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花开的时候还很遥远,于是云雨妍的那些要送走的宝贝还是暂时留在身边。最重要的是,师傅说那个人还没有出现,所以无心草暂时是安全的。
这会儿无心草正安静的待在书桌边上的一盆兰草里,幻化为兰草的样子,悠然的散发着芳香。还有10多天,就是诗山大比的日子,云雨妍对不久将要参加的晒诗会并不担心,她只是希望能给小白一个观瞻诗经的机会,说不定会有奇迹发生。
可自晒诗大会召开一来,从没有人带一只宠物去过,云雨妍担心带小白去会不会不被允许,这件事看来还得找师傅想办法啊。
师傅最近也没有出远门,整日待在山顶竹林里的小屋里。云雨妍进去的时候,师傅正在练字,书桌上平摊着一张白纸,师傅手持狼毫,正在一笔一划的写着。
随着笔尖游动,一个个字从平摊的纸上跃出。应该是在摘抄诗经,青青子吟,悠悠我心。
云雨妍对书法没什么爱好,只觉得师傅的字很好看,苍劲有力,带着一丝青竹的风骨。
师傅从何时开始在竹林练字的,云雨妍已经说不清了,因为拜师之后,总会在这里见到师傅的身影。她也曾听别人说过一些闲话,可云雨妍不相信,师傅这么好的人怎么会被人抛弃了呢?应该是有隐情,可她却不敢问。
郑风·子吟这首诗云雨妍是能够背诵的,讲一个女子对爱人的思念和愧疚之情,可师傅思念的那个人又在哪里呢?这个不能问啊?
师傅把一篇字完成后,放下笔,抬头问道:“云儿,今天的功课都完成了么?”
“嗯,师傅。”云雨妍轻声答道。
“怎么会想着来竹屋呢?”
“想师傅你了。”云雨妍脱口而出。
师傅一下笑了出声,“唉,你这孩子,还是这么调皮啊,说吧,找师傅什么事啊?”
“嗯、啊,这个?”云雨妍思来想去,那件事还是没能开口。师傅就静静的站着,微笑着望着她。
“师傅,就是,就是,我想带着小白去参加晒诗会,行吗?”云雨妍捻着手指,不安的小声嘟囔。
“小白?那条小狗?这是不是不合规矩啊?”师傅有点惊讶。
“可是,可是,咱们翠云峰就我一个弟子,那不是白瞎了一个名额吗?”云雨妍终于找到一个好借口。
“唉,你这孩子,是我太惯着你了。这样吧?我也不知道行不行,问问你大师伯看看吧。”师傅终于松口了。
大师伯是诗山主峰闻道阁的阁主,看来有门了。云雨妍一兴奋,又牵住了师傅的胳膊,甜甜的喊了起来。师傅一脸无奈,捏了捏她的粉颊,轻声说道:“去温习功课吧。”
这天下午,云雨妍就待在翠云峰顶看着远方的白云、山峦发呆,小白也学着她的样子静静的蹲着。似乎一切都很平静,可见到过冰仙子的人都知道,这时候的云儿是最危险的那个。
一人一狗从黄昏待到月亮升起,秋虫歌唱。可师傅还是没有回来,云雨妍有点着急了,站起身,转来转去,不停哀叹。后似乎又下定决心,向山下走去,小白想跟着,可她走的实在是太快了,只好依依呀呀的停了下来。
诗山主峰的半山腰,有一片洼地,一股清泉从山上淌下,形成一个四五亩方圆的池塘,塘里零星点缀着几团荷叶,塘边散落生长着翠竹、艾兰和芦苇。秋风在月光下舞动,芦花就如同飘舞的羽毛映出银色的光。
近山坡的一块斜坡上,一座占地十余亩的院子,依着山势,错落有致的排列着,靠近池塘的边上是一个不大的牌楼,黑魆魆的,看不清模样。但凡到过诗山的人都知道,这牌坊上刻着三个大字,闻道阁。
此刻的闻道阁,只有零星的灯火,中央较大的一座阁楼却灯火通明,偶尔有争吵声随风传出。
如果你认为闻道阁没有人守着,可以随便就溜进去,那你就错了。恰恰相反,这儿是整个诗山守卫最为森严的几处之一。
这不,云雨妍刚溜到门口,两个人影就从黑暗中现身了,随之而来的是两道雪白的闪光。铛锒一声,两把锋利的剑刃交叉着拦在她的面前,云雨妍不得不停下脚步。
“哎呀,失敬,失敬,怎么是云师姐。”一个爽朗的声音传了过来,话很客气,可手上的剑并没有收回去。
“是江源师弟啊,不知道你今天当值,打扰了。”云雨妍讪讪的说道。这个江源恰好是主峰西面穿云峰的弟子,1年前来到闻道阁修习,也是云雨妍这几年最重要的几个对手之一,看来今日门难进了。
