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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卷 第六章 无心


  陈剑倒下去的时候,好多人都冲了上来,因为那倒地的声音实在是太响亮了,就像一根巨大的木头砸到地上。

  可等大家都围上来,陈冰全身上下的寒冰都碎裂了,他睁开眼睛,转动着脖子,大张着嘴想要喊什么,但最终却没能喊出来。

  知道刘一成和程思淼走了过来,人群才开始散开,可也是没走多远。他们想看看大师哥大师姐怎么处理这个事。

  陈冰这时候其实已经清醒了,但刚才的那个冰冻对他的打击实在是太大了,他拿手的绝技竟然一点用处都没有,以后在山上怎么混?所以他还是装睡最好。

  可刘一成偏偏不给他这个面子,一伸手就把他从地上拉了起来。程思淼也上前检查一番,并没什么大碍,就是受了惊吓。这就好,看来冰仙子刚刚还是手下留情了啊。

  她转身看着不远处的冰仙子,拱手做谢,这份情意还是得表示一下的,否则有失冠云峰做事的风度。陈冰也睁开了眼,可也是一头雾水,不知程思淼是何用意。

  刘一成这时也反应过来,两场比试全输,第三场看来也没有比的必要了。可不必的话,冠云峰今天就一点面子都没有了,他看了看程思淼,点了下头,向场中走去。

  “冰仙子果然术高,在下佩服,今日师弟得仙子手下留情,师弟谢过。不过登冠云三试方能行,仙子两试已毕,第三场就由在下和仙子切磋了。”说完,有呵斥围观众人离场。

  “第三场轮艺,艺为百术长,我辈皆为诗山弟子,应知诗山以诗闻名,今日师弟不才,以无心为题,还请仙子多多指教。”语毕静立不动,等云雨妍作答。

  论道和术法都是云雨妍的强项,可论艺,特别是作诗,这可要了云雨妍的命。想当年入翠云峰,梅仙子教她诗经,以明作诗之道,云雨妍每每及此,都是生搬硬套,闹过不少笑话,最后连梅仙子也有点失望了。可失之东隅,得之桑榆,云雨妍在道藏明悟上却很有悟性,因此术法进步神速,梅仙子也深感欣慰。

  可今日不做诗显得看不起人,可作诗呢?说不定又会闹一处笑话,云雨妍思来想去,不知如何是好。可总是僵着,或者低头服输又不是她的性格。蓦然间,竹林遇到小白的一幕浮现在心头,青竹直而中空,无心者也,自己不明就里,把一个少年郎变成小白,何尝不是无心之举,无心者,无定数之故焉。心念至此,一首诗句涌上心头。

  云雨妍开口轻吟:“青青翠竹,伏之山南。暮暮白霜,洒落叶间。空空之音,撼吾心田。皑皑若雪,寒吾衣衫。青青翠竹,少年慕之。碧池幽幽,窈窕惜之。空空之音,无心之故。幽幽情怨,何者思焉。”一首吟罢,在场之人皆惊,谁说的冰仙子不会作诗的?

  刘一成三人也很是吃惊,难道一年不见,一个人的修养就会有这么大的进步。虽然这首诗有模仿的痕迹,境界也不高,但毕竟算不错的。如若此时自己再做一首,可能比不过啊,那就更加弱了冠云之名。

  三人眼神交往,很快就有了主意。程思淼上前拱手道:“云师姐今日果真不同凡响呀!我辈不如,今日得此天籁之音,吾等之幸也。仙子,请了。”说完稍做停顿。接着又问道:“敢问师姐,此少年郎何人?”说完咯咯大笑。

  这时云雨妍才发现,刚才自己一时兴起,竟然暴露了心思,这,这。思虑间,一缕红云浮上面颊。最终却也没能用话语来掩盖这一刹那的尴尬,冰仙子不冰了啊。

  顺石阶上而腾云,穿云盖下而入谷。这就是云雨妍初登冠云峰入药园山谷的感受。虽然时常腾空而去,可自然界的奇妙唯有亲近方得其妙。一入山谷,云雨妍就决定,以后能走着去的地方,绝不腾空了。

  药园四周绝壁万仞,山顶云烟盘绕,岩壁间溪流不绝,如银丝,如薄雾,如匹练,加之谷地山坳奇花异草,云雨妍第一次觉得自己的一双眼忙不过来。静立寻思间,一位须发皆白的和蔼老人幽然间飘了过来。

