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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卷 第十章 冰火


  台下乱成了一团,惊叹声,脚步声,推动桌椅的咯吱声此起彼伏。唯独一人静静的坐着,呆若木鸡,不用看,这个人就是云雨妍的师傅梅琳仙子了。

  有一半是吓的,还有一半是惊讶,这孩子啥时候对草木之术也这样熟练了。

  当场地再次恢复平静之后,李济羽已经醒了过来,身体并无大碍,可整个人都有点不好了,浑浑噩噩。同门的问候,他也没有反应,还留在那倒地前一刻的惊讶里。

  云山主似乎对李济羽倒地没多少关心,反而急匆匆跑过来问梅琳仙子。

  “你啥时候教会云儿草木之术的?”

  梅琳盯着山主一声不吭,啥时候,思来想去,似乎自己对草木之术也不是很懂啊。这孩子,总是出人意料,但出口的话却不是如此。

  “云叔,这些小事你也要过问吗?”

  嘅嘅,云山主干笑两声,掩饰这一刻的尴尬,默默的渡步坐下。

  下一个上场的是谁,云雨妍并不关心,她又坐下来,默默的想那首诗的开头。那一树刹那开放的繁花映在好多人的眼里,于是一双双无声的眼睛齐齐向着云雨妍的方向而来。台上的刀光剑影,风雨激荡,无论怎样的激烈夺目都暂时被那一树繁花压下了。

  没过多久,云雨妍又一次登台,这次对阵的是望海峰的蒋自在。一袭蓝衫的他落在台上轻飘飘如同一片云,乌发随意的缚在脑后,瘦高的个子,立在那像一根枪,腰间系着一个天青色的蓝葫芦,轻轻的晃着。两人站定,这杆枪弯下了腰,拱手做礼道:“一年不见,大师姐术法又得突破,恭喜了。小弟遵师命而来,本不应得罪仙子,可师命难违,不得不从,得罪了,还望仙子手下留情才是。”说完,亮出一杆银枪,驻足静等。

  云雨妍微微一笑,做礼答道:“自在师弟果人如其名,一年未见,师弟亦是精神异常,刚才观师弟妙法,果真厉害的紧,师姐今日唐突了。”话毕也亮出了冰刃,寒霜剑。

  只是一会功夫,台下观战的的众人已开始窃窃私语。大师姐的威名是这几年拼来的,可又有谁见过冰仙子拔剑呢?想必这一剑的风采异乎寻常啊,众人隐约有了一丝期待。

  “蒋师弟,请。”

  “大师姐,请。”

  两人不约而同的出声,不像是比试,反倒像谈天喝茶。不过台上的两位,一个高大阳刚、气宇轩昂,一个玲珑俏丽、庄重威严,如果不是站在台上的话,凑在一起,绝对是一对璧人。

  两人稍作迟疑,还是蒋自在先开了口,“大师姐、得罪了。”说完,举起银枪,转了一个枪花,斜斜的刺了过来。

  云雨妍举剑迎上,只听得,铛锒一声,火光四溅,紧接着枪花渐快,剑影变多。

  眨眼的功夫,已是满眼枪花剑影,叮叮当当的声响不绝入耳,时急时缓,时轻时重。初若进了铁匠铺,哐哐当当一阵乱响,接下来又若进了丝竹馆,吚吚哑哑,别致有声。

  眼花缭乱过后,两个人影也分不清了,枪花、剑影也开始模糊了,整个五丈方圆的比武台到处都是剑鸣、枪影,到处都是人影、衫风。台下的众人看的如痴如醉,完全忘记了这是一场比试,只希望这场剑枪之争不要停下才好。

  云山主坐直身体,一手轻拍椅背,轻喝一声“妙。”这下可苦了一些资历尚浅的弟子,那里妙了吗?这分明是欺负人吗?啥招式,啥术法都看不到啊,不过这叮叮作响的音调真的不错。于是有几个人闭上了眼睛,侧耳细听,然后就不声不响的倒下了。

  七里哐啷的倒地声还是惊动了观战的长辈,不知谁轻呵一声,众人又从迷茫中清醒过来。至于那些倒地的,也睁开了眼,只是一阵迷惑,打破脑袋也弄不明白,怎么就倒了呢?