“云师姐,不知今日所来何事啊?是遵师命观经书,还是找张阁主呢?”江源打着哈哈问道。
“唉,江源师弟,师傅今日来闻道阁,不知离去没有?”云雨妍低首做礼轻语道。
“梅仙子吗?你见到没有?”江源斜着眼问另一个守门人。
“没,没见着啊。”那个人唯唯诺诺的答道。
“实在是不好意思啊,云师姐,看来今日你要白跑一趟了。”江源微笑着说道,可怎么看都有点不怀好意。
云雨妍有点释然了,既然点背,那就走吧。她刚要转身,院子中央亮灯的阁楼里却传出一阵争吵声,似乎是师傅。
“张禹成,你怎么这么古板,我都求了你大半天了,你竟然还给我说不行,那好,你把晒诗会的条律拿出来,我倒要看看,那一条说不行了。”
“梅师妹,你别生气,来来,坐下说,这不是我一个人说了算,而且我也代表不了闻道阁,更不能决断晒诗会那些人能参加。但我还是要说一句,那能不能别老依着你那宝贝徒儿,你可看看,这叫什么话,让一只狗参加晒诗会,这不是天大的笑话吗?”是张禹成师伯的声音。
“狗怎么啦?狗也是我翠云峰的弟子,好不好?你是不是一直都对我有看法啊?”师傅有点气急败坏。
“梅师妹,你就别难为我了,当初那件事确实是我的错,快20年了,你也该消消气了,忘了那个人吧,狗的事再说,再说。”两个人的声音又低了下来,云雨妍竖着耳朵,可怎么也听不清。
江源看了云雨妍一眼,又看了看另一个守门人,脸上露出一个古怪的笑容。他似乎想问云雨妍,却还是忍住了了,但那憋着的笑却并没能忍住。于是,在寂静的夜里,猛然发出噗的一个声响,惊飞了一树野鸟。
还有三天晒诗会就开始了,那晚过后,云雨妍本不抱希望,谁知第二天师傅给了她一个惊喜,小白可以带着去瞻观诗经了。
可师傅回来之后却闷闷不乐,整日窝在山顶的竹屋里,抱着酒壶,观竹、看云。云雨妍不知道那天晚上师伯说的往事里有多少心酸,但照师傅目前的情形看来,应该有一个人活在师傅心里。她不知道怎么去开导师傅,只好换着花样讨师傅欢心,却也没什么效果。
于是,高兴劲头过后,云雨妍心里也蒙上了一层阴霾。本草经注这几天也没再读了,那种观心的心境好难遇啊。不论以后如何,她不能像师傅那样把委屈窝在心里,该说的就说,绝不委屈自己。
三天的时光一晃而过,这天清晨,师傅恢复了仙子的风采,领着云雨妍去往闻道阁。
今年的晒诗会总共有96人参加,好几个峰和谷里也和翠云峰一样,是一根独苗。三年前,云游四方的诗圣突然回山,把晒诗会大比的三项改为一项,只比试术法。诗圣的原话是这样说的:“不熟术法,何以论道,道不成,何敢言诗,故尔等小辈,以术法比高低,入前十者,可言诗一首,一展其妙。”
云雨妍不知道诗圣老人家为何要取消论道和言诗之比,但对她而言却是好事。于是,这三年的大比,云雨妍均能折桂,被尊为大师姐、冰仙子。这些师傅说,是做不得数的,唯有潜心苦读方能成大志,道法通明,诗言道心呐。
师傅从来不做诗,她说那些情啊、爱啊的东西,只是孩子们的玩具,正真的诗是能够拿出来诵读,领悟诗中真味,就和每天喝水一样,不喝就活不痛快。
云雨妍不懂怎样才能活的痛快,可诗三百里好多篇章,读过之后,一闭上眼,那副画面就在眼前出现,似乎诗中的人物就是自己。唉,啥时候能写那样一首,把自己的经历体验带给更多的人,多好啊。
这些梦里的话,云雨妍是不敢说的,以至于那天在冠云峰的胡话,她想来就觉得害羞。今年的晒诗会,要带上小白,必然要言诗一首,可如今看来,这首诗的影子都没有出现。
就在云雨妍哀叹之际,张阁主已经把今年术法大比的规则宣布了,96人分为12组,每组8人,取前两名进入最后的10强之争。云雨妍所在组的八人,其中就有冠云峰的程思淼,望海峰的蒋自在,留云谷的金灵,这三人以往都曾进入过前十,所以这一组可以说是死亡之组了。云雨妍并不是特别担心,她这会正绞尽脑汁想那首诗该如何开题。
闻道阁中央的练武场如今搭起了六个台子,各位峰主、谷主业已就位。有些人可能好多年都没有见过面,于是场地上响起此起彼伏的招呼声。
