收你二十两怎么样?这价钱可是良心价了吧”
这跨度也太大了,从千八百直接二十两,这杜康不亏真“酒圣”,生意人就是真实。
陆凡呵呵道:“在待会,你先领我去城西馆子看一眼再说”
可怜可悲的陆凡,忘记了眼前这个家伙的本性,头痛还没缓好,就被杜康拉着有一次狂奔,不出半盏茶的时间,就到了城西。
“我说你下次能说一声么”也忒他娘的不靠谱了,陆凡忿忿的跟杜康进了店铺。
这间店面很小,四周白墙上挂着一些条幅斗方,东墙的木列架上陈设着笔墨纸研之类的物事,最令人满意的是,这间铺面前店后宅,后面小宅院里还有一口井,陆凡四处随意看了看,想到低廉的租金,心下便有些愿意。
“这些字画我不要,租金得再减点儿。”陆凡看着那满墙密密麻麻的条幅,看着那些条幅上生硬冒充古拙的破字儿,皱着眉头说道:“这些我都不要,租金还得在减点。”
又溜达一圈,在前屋的柜子又整整齐齐的摆放了些装酒的坛子,轻声的说道:“店铺打着你的名字,等于给你賺人气,这酒具就当你送我的,总共十八两二钱,若是同意我就租下,若不同意我就去别出某个营生”
好个精明的家伙,一点不给人讨价还价的机会。不过杜康是谁,人家是“酒圣”,天下数的上名号的有钱人。
他如临大敌一般,紧缩瞳孔:“不行,不行,这字画你不要我也只能扔了,这酒具可是我花了大价钱打造的,你若不要字画也行,这酒具钱你得给我,二十两,一分不少,爱组不租”
“老杜,你这么不地道啊”陆凡脸不红心不跳
墨迹来墨迹去,总之这件事情算是谈妥了,陆凡从包裹里取出银匣子,仔细数了半天才把定约银子递了过去。双方草签了个文书,从这一刻起,这间位于长安西城区临四十七巷的酒圣酒馆,就正式归了陆凡。
愉快笑着送走杜康,陆凡搁下包裹,取出手帕蒙住头与脸,又不知从何处抽出块大毛巾,从宅后打了桶井水便准备开始打扫卫生。
不出一刻钟,陈旧的酒馆就焕然一新,又从杜康那软磨硬泡来十坛子美酒。天色渐黑,陆凡惬意的想着,明天酒馆就能正式开业了。
好久没逛过长安的夜了,幼时同一帮老乞丐们挤在一个烂旧的废宅里,从来没有真正欣赏过长安,心痒痒的陆凡叼了一个稻草,吹着口哨,戴上剩下的十二两八钱碎银,走出了酒馆。
虽说幼时记不得太多事情,但是岭南城的夜晚陆凡还是见过的,他本以为会看到一座安静将睡的城池,却没有想到入夜的长安城依然是……
无处不热闹。
满街灯火把平坦的青石路面照耀的有如白昼,街上行人如织,或驻足摊前或指星看天,驻足摊前的男女应该已经在一起,而指星看天大约才刚刚开始勾搭的过程。
唐人的穿着尤其是长安城里唐人的穿着都偏简单朴素,一身紧袖短衬平履显得格外利落,偶有广袖男子,袖口也截的极断,双手悬在袖外,应该是为了方便拔出他腰间鞘中的利剑。
有穿着青衫的男子佩剑而行,长须在夜风中飘拂,看上去就像是个不世的剑客,然而看到街畔有杂耍,那人也会停下来和一群大姑娘挤在一处瞪着眼睛紧张地看着,然后拍红了手掌大声叫好,可当杂耍艺人收钱时,他又回复了不世剑客的冷酷模样,意思是说要掏铜钱那等腌臜物是断断不能的。
长安女子的打扮也很简单朴素,换个词就是叫清凉,再换个词大概便是裸露,在这春日初暖时节,街上看到的妇人少女竟都将手臂裸在纱笼袖外,更有些妩媚少妇竟是大胆地穿着抹胸上街,胸口那片白嫩煞人引人注意。
街道上,袒着胸口的蛮人系着酒囊好奇地打量着四周,戴着翅帽的官员捋着胡须,熟门熟路地穿梭在各酒肆青楼之间,晋阳城的商人在楼上倚栏观星饮酒,不时将故作豪迈的笑声传到街上,不知何家宅院又传来一阵丝竹,旋律悠扬。
整个世界的财富风流与气度仿佛都集中到了长安城中,热烈地令人兴奋,浓郁的令陶醉,壮阔和温柔依偎并存,刀剑与美人儿相互辉映。
陆凡心神摇晃行走在这片灯与人的海洋之中,那副怔然赞叹的模样,彰显着他就是一个乡下来的傻小子
有个小娘子腰肢摇曳在眼前走着,那裙裾下丰盈的臀儿怎么这般弹?有梳着垂尾辫的青春少女格格笑着从身旁挤过,那淡淡体息怎么像兰花?在那些在摊畔随男人挑选花枝的媚丽少妇,你为什么要抛媚眼,难道是觉得那少年有些可爱?
陆凡开心地看着四周,浑然不记得幼年时的长安竟是如此风景别致的地方,觉得自己竟有些走不动道了,目光紧紧盯着迎面而来裸妆坦露的女子胸前的那一抹白色。
此时此刻,陆凡脑海中只有一个想法“长安的夜晚,真的好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