  “呀!”一声惊叹,打破了山谷的宁静,一张微红的脸瞬间红染。云雨妍知道这应该是药翁了,自己竟然失态了。

  “老人家,吓着你了。”云雨妍轻语道。

  “哈哈,我一大把年纪了,吓不着啊,反倒是你,一个女娃娃,应该吓的不轻吧?”药翁笑着问。这下云雨妍更害羞了,身旁两朵娇柔的雨落花刹那间就凋谢了。

  “真是人比花娇啊,不知那家少年郎会有如此福气?”药翁一本正经的发着感叹,可怎么看都不像一个正正经经的老头。应该是听到了自己刚才吟唱的那一首诗,这可怎么好?云雨妍羞的想找个地缝钻下去,可惜四周平平坦坦,没有她的容身之地。

  “药翁爷爷,你又拿我开玩笑了,我回头要告诉师傅。”云雨妍扶着老人家的胳膊,一副女儿态。

  “哈哈,是该说说了,这么大的事,也不知道小梅儿知道不知道?”药翁还是不正经。

  “怕你了,药翁爷爷,你就别拿我开心了,尝尝师傅和我做的点心如何?”云雨妍拿出点心,总算打断了这个尴尬的循环。

  寂静的山谷里,一老一小围坐在一块平展的山石旁,小声的说说笑笑,四周鸟雀飞舞、鸣唱,它们也受到了感染。

  在药翁引领下,云雨妍来到山谷正中一块平整的草地上。这片草地,少说也有百余亩,各种花草争奇斗艳,蝴蝶飞舞,昆虫鸣叫。药翁爷爷告诉她,这是无心草最常出现的地方。

  无心草之所以奇特,是因为它本身无根也无心,但又能依附在别的花草之间,甚至会幻化为普通花草的模样。要找到它,很难、很难,只有抓住了,拎起来,它才会显现本来的模样。

  可诗山的药园里,哪来的普通花草啊,每一株都是异常珍稀。这一路走来,云雨妍就认出二十多种,还有好多她也不认识。

  每个入谷求无心草的人,只有十次机会,如果十次之内没有找到无心草,那只能等下一个十年了。所以这么多年来,入谷寻求无心草的人反而寥寥无几。师傅告诉她这些的时候,也是有点无奈,可不来,那会得到无心草呢。

  云雨妍照着药翁爷爷说的那样,闭着眼睛,放开身心,一丝术法都没有外放,就和一个普通盲人女子一样步入草丛之中。

  手掌和指尖从草叶间划过,凉凉的是露珠,滑滑的,是艾兰,微微的小刺,是龙凤藤,硬硬的有点艰涩,是箭草,扎扎的,是七梅皂蒿。就这么一点、一点的摸过去。

  对了,还要用鼻子,只是一个心思,各种香味就蜂拥而来。听,耳朵里是露珠滴落的嘀嗒声,微风划过树梢的沙沙声,虫儿的鸣唱,简直太奇妙了,以后赶路是不是要蒙上眼睛呀,云雨妍思虑到。

  行走在草地上绵软、柔肠,一双脚如踩在云朵上。云雨妍第一次觉得原来走路会这么舒服,这么惬意。

  可现在重要的不是双脚,而是双手,那一株株、一缕缕、一条条,有名的,无名的枝干、花叶如同一首动听的音符在手掌之间流动。

  药翁爷爷告诉她,无心草可仿万物,但本性高傲,触之初如羽箭坚实,而后又幻化万物之形。这一刻,在滑软之间似有硬革之感,转瞬又软绵柔滑,应该是无心草无疑了。

  云雨妍随手抓紧,睁开双眼,看到一株茂盛的艾兰正紧抓在手心里。心不由得有点失落,可想到药翁爷爷的话,又有了一丝信心。

  于是蹲下身,用小铲围着艾兰仔细的挖起来,可能是过于紧张,连鼻头都有一滴汗珠落了下来。最后一铲落下,云雨妍感觉心跳的厉害,咚咚咚的一声接一声。她闭上眼,用抖动的双手提起那株艾兰,一直举到胸前,却不敢去看。

  山谷里这一刻很静,似乎只有呼吸声和心跳声。眼睛最终还是睁开了,艾兰还是艾兰,没有一丝变化。唉,失败了,云雨妍小心的收起艾兰,站起身,深深的吸了几口气。这比上山的考题难太多了,她有那么一丝失落。

  沙沙的脚步声时快时慢,有是时会停下很久,一双手反复的在枝叶间摸索,完全没了头绪。那些尖锐的硬刺、如锯齿般的藤蔓全都露出凶恶的面孔,在一双白嫩、纤细的小手上划出道道伤痕。可这双手的主人似乎没了直觉,就那么不管不顾的一路摸了过去。

  太阳升上头顶的时候,云雨妍已经站在草场的中央,可第二株药草却迟迟没能出现。

  草场远处的树荫下,药翁正悠闲的坐在一块大青石上,偶尔会从随声携带的酒壶里喝上一小口,似乎远处的云雨妍与他一点关系都没有。头顶的枝叶在微风里轻拂,偶有鸟鸣和扑棱棱的展翅声,老人在树荫下开始打盹,就连头也随着睡意开始点了起来。