  梅仙子点了点头,轻声自语:“不错,不错。”“是不错哦。”一个声音传了过来,梅琳抬头看到是闻道阁阁主张禹成。

  梅琳撇了一眼,没有理会,张禹成仍在自说自话,“唉,可惜啊,小云儿不通音律,否则觉绝不止于此。”一边说还一边摇头,似乎正在做出一个表态。

  “张阁主,你是不是管的太宽了点,我家云儿并没有叫你师傅啊。”梅琳生气了。

  “师妹,不是我说你,你看看,好好一个女孩子,眼看就十六岁了,可整日风风火火,像什么样子?”张禹成传了一句话过来。

  梅琳想站起身,大吼一声,要你管?可还是忍住了,这个仇得报,但不是现在,等着瞧,好吧。可话有说回来,她这个当师傅的的确在音律方面没有什么天赋,以至于云儿也没有多少感悟。看看场上紧张的局面,梅琳眉头皱了起来,动听的叮当声,转眼全变成了烦人的噪音。

  此刻云雨妍也沉浸在这动听的叮叮当当之中,像翠云峰竹林滴雨,像药园谷枝叶洒露,像小白着急时唧唧咛咛的哼哼。想到小白,禁不住低头看了看抱在怀里的小东西,似乎也在侧耳聆听,陶醉的眯着眼,可爱极了。罢了,那就再来一段吧,心念既到,手上动作又快了一分。

  一层薄雾开始在寒霜剑上蔓延,每一次撞击,霜雾犹如灵活的藤蔓在枝叶间穿梭。不知不觉之间,寒霜已从枪尖延及枪尾,在握着枪杆的部位停了下来,但只是片刻,寒霜如灵蛇般折返,在银枪上盘旋。一片一片的寒冰枝叶开始生长,一朵一朵晶莹的冰花开始孕育。

  蒋自在这会难受极了,他本修火道,有形无形之火贯通,又精通音律。正因如此,银枪加持无形之火,暗合音律之形,才能疾若羽箭,快比流星,明灭之间,动人心魂。所以场外众人才会沉浸其中,甚至突然晕倒,不省人事。

  可现在这无形之火似乎对溜上银枪的寒霜无所适从,眼看着冰霜在银枪上蔓延,可也是有心无力,冰冷的银枪在手中越来越沉重。

  正在此时,场下有人惊呼,“快看,快看,开花了,枪开花了。”众人皆见一朵一朵的花苞在银枪上次几开放,晶莹剔透,迎着阳光映射出七色的光彩。

  说来也怪,这些冰花,薄弱蝉翼,可每次撞击并不曾碎裂。蒋自在心里一紧,手上慢了半分,却有一团烈火由两掌发出,掠过银枪向寒霜剑扑去。一朵又一朵的火花在冰花间开放,美不胜收。

  “竟然可以这样美!”一声惊叹打破了场下的短暂宁静,这真是冰与火的较量,火树银花共鸣。

  场下的惊呼声和赞叹声越来越响,那开满场地的冰花和火花也越来越多。可终究水火是不相容的,慢慢的冰花遮蔽了火花,甚至于一些冰霜凝结成的藤蔓开始在空中蔓延,而藤蔓上的冰花也开始在空中盛开。

  不大的场地,在几个呼吸间完全变成了琼装玉裹的世界,唯一的一丝火红也越来越弱,犹如狂风笼罩的油灯,战战兢兢,明灭闪烁。

  “呀!”不知是谁,惊叫一声,扑灭了那微弱的火光。冰花仍然在开,可这次却是静态的美。场地一角耸立着一座冰雕,挺拔伟岸,一袭蓝衫仍然保持着鼓动的模样,一头乌发像一面迎风的旗帜,冲天飘扬,一杆银枪斜指苍穹,可惜这会儿它们都成了装饰。

  台下静了下来,一袭白衣的云雨妍正静静的站在冰雕不远处,萦绕她周身的冰花还在次几开放,似乎在为这一刻的到来呐喊。

  梅琳仙子撇了一眼,想说什么话,还是忍住了。张禹成哀叹一声,那些冰花仿佛受到感染,一朵朵开始凋零,最后消失在雾气中,那些飘渺的雾气也开始挪动身体,一点点缩回云雨妍手中的寒霜剑里。

  “蒋师弟,承让了。”云雨妍收起宝剑,终于开口了。这一声仿佛一阵春风,耸立着的冰雕瞬间融化,蒸腾的雾气里传来应呼声,“大师姐手下留情,自在感激不尽。”话毕,抖动一下蓝衫上的薄雾,一步步走下台来。

  云雨妍也走了下来,两次比试之后,自己小组的前两名是稳进了,看来带小白去读诗的日子也不远。可她的心里总觉得有一丝遗憾,刚才的比试,隐约有突破的迹象,可就在最后一刻,却又不得不停手。