诗山山主今日也来了,一袭白衣的老头,胡须眉毛也是白的,唯独一头乌发用簪子固定在头顶。云雨妍知道那是云爷爷,可这么多年来,似乎并没有好好照顾过她。
如果此刻吴鸣能够清醒过来,一定会非常惊讶,这位白衣老人正是那日在忘川城广场与他交谈的哪位,可惜这时的小白只能待在云雨妍怀里,瞪大着好奇的狗眼,四处乱看。
云雨妍周围的人也很好奇,第一次见到冰仙子抱着一只小狗,似乎少了一层冰霜的外衣。
“好可爱呀!”随着惊叹声,一只白皙的手就落在了小白的头上,这是金玲。然后又有一只手放了上去,这是陈思淼。
“云姐姐,你的小狗狗好可爱,能让我抱抱吗?”一袭淡蓝绣花衣裙的金玲伸出双手,云雨妍只好无奈的把小白递了过去。
抱着小白的金玲,低头温柔的抚摸着顺滑的皮毛,细声低语道:“云姐姐,你可要手下留情啊。”
云雨妍点点头,她知道今天这样的招呼不会少的。小白在外面溜了一圈,有点紧张,爬在云雨妍怀里,一动也不敢动。
初赛似乎就要开始了,一对对选手已经登台。云雨妍安心的等着,看了一眼坐在前面的师傅,但师傅并没有看到她,唉,没人关心的滋味太难受了。还好有小白,这会儿正用小脑袋蹭来蹭去,似乎在给她加油。
台上的人来来回回,水、火、冰、风不时掠起,偶尔有吆号声,云雨妍并没有多留意,她在等叫自己的名字。
“云雨妍、李济羽。”到自己了,云雨妍愣了一下,抱着小白就登台了。四周想起一阵嘻嘻哈哈的笑声,仔细听的话,能听出来,这些都是针对小白的。可云雨妍这会儿却不放心把小白交给别人,于是一手抱着小白,一首施礼。
对面的李济羽愣住了,这也太欺负人了吧。他四周看了看,可听到的都是哄笑声,于是一张脸一下子就憋的通红。
“云,云师姐,你,你……”李济羽结结巴巴的说不出话来,伸手指着云雨妍,不知如何是好。
可能是这里的动静太大,一些长辈也把目光投了过来。可大家都知道诗山梅仙子,术法和她护短的程度一样,厉害的紧,于是大家只有小声嘟囔发发牢骚,却没有人敢站出来。
山主也看到了,云雨妍抱着小白,一手施礼的样子,心里憋着笑,嘴上却说:“梅琳呐,你看看你的乖徒儿,是不是张扬的紧呐,看来得好好说说了。”
梅琳仙子微微一笑道:“先生教导的对,是该说说了,这孩子有点不像话啊。”可明眼人都能看到梅琳仙子满脸的笑意,那是要教训,简直是给徒儿呐喊啊。
于是一群人都默不作声,云山主实在看不下去,想要起身招呼云雨妍下来。可谁知他刚站起来,还没开口,台上的两人已经交起手来。
李济羽拔出宝剑只是一瞬间的事,他忘记了作为师弟赛前应该做的客套,就那么直直的一剑刺去。
云雨妍正低头逗弄小白,听闻台下发出一片惊呼声,抬头却望见眼前一道亮光。她有点生气,这个小师弟太不懂礼貌了,今天不给他点教训看样子是不行的。
这想法一瞬间在头脑中划过,施礼之后放下的右手自然抬起,直直向着亮光撞去。台下又一次响起一片吸气声和惊叹声,梅琳仙子心里一紧,差点就要站起身,她不能眼开着爱徒失去右手,可似乎现在也有点迟了。
那一剑如惊雷带着轰鸣和闪光,迎着抬起的一只纤手,不,准确的说是纤纤一指,眼看就要撞到一起。好几人已经站起来开骂了,他们都是云仙子的拥垒。
恰在这时,一点绿光沿指尖开始蔓延,如绿藤,如流星,眨眼不到的功夫就完全包绕住近在眼前的利剑,还有手持宝剑的李济羽。绿藤迎风开出无数多朵花儿,如七彩云霞,而手持宝剑的李济羽似乎成了一株开着花儿的大树,不过此刻这棵大树似乎摇摇欲坠了。
只听到咚的一声,大树倒地,一树枝叶和花朵开始漫天飞舞。云雨妍收回右手,疑惑的看了看手指,刚才的一击是这半月来领悟本草经注得来的,因为异常美丽,她取了一个好听的名字,叫繁花似锦。这次,应该力道刚刚好啊,对手为何会倒地不起呢?她却是忘记了一件事,憋着一口气的人往往容易被气晕的,唉这也能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