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心朵眼看着缠绕着云雨妍全身的青色光团散去,惊讶的喊出声来。师傅的道术她是知道的,可以说高深莫测,虽然师傅和梅琳师伯都是修寒冰大道,可还是有差异的。
他们这一以冰霜草木为本,而梅琳师伯却是以冰霜雨雾为本,可能展示的术法相似,但本质还是有很大不同。如今云雨妍一己之力解开师傅的冰雾束缚,说明她已触摸到草木大道的根本,这是一件令人高兴的事,也是一件令人伤心的事。因为从今天起,冰仙子和自己就不再是站在同一个台阶上的人了,而是和师傅一样高高在上,想到这里,她虽有点伤感,却还是由衷的为云雨妍高兴。
本来脱开束缚是一件高兴的事,最起码能摸到小白毛茸茸的脑袋,可看着唧唧咛咛不停叫着的小东西,心里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感觉。
小白这会儿咬着她的衣袖,用力的牵拉着,似乎想把她拉倒韩心朵的身边。拉不动了,就歪着头,睁大狗眼,盯着云雨妍唧唧咛咛的叫着,像极了一个孩子。
云雨妍没有动,她在等着师傅的到来,毕竟师叔的权威是不能动摇的。至于小白,这次无论如何都得带回去,否则所有的努力都会白费。
月亮升上中天的时候,一袭青衣的师叔和一袭白衣的师傅并肩走了进来,两人又说又笑,似乎跪在梅琳里的两个小辈并不存在,他们就这样直直的朝云雨妍走来。
“哎呦,云儿你怎么跪在这里呢?快起来吧?”师叔大呼小叫的样子,真的让人受不了。
云雨妍没动,可师傅却动了。先是笑脸转为寒霜,后是扬起一只手,啪的一声重重的抽在云雨妍的脸上。
“师姐,你怎么就动手了呢?不是说好了吗?他们都是孩子呀!”师叔一脸惊讶,装模作样的准备去拦着,可动作却慢了好多。
“兰儿,你不用拦着我,这样不懂礼数的弟子,我梅琳是不敢再教了,要不就留在这里好了?”梅琳仙子青着脸,一脸气愤。
“姐姐,这可怎么好呢?云儿她还是一个孩子,你消消气,消消气。”梅兰仙子一脸堆笑。
“兰儿,都是我的错,我本以为教会她术法之道就够了,哪知这孩子太过顽劣,既然你不留她,那我就带回去好好管教吧,姐姐在这替她给你道声歉啦。”说完向着云雨妍呵斥道:“还不滚回去闭门思过。”
云雨妍本想朵儿求情,可一点机会都没有,但还是抱上小白,连爬带滚的走了。
“兰儿,打扰你了,姐姐也该走了,翠云峰的门永远都给你开着,姐姐等着你。”说完,梅琳仙子也纵身出谷。
今天的翠云峰有点阴沉,云雨妍端端的跪在堂前不敢声张,师傅还没回来,不知道她有没有消气。中堂挂着的一幅画上,一袭白衣的女子正在树下赏梅,飘零的碎花从发髻间略过。
女子眉目含笑,似有话要讲。可这一刻云雨妍总感觉那双眼正在诘问自己,好像在说:“姑娘,你当初的誓言呢?”