  云雨妍回过头望了望远处的药翁爷爷,嘴张了张又闭上了,最后整个人坐在草地上,闭着双眼。一双手缓慢的在周身的花草间蠕动,一缕寒雾在周身散开,如同刚出锅的馒头,冒着白气。

  这些白色的雾气越来越多,像一片有生命的轻纱围绕着这个静坐的姑娘缓慢的摊开,直到最后,那些颜色各异的花草全都包绕在雾气中。

  药翁终于从睡梦中醒来,看到草场中一大团飘渺的云雾,终于露出了笑脸。喃喃自语道:“小梅儿有福了,有福了。”可惜这些话,远处身陷雾中的云雨妍并没能听到。

  不知道过了多久,天空的太阳已经落到山后面,掩映的晚霞染红了天空,洋红、酱红、粉红、绛紫,各种不同的红色把不大的一方蓝天变成只有红蓝两色遍染的纱巾,偶尔还会飘摇辗转。

  这方纱巾之下,绿色的谷地颜色更深了,仿佛被黑墨雨水打湿过一样。谷地正中的草地,花儿的颜色变浅,雾也散去,唯一清晰的就是中央的一个丽影。白衣白裙、青丝垂肩,婀娜的身形这一刻正在慢慢舒展。

  云雨妍站起身,睁开了双眼,仔细看了看,冰冷深邃的双眼里似乎多了一丝温暖,扫过去,眼前的花草无风自动,显得异常欢愉。

  这个梦好长啊,从正午一直延续到黄昏,那些目之所及的花草在梦里都成了朋友,有的柔美,有的刚烈,有的木讷,有的活泼。云雨妍第一次发现寒冰之外的世界是这么美,俗语说得好,人非草木,孰能无情。可又有几人知道草木也是有灵性了,她们是一群可爱的精灵,无拘无束,就这么赤裸裸的站在你的眼前。

  云雨妍这次没有再闭上眼睛,甚至双手也垂在腰间,就这么悠闲的在草地上走着。左看看,笑一笑,右看看,笑一笑,偶尔还会做个鬼脸,最后停在一株玲桐花前,轻启朱唇,“跟我走吧。”一句罢了,花叶开始颤抖、摇晃,发出急促的叮当声。

  白衣女子弯下腰,一手轻抚在枝头,低语道:“跟着姐姐,走吧。”那颤抖的玲桐花突然停了下来,枝叶开始变化,一株枝干交错的花草在缓慢的萎缩变小。到最后出现一株只有四片叶子,青色叶片黄色脉络的小草,根须近乎没有,而且是蜷缩着的。

  草心并无新叶,四片叶子就这么孤零零的轻摇着。随着叶片的摆动,金黄色的脉络像一条小蛇开始游动,一个个图案在游动中出现了。花草虫鱼,飞禽珍兽,都是栩栩如生,且每片叶子上的图案都各不相同,似乎在向这位白衣女子呈现它的能耐。

  “呵呵,真不错呀,你就是无心草了?”女子低头问道,小草的叶片抖动了一下,似乎在作答。

  女子伸出一只柔荑,小草就轻盈的跳了上去,好像一点也不担心。白衣女子继续自言自语,小草开始在手掌中央翩翩起舞。

  一人一草就这么聊着、笑着,慢慢的向树荫下走来。坐在树荫下的药翁已经站了起来,一连串的问号充斥了老人的脑袋,他嘴巴张的大大的,望着迎面而来的女孩,久久不能合拢。

  “药翁爷爷,你看,我找到无心草了。”白衣女子雀跃着,拉着老人的胳膊摇晃着说。

  “啊,嗯,好,好,好。”老人终于从惊讶中清醒,接连说了三个好。一双眼睛越来越小,嘴角也裂成了月牙形。

  温和的目光从头到脚的扫了过来,仿佛面对的不是一位姑娘,而是一个怪物。目光扫了一遍又一遍,似乎总没有个够。

  “药翁爷爷,你再这样看着,我会害羞的,哼哼。”白衣女子扭捏着身子,似乎生气了。可只要不是一个瞎子,都能看出,这哪是生气啊,这是在撒娇好不?

  “果然小梅儿的眼光没有错,小云儿是个有福源的人,那我也不藏着掖着了,这本草木经注就送给你吧,希望你将来能好好善待这些可爱的精灵。”刚刚还在装怪弄巧的老头子一瞬间变得严肃起来,就连那双眼睛也变大了许多。

  云雨妍俯首跪谢,双手托着一本泛黄的书籍,久久无言。唯一不应景的是那棵无心草,这会儿站在那本泛黄的书页上,叶片摇动,似乎在做一次艰难的考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