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雨妍捧着泛黄的书册,书册上一株小草正在摇着。不知何时,这方天空的纱巾已被撤去,月亮从东面的山崖后露出了头。万道如银的光线从枝叶间漏了出来,恰好有一束落在小草上。草叶间金黄色的脉络在月光下熠熠闪光,一点、两点,无数个金色的光点散在头顶,缓慢的游动,如一大团的萤火。
萤火飞舞着,似乎在编排一场舞蹈,又似乎在诉说一段往事,但最后却又停了下来。
两段文字开始在树下的小世界浮现。
空谷幽幽,夜色魆魆,光阴荏苒,何故之有。
啾啾秋鸣,寂寂月声,光阴荏苒,悔之何如。
药翁从来没见过这样的景象,因为以前每次有人拿到无心草都不曾碰到过月光,这种奇景更不曾碰到,甚至本草经注上对此也没有解释说明。这一刻药翁嘴巴张的大大的,一刻也合不拢。
而云雨妍是第一次见到无心草,她知道这株草很有灵性,但为何会出现这么一首诗,她就不知道了。她只是弄不明白这样有灵性的草为何要被人吃掉。
此刻的无心草仿佛被抽光了全身的力气,瘫倒在发黄的书册上,没了生机,一动也不动。
两个人,一株草就这么静静的呆着,直到那些文字从天空坠落,又一次流进无心草的叶片里。空气里草木的香气缓慢的弥散,月光如银霜般撒过,秋虫翻来覆去的鸣唱,似乎为了纪念这一刻的奇观。
两人这才如梦方醒,“小月儿,这一次老夫又欠你一次人情啊!不妄活了这么多年。”药翁感慨万千。
“药翁爷爷,你说如果做错了事,有改过的机会吗?”云雨妍并没有接住药翁的话,仍然沉浸在那一瞬间的震惊里。
“奥,小月儿,你也有什么后悔的事吗?这个爷爷也帮不了你啊。不过你可以说说看,我可能会有一些体悟给你参考。”药翁摸着白髯,看着云雨妍温和的说道。
“药翁爷爷,我,我,唉,怎么说啊?我做了一件错事,现在后悔了,可又不知道该怎么做才好。”云雨妍声音越来越低,到最后头也垂到了胸前。
“爷爷不知道你做了怎样的懊悔事,可知道悔改就说明还有转机。爷爷也有好多后悔的事,可惜再也没有机会弥补了啊。”药翁说完这句话,身体更为蜷曲了,像有一个无形的重物压的他直不起腰。
一大团月华从枝叶间隙坠落下来,直直的掉落在白衣白裙的姑娘身上,一抹银色弥散开来。姑娘受到月华的感染,直首回望,月儿如银盘,映照出一个个影子。有的笑着,有的哭着,有的低头沉思,有的昂首吟唱,但有那么一抹青衫身影模糊难辨,飘摇着仿佛在诉说衷肠。
云雨妍下定了决心,低声倾诉。药翁时而惊讶,时而沉思,一头白发白髯不停的抖动。偶尔会出言问一句,又开始低头沉思。
月到中天之时,两人不觉间已走出了树枝覆盖的范围。脚下的浅草已有露珠凝出,踩过去微微发凉,可这缓行的两人好像没感到一点丝冷意,直直的朝花草葱茏的深处走去。
“药翁爷爷,你说,这还有办法啊?”这是云雨妍激动的发问声。
“办法有是有,不过要寻到还形草可不容易,那需要到西边的云泽里才能找到啊。”药翁缓缓答道。
“就是到天边,我也要去找,不然这对小白就太不公平了。”云雨妍不自觉的提高了声音。
“好,好,好,我果然没有看错你啊,这样就对了,想做就去吧。你不用说,这件事我不会告诉你师傅的,我只是希望小云儿没有太多忧虑的事。”药翁说到动情处,声音也开始颤抖起来。
“爷爷,你真好,要是师傅也和你一样好,那该多好啊!”云雨妍怔怔的望着远方喃喃低语。
“你这孩子,你师傅她是我看着长大的,她对你的好,你现在还看不到。如果有一天,你离开了,你就会知道,你的师傅她是天下最好的师傅了,以后千万不敢这么说了。”药翁轻抚云雨妍肩头,低声交待。
“嗯,我知道了,药翁爷爷,我的事你一定要保密啊,现在天也很晚了,你早点休息,我也该回去了,不然师傅又会担心的。”云雨妍点着头,打着保证。
两人分别之后,云雨妍一步步走出山谷。那本书和那株草早已被她收好,现在一个难题解决了,可谁知更大的难题又出现了。
想到这儿,云雨妍突然想起,那只叫小白的狗狗已经被她送了出去,这又是一个问题。不管了,明天就去,不管求也好,闹也好,总得把他要回来,这样才能心安呐。
可小白总是让人不省心,哼,这个浪荡子,这会也不知在躺在那个温柔乡里。想到这里,云雨妍的脸红了,好害羞啊,还好四周寂静无人。为何会对一个人这么牵挂,是因为后悔吗?还是其他的呢?云雨妍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自从见到那首无名诗句后,心就乱糟糟的,怎么也静不下来。