小白这会儿正怕在地上,用舌头舔着受伤的那条腿,可云雨妍却不敢上前看看。
堂前豆大的灯光在秋风里不停的跳跃着,敞开的门偶尔会发出一声呻吟。
似乎有脚步声传来,云雨妍没有回头,心跳的很厉害,应该是师傅回来了。
脚步声愈来愈近,最后停了下来,身后的人应该是蹲下了,因为有衣物摩擦的声音传来。
一只手搭在云雨妍的脸上,有点凉,慢慢的抚摸着。
“云儿,苦力你了,是不是很疼,来让师傅看看。”有一只手放在另一张脸上。
云雨妍的脸被一双手紧紧的搂在怀里,可不知为何,两眶内的泪水不收约束的朝外涌。
“你怎么哭了,云儿,师傅来迟了啊。”温柔的声音从脑门上传下来。
“唉,你这孩子,让师傅总放不下心,这可怎么得了。”师傅喃喃自语。
“师傅,呜呜,对不起,对不起。”云雨妍又开始低声哭涕。这个怀抱,好暖和啊,就想一直这么抱着,该多好。
可惜宁静的时刻还是被师傅打破了。“哪来的狗狗,云儿?”师傅看到小白,问到。
这么说呢?云雨妍有点羞愧,可还是得回答。
“师傅,它是我收养的小狗狗,名字叫小白。”说完就禁声了。
“奥,你今天就是为了这个小东西吧?”师傅一手慢慢的抚摸着,一手指着趴在地上的小不点问道。
“嗯。”
“唉,你让师傅怎么说你,师傅就你一个弟子,可你?”师傅突然停下了话语。
云雨妍上一刻还在感动中,这一刻却觉得心里有点慌。她紧紧的抱住师傅的胳膊,拖着哭腔喊到:“师傅……”然后又闭嘴了。
两个人就这么静静的呆着。小白似乎有点灵性,这会儿跑到师傅脚边,用小小的脑袋不停的蹭着一角,一边蹭,一边唧咛。
“哦,云儿,这只小狗还蛮可爱的啊!那你以后就好好养着,但别忘了功课,听到没有?”
“知道啦,师傅。”这次声音有一丝欢愉。
后半夜,云雨妍已经躺在了床上,白天的事还来不及细想,心里总是小白的那条病腿在不停的晃来晃去。
她想下来看看,又想到什么,在黑暗里吃吃的傻笑。但最终还是穿好衣衫,下了床,小白被正躺在外间的椅子上,身下是软绵绵的垫子。这会儿真睡的香甜,偶尔会蹬蹬腿,晃晃脑袋,应该是没有大碍。
云雨妍放下心来,继续睡觉。可不知为何总是睡不着,白天的经历这会儿如同一幅幅挂着的画,在眼前来来去去。特别是师傅那声叹息,太令人心碎。
唉,云雨妍叹息一声,事情太多了,竟然把师傅都忘了,明天一定要向师傅好好得承认错误,这样的师傅遇到了是自己的福气啊,千万不能再丢掉了。
东面泛白的时候,云雨妍终于沉沉的睡去,她应该是忘记了昨晚的发下的誓言。
这十几日,云雨妍都是规规矩矩的待在翠云峰,每日读书、习字,观竹、观云。闲下来也会逗逗小白,但这样的悠闲时光并不多。
师傅说过自己是她唯一的弟子,那就得争气,像当初拜师时所发的誓言,继承翠云峰之传承,弘扬寒冰道师门威名。寒冰之道重在化,观云、观雨、观雪霜,观冰凝,其间转化或是一瞬间,或是好几日,必需仔细观察,方明此间之妙。可地处东海之滨的诗山,一年之内山间凝霜结冰的日子就那么几天,想要观察自然界的冰雪世界,的确困难。
云雨妍想起几年前,师傅带着她去北方寒冰原观察冰山生长、碎裂。整整三个月,就盯着一片雪白的世界,那种满目苍白的日子不是谁都能坚持下来的。也就是那次的经历,云雨妍亲眼见到了冰山崩裂的奇景,只是一瞬间,就领悟了冰凤之术。
师傅常说,没有一夜成名的天才,所有成功者的背后,都会有一段心酸的往事。她希望自己将来能够在道法上有所突破,把寒冰道的术法领域扩张。云雨妍知道,这是一个难题,可何尝不是一个机会。是以,那日领悟草木之道时,她就有了这个想法。
面前摆着的正是药翁爷爷送她的那本草木经注。书翻过去十多页,每天她只看一页。那一株株花草,一棵棵树木此刻正活在脑海里,一段段文字都化作话语声,萦绕在耳际。
东菱花、石菡草、枯叶藤、望穿云,好多、好多。或生于寒凉之地,或生于绝壁之所,或温、或寒,或喜光、或喜暗。不同的草木,不同的地方,不同的喜好,不同的性情。正如相聚诗山的人,来于五湖四海,喜好迥异,性格不同。可他们都需要养分,需要水汽,而又会把这些看不见的事物幻化为千变万化的神奇。