  乌钢藤不怕火烧雨淋,并非寒凉之故,自己凝成的藤蔓毕竟还是有冰霜的影子啊。那一页的文字和画面在脑海里旋转,看来还是得亲自一观才好,可乌钢藤生于云泽地火萦绕之地,怎么才能去呢?云雨妍有点烦恼了。

  耳畔突然听到师傅说话的声音,抬起头,发现师傅此刻正对着张禹成师伯讲着什么话。神采飞扬、意气风发的样子,真迎合了梅仙子往日的威名。反观张师伯,唯唯诺诺,点头哈腰,该会是怎样的委屈。这些云雨妍都不愿去想,她只愿师傅不受委屈,活的逍遥自在才好。

  第一天的比试就这么落下了帷幕。回到翠云峰的师徒俩都有点兴奋,师傅拿出一坛梅花酿,喝的起兴,脸盘也开始红扑扑的了。

  她举起一杯酒,迎着竹林的清风,踉踉跄跄的走,扬起头,一口饮尽,喊道:“胡子正,你个懦夫,敢不敢再饮一杯?”话还没落地,一杯酒又进入口里。

  云雨妍知道师傅是醉了,而且醉的不轻。她走上前刚要扶着师傅,谁知师傅却扑了过来,抱着她,喃喃道:“云儿,我想姐姐了。”说完头一偏,就沉沉睡去。

  云雨妍安顿好师傅,一个人坐在竹屋前发呆。胡子正是谁,她不知道,可师傅的姐姐她却是见过的。大约十年前,师傅领着她到暮春江边的一个小城,两人待在江边一个不大的院子外面的大树上,看着那一家三口整整三日。

  看着他们起床、吃饭,看着他们交谈,出门。师傅口里的那个姐姐是一个美人,文文静静,开口不急不缓,应该是一个大家闺秀。可不知为何,家里的那个男人却是一个屠夫,虽然也是眉清目秀,可沾满猪油的双手和粗着的嗓门,怎么看都不协调。还好,那个男孩子拿着书的时候,欢愉就浮现在他的脸上,也就是这个时候,三口之家才有了一丝生机。

  师傅说,她的姐姐是瞎了眼,找了一个浪荡子。她一边说一边哭,一会又笑了起来,说这样也好,姐姐总算安心了。

  那时云雨妍还太小,什么都不懂,也不敢问,她不明白为何找了一个浪荡子就会安心。她最好奇的的还是那家人院子的门楼,秀气玲珑,真像一个书香门第,可看到那个男人挥刀砍肉,那个美丽的女子,端茶递水的时候,她就知道自己错了,而且错的离谱。

  后来,她自己也偷偷的去看过姑姑一家,甚至尾随着那个小男孩一路去过竹林里的学堂。远远的看着他一路气极败坏、唉声叹气的样子,看着他在夫子面前唯唯诺诺的神情,她又觉得自己如果有这样的一个家也不错。

  再后来,功课太忙,师傅也越发严厉,姑姑一家人就被自己慢慢的忘了。因为云爷爷说,她天生就是一副修道的根骨,不努力就太浪费了。

  她很想问师傅自己的家在哪里,可每次要开口的时候,就把那句话吞进了肚子里。师傅说,这个世界活着是一件奢侈的事,而一个女孩要活的自在就更不容易,不能把内心的笑挂在脸上,心要想寒冰那样冷,那样硬。

  于是云雨妍也学着师傅的样子,不苟言笑,冷若冰霜,拒人千里,慢慢的冰仙子的名号就被大家认可了。

  初始时云雨妍不懂,后来她又懂了,可反倒喜欢上冰仙子的称呼。记得一年前,云雨妍刚过完十五岁生日,云爷爷来找她,还告诉她,要领她回家。云雨妍高兴极了,她把这个好消息告诉了师傅,谁知换来的却是一顿打骂。那是师傅唯一一次打她,打完了,师傅却哭了起来。

  师傅说,她没有家,家里的坟头倒是有几座,可惜也被推倒了,想要回家的话就等她死了再说。还说,那个云山主最爱哄小姑娘了,以后别理他。

  云雨妍苦苦哀求之后,师傅才松了口风,说见是可以,但不能跟着他走,否则就不认她这个徒弟了。

  在云雨妍的印象里,师傅是最亲近的人了,而山主云爷爷是诗山仅次于师傅之后对自己最好的人了。他可以一整天陪着云雨妍就为了给她逮一只蝴蝶,他可以半个月待在云泽就为了送云雨妍一只云蛉,可惜那只云蛉才养了半月,就被师傅发现了。

  云雨妍不知道,家是一个什么样的存在,可这么多年过去了,她也算明白了,家就是师傅、云爷爷和自己三个人都高高兴兴时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