翻崖出谷的路异常顺利,一眨眼的功夫,冠云峰的山门就到了眼前。
早上是进门,如今是出门。云雨妍有点感慨,却没能想出好的句子来形容此刻的心情。
快靠近山门时,模糊的看到两个人影,白天的一大群看热闹的人群已经散去,这会还有谁呢。
“云师姐,你回来了,我好担心,可又帮不了什么忙。”一个问候声传来,是程思淼,旁边站着的是刘一成。两个人似乎等了好久,这会儿正等着冰仙子的回答。
“程师妹,刘师弟,你们怎么还在这里啊?”云雨妍有点惊奇,可细想一下,这两人也不过是为了打探消息,于是就笑着打了声招呼。
“看样子师姐是满获而归啊,恭喜师姐了。”程思淼毕恭毕敬的神情,可怎么看都让人开心不起开。
“是啊,恭喜云仙子。”刘一成也接口到。
“这,这喜从何来啊?”云雨妍假意吃惊。
“难道,师姐没能求到,这”程思淼和刘一成相视一眼,接着说道“这可如何是好?”
“怎么?出了何事?”云雨妍问道。
“唉,师姐,你不知道,师傅老人家今日得知师姐去处,反复交待,师姐必能得到无心草,这是冠云峰之福啊!如果能远观一眼,道术必能有所长进。可师姐今日空手而归,我辈之遗憾也。”程思淼说完,低头不语。
“原来如此啊,这又有何憾,无心早虽未得到,可艾兰还是有一株,你们如若想观,这又有何难?”说完,挥手取出艾兰捧在手里。
“云师姐,既然如此,艾兰你就收好吧,师姐也早点休息。”程思淼和刘一成拱手做礼,眼望着云雨妍消失在山道里。
“师哥,你说,云仙子真的没得到无心草吗?”程思淼盯着远方问道。
“这谁能说的清,也罢我们也该回去复命了。”刘一成没有回答,只是一步步向山上走去。
回到翠云峰的时候,已是子夜时分,师傅还没有休息,正端坐在堂前闭目养神。云雨妍进门后本想着溜进去,谁知师傅这时候却睁开了眼,轻声问道:“云儿,难不成没求到?”看着师傅一脸威严含笑不发的模样,云雨妍知道瞒不过去了。
她只好稽首跪拜道:“师傅,你老人家能不能答应我一个要求啊?”
“哦,说来听听,我们小云儿长大了呀。”师傅还是忍着,没笑出来。
“就是,就是能不能别吃了无心草?”云雨妍低着头,捻着衣角,语气低弱。
“这个吗?师傅不能答应你。”梅琳仙子站了起来,走上前看着云雨妍说道。
“为何啊?师傅~”云雨妍拖着长音,也站起来,牵住了师傅的衣袖。
“唉,师傅答应人家,无心草要当做礼物送出去的,别人吃不吃,师傅也做不了主啊。”梅琳仙子一副愁苦的样子,似乎没了主意。
“那,师傅呀,你能不能告诉我要送给谁?”云雨妍站在师傅身后,伸出小手一下一下捶打着梅琳仙子的肩膀,脸上一副谄媚的笑意。
“你这个鬼丫头,又要出什么鬼主意。”师傅这下终于笑了,云雨妍知道,这下有门路了。
师徒两人再次坐下来细语交谈,淡淡的茶香弥漫在厅堂里。
云雨妍记下了一个名字,吴鸣。嗯,这个人不是个好人啊,来了就要吃无心草,她不会让他得逞的。想到这儿,云雨妍笑出了声。
“傻丫头,又出什么鬼主意,不过师傅警告你,不许打吴鸣的主意。”师傅好像是她肚子里的虫子,刚有个念头,就被她老人家拿去了。唉,为何师傅不笨一点啊,云雨妍想着。
第二天,云雨妍一早就下山了,她要去找小白,那个吴鸣现在顾不上了。
这会儿韩心朵正在郁闷呢,自从小白来了之后,师傅就像变了一个人,每天都变着花样折磨她。唉,师傅为何不笨一点啊,一眼就看出自己的心思。不就是睡觉的时候搂着小白吗?不就是拿小白当做抱枕吗?这又算什么大不了的事情,惹得师傅雷霆大怒。
心里虽然这么想,可嘴上是不敢说的,梅苑的花儿还没有开,可师傅却交待每日画一副寒梅图,这简直要命呀。只是第三天,韩心朵就受不了啦,她想逗逗小白找找乐子,可小白也被师傅带走了。
就在韩心朵苦思冥想,焦头烂额的时候,云雨妍来了,这简直是天大的好消息。
“朵儿,又在用功呢?小白呢?”云雨妍一来就是单刀直入。
“小白,你找小白干嘛?早就被师傅炖了狗肉火锅了。”韩心朵没好气的瘪瘪嘴。
“好你个韩心朵,你是怎么答应我的?”云雨妍一听就气炸了。想着小白小小的身子,拔光了毛,切成块,又炖上的情形,云雨妍手间的冰霜就开始蔓延,眼眶也微微变红了。
“吆,生气了,现在想起小白了,当初是谁把小白高价卖给我们的?”韩心朵扯着嗓子,每次看到云雨妍气炸了的样子,她就会忍不住偷偷的乐。
“你……”
“我怎么啦!”