所以诗圣有云:得万物之化,解万物之妙而得道,道成法自通,法通术万变,皆为万物化生也。这句话就刻在诗山主峰顶部的晒诗台上,每一代入门弟子均有机会一瞻其妙,可这么多年过去了,却无一人得万物之道。
师傅常说:观物自在心,观心方悟名,得名而道成也。这些云雨妍以前都不懂,她只是单纯的观察着冰霜雨雪云雾的变化,模仿其形成的规律,而为己用。是以,师傅总是摇头,此小道尔,不足统领其纲。
云雨妍不懂何为大道,可那日登冠云峰,以水论道之时却有了一丝感悟。入药谷寻无心草,感草木之变之时也有一丝感悟。这些感悟隐隐约约,如天上云霞,观之极美,摸之无形。今日再读本草经注,虽无亲历之感,但不知为何总觉道之踪迹已不远矣,方觉师傅观心之理。
观心,就是观察自己,以己之身体悟万物之变。是以,每读一页都异常艰难,那些摸不到、看不着的草木就如同自己一样。云雨雾霭,酷暑寒凉,坚崖松土都感同深受。似乎有那么一刻,自己变成了一棵树、一丛草、一枝花,那种奇妙的感觉令人难忘。
这时云雨妍方觉药翁用心良苦,本草经注奇妙之处。于是,每一日就这么寒窗苦读,一心一意,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这一日,刚翻开新的一页,小白就跳了上来,伸着粉红的小舌头,在书册上舔着。云雨妍把它抱下去,不一会儿,它又跳了上来。
等等,看着这一页图案,云雨妍愣住了。纸面上画着一株草,纤细的枝干,微微发红,轮替生长的七个叶片,呈墨黑色,可每一片叶子的叶脉颜色各异。仔细观之,恰好七个颜色,顶端一朵小花,开七瓣,正好应和赤橙黄绿蓝靛紫七种颜色。下方标注三个小字,还形草。
还形草,生于云泽深谷,长于巨龙喷息之地,幼年无形无色,依附巉崖其表,得日月精华,龙息之气方化其形。育蕾而为化形,花开而为还形,花开七日,始有还形之功,花谢凋零入云雾而无踪也。
小白还在那里舔着,可云雨妍却全身冷汗淋漓。刚才通读经注,自感寒凉难耐,而后又炽热灼烤,不得不从观心而出。
可看看眼前可爱的小白,憨憨的舔着画页的样子,又一次鼓足了勇气,可一道凌冽刺骨的龙息过后,整个人全身冰霜遍布。云雨妍知道今日再无浸入观心可能了,摸摸小白的脑袋,有那么一丝愧疚和遗憾。
小白对不起啦,总有一天,我云雨妍会还你一个正常的样子。云雨妍在心里暗暗发誓,无心之失,总得弥补,否则心难安,意难平。
那天的经历,让云雨妍一连失落了好多天,甚至每次与小白大大的狗眼对视,她都是目光躲躲藏藏,唉,心里隐藏的秘密太深,有谁会知道这只可爱的狗曾经真实的样子呢。
天空开始有雁鸣声掠过的时候,师傅来过一次,轻声的告诉她,一月之后就是晒诗大会的日子,说完就悄然离开。云雨妍知道这并不是师傅不关心她,恰恰相反,是师傅太了解她的性情,怕给她太多的压力。
云雨妍记得3年以前,每次的晒诗大会来临,师傅都会忙前忙后的交待、指导,怕她取不了好名次而灰心丧气。可这三年,她连连夺冠,可师傅反倒不怎么说了。今年到好,连一句鼓励的话也不说,唉这可怎么好啊。
晒诗大会和晒诗台一样久远,不知从那一年开始的。而晒诗之名就如同这两个字,真的就是单纯的选在每年固定的日子,来晒晒书,而这书就是诗经,一本流传了几千年的书了。
相传,最初的晒诗会只是单纯的晒书,而后有人从晒着的书页里悟出大道,于是前来观瞻的人越来越多。后来就形成了晒诗会,18峰和36谷均可选派两名年轻一辈参加,所有参赛选手均有机会一瞻圣书。而前10名可带一人观摩书页,领悟万物之妙法。
云雨妍对于晒诗会并不陌生,这三年,作为诗山每年大比的最后胜利者。她每次都能近距离的观摩圣书,可并没什么用处,一丝感悟都没有,但冰仙子的名号却传的很远,这也许就是晒诗大会成立的目的吧?
云雨妍摸摸小白的脑袋,望着远方,轻声自语道:“小白,姐姐带你去读诗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