两个人大眼瞪小眼,吵得不可开交,就像两只掐架的小鸡谁也不让谁,眼看着就要爆发一场大战。
“吆,这是谁呀?到梅苑来撒野了。”一声清冷的高呵声传了过来。随之而来的是一袭青衣的梅兰仙子。
“师傅。”
“师叔。”
两个孩子傻了眼,慌慌张张的跪着,头也不敢抬。
“瞧瞧,都像什么样子,韩心朵你给我滚过来。”脚步声和呵斥声越来越近。
“还有你,奥冰仙子,你这个样子,不知道我那姐姐是不是会高兴的睡不着觉啊?哈哈,我还以为她能教出一个像样的弟子,现在看来也不过如此吗?”
“怎么?哦,我忘了,我不是你的师傅,管不着啊?可是你不要忘了,这里是梅苑,不是你的翠云峰。想走的话,还是等你的师傅来领人吧。”说完弹了下手指,一团青光就把云雨妍包绕的严严实实。
“师傅,这不怪云师姐?都怪我,都怪我?”韩心朵拖着哭腔喊道。
“韩心朵,你不用着急,少不了你的,你想和冰仙子那样啊,那不成,我这做师傅的总得有点私心才好,不然我姐姐来的时候还不得笑死我啊。”说完冰着脸,一手指着韩心朵,脸朝着云雨妍咬牙切齿的一字一句的说:“她就在梅林跪着,啥时候梅花开了,她才能回来,这样子,你是不是会满意一点。”
可惜这会儿云雨妍全身都被青光困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她其实想喊和韩心朵一样的话,但却没了机会。
不知何时,一只皮毛雪白,夹带着黑色斑点的小狗,摇摇晃晃的从外面跑了进来。是小白没错,云雨妍想喊却没能张开嘴,就看见的梅兰仙子一脚把小白揣的老远。
“一个小东西也敢来凑热闹。”梅兰仙子低斥道。然后看看两个跪着的人,挥了挥衣袖,头也不回,出了梅林。
日头从东面升起,又慢慢的向西面落下。躺在远处的小白终于动了动身体,再一次摇摇晃晃的爬了起来,可一只脚有点跛,总是站不稳。
韩心朵想喊,又不敢喊,云雨妍想喊却喊不出。两个人又一次大眼瞪小眼,不约而同的盯着小白,一言不发。
当最后的一丝光亮落到山后面的时候,小白终于站了起来。它摇摇晃晃连爬带滚的走到韩心朵跟前,唧唧咛咛的叫着。用那只没受伤的前爪在韩心朵的衣裙上抓着,可见到韩心朵没什么反应,又用小小的沾满泥污的头在她身边蹭啊蹭。
最后它实在是没有办法了,就仰着头小声呜咽。然后又连爬带滚的跑到云雨妍脚边,扬起头,睁着大大的狗眼,似乎在向她求助,那么的无奈,那么的悲凉。
一瞬间,云雨妍觉得心头一热,身体里似乎有什么东西破碎了。一滴炽热的泪水滴了下来,越来越多,越来越快,就像开闸的洪水不受约束。
不知何时,云雨妍一只手微微动了一下,而且幅度越来越大,缓慢的放在小白的头顶,轻轻抚摸着,毛茸茸的感觉真好。
云雨妍开口了:“小白,我来了。”随着话音落地,那包绕全身的青光,一点点的散去,直到最后连一丝青色的影子都没有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