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次日清晨，天刚麻麻亮的时候。
夕烟睁开眼睛，动作麻利地穿戴整齐，从卧室走到客厅。
客厅里。
沙发上，柳墩儿依然不知天荒地老地睡着。
地板上，毛毡和被子一片狼籍。
夕烟走到卫生间门口，听了听。
里面没有任何动静。
“王鼎铭，王鼎铭！”夕烟轻唤。
无人应答。
夕烟推开卫生间的门——里面没有人。夕烟转身奔向厨房——还是没有人。夕烟的眼睛落在客厅的茶几上——有一只崭新的手机。手机小巧而时尚，那显然是适合女孩儿用的。夕烟拿起手机，提高了声音喊：“王鼎铭，王鼎铭！”
柳墩儿睁开眼睛，混沌无光地看着夕烟。
夕烟开门，一口气跑到街上。
薄雾中的街道上，昏黄的路灯仿佛打着磕睡。
6
公园路北首。致雅轩文物商店。店门紧闭。
沈默焦急地等待着。
终于，店门打开。
沈默迫不及待地冲进去……
柜台内，一个女孩儿笑靥如花。
沈默从怀里取出已经用红绒包裹的那枚翡翠指环，小心地打开，放在柜台上说：“麻烦您找人看一下这枚指环好吗？”
“先生……”女孩儿迟疑。
“我付钱！麻烦你帮个忙找人看一下。”沈默说道。
“李经理，李经理……”女孩儿喊。
一个中年男子从一扇门里走出来。
沈默赶紧递上那枚指环。
男子接过，拿起放大镜对着那枚指环左看右看。“先生，您是从那儿得到这指环的？”男子问。
“家传的。”沈默回答。
男子抬头，说：“那么，先生一定姓雷。”
“姓雷？您怎么知道我一定姓雷？”沈默不解。
男子笑了笑：“雷先生，看来您对这个指环并不了解啊！”
“所以，我才来找您看呀！”沈默也笑了笑。
“这是老坑玻璃种翡翠，从做工上来看，这枚指环品质上乘，雕工精美。别看物件小，是件真品。应该是清朝乾隆年间的东西……更重要是的，这是一枚难得一见的微雕指环，上面刻有一首诗……”男子侃侃而谈。
“一首诗？”沈默讶异。
男子举着放大镜，把指环凑向沈默眼前：“你看这里……”
沈默看过去，果然看到了放大镜下的指环上刻有两行字，繁体行书，字迹飘逸。沈默随口念道：“宝马鸣珂踏晓尘，藏娇紫曲暗黄昏。雀桁一树鹧鸪鸟，啼断愁肠不关春。金陵雷氏家传。”
男子小心地把指环交给沈默，然后双手抱拳，着重其事地说道：“雷先生居然是样式雷的后人，景仰景仰。”
沈默如坠雾中一般，眼神一派迷茫：“样式雷？”
男子看了看沈默，说：“雷先生，如果方便，请随我到室内聊聊吧！”
沈默在女孩儿的引领下绕过柜台，跟随男子走进了一间办公室。
“请坐。”男子伸出右臂，掌心向上，作了一个恭请的姿态，手掌指处是一张沙发。
沈默坐下。
男子也坐在相邻的另一张沙发上。
两张沙发之间是一方茶几。
“李先生有何见教？”沈默问。
“哦，我想问问雷先生，是否愿意转让这枚指环？”男子说，“价格随您开口，我绝不还价。”
“哦，不！这是祖上留下的东西，我只是想弄明白一些事情。对不起，李先生……”
“是我冒昧了。雷先生，还请您见谅。”
“没什么……”沈默说，“李先生，您有所不知，老人离开的早，我对于家庭的历史并不是十分了解……您能不能对我说说？”
“好吧！”男子说，“容我先啰嗦几句。话题还是从这个指环说起。中国的玉器行业，在乾隆时达到了一个顶峰。乾隆帝嗜玉成癖，他在位六十年，古玩玉器充斥宫廷，其陈设、衣着、用具、供器及玩物无不用玉、宝石和金银来制作或装饰。乾隆元年，宫中的造办处设如意馆——专为宫廷制作以玉器为主的手工业作坊，这个时期的玉器工艺被称为‘乾隆工’。一是玉料讲究。乾隆要求制作玉器的料一定要是好料。乾隆二十五年新疆开始贡玉，每年春秋两贡就达两千公斤。如遇特殊情况，还要派专差采玉。如乾隆四十一年，从新疆运大玉六块，计两万余斤。二是做工精湛。乾隆把当时江南制玉好手调往宫中如意馆，并要求宫廷画家绘制图样，日夜赶制玉器。因此，当时玉器不但工好，而且还具有艺术性。三是抛光细致。当时的抛光是非常讲究的，先粗砂后细砂，最后在盛满麦麸的布袋中用手工一点点揉出来，这么做是非常费工夫的，却能把玉质内在的亮揉出来，从而表现出玉质的润度。‘乾隆工’的特点就是在用料和制作上不计成本，在工艺上精益求精，尽善尽美。您这件指环就是地地道道道的‘乾隆工’，难得一见。”
“还是麻烦您谈一下样式雷家族吧。”沈默无心听男子卖弄他的玉经，忍不住打断了他的话。
“雷先生别着急，容我慢慢说，马上就要说到雷家了……”男子似乎决心要按照自己的思路说下去，“这样一件出自宫廷作坊的物件，拥有者必定不是寻常百姓。诗的落款处说是‘金陵雷氏家传’，那么这个雷氏一定是样式雷家族了……”
“何以见的？”沈默问。
“因为再也没有哪个雷姓家族能像样式雷家族那样和大清宫廷有着那么深的渊源……”男子说道，“样式雷家族原籍江西南康府建昌县，也就是现在的永修县，世代以木工建筑为业。明朝末年，雷家的木工活手艺传承到雷发达，一个传奇建筑世家的辉煌就此拉开序幕。康熙元年，雷发达为躲避兵火差徭之累率迁居南京。康熙二十二年冬，他与堂弟雷发宣‘以艺应募’来到当时的北京，带着随行的多名子女在北京海淀槐树街安顿下来，并从此投入皇家宫苑的营造。自雷发达任工部营造所掌班开始，雷金玉、雷声澂、雷家玮、雷家玺、雷家瑞、雷景修、雷思起、雷廷昌、雷献彩，先后八代共有十人主管皇家宫苑的营造。这样一个家族拥有一枚‘乾隆工’的翡翠指环并不稀奇，而且，也只有这样一个家族才有可能出现这样的东西。我说了这么多，你明白了吗？”
沈默似懂非懂，他虽然是研究历史的，但对这样相对偏僻的建筑史知识却是闻所未闻。看着眼前这位口若悬河的男子，沈默知道，这些偏门的学问却是古董商们的强项。在某种程度上讲，古董商们之间拼的就是对历朝历代豪门大户的了解程度。
“雷先生，雷先生……”男子看到沈默发呆，叫道。
“嗯……”沈默恍惚，“雷家的后人在哪儿呢？”
“这……这是雷先生您自己的家事啊，您不就是雷氏后人吗？”男子说。
“哦……是啊是啊，我告辞了。哦，李经理，您看这鉴定费我还没交呢！多少钱？”沈默起身说道。
“能看到这样的东西也是我的眼福，什么费不费的，雷先生您走好。”男子站起来相送。
“多谢，留步。”沈默拎着自己的包走向那扇门。
“雷先生！”男子叫道。
沈默回头。
“据我所知，样式雷家族最后一代掌门人雷献彩先生没有后人，现在的雷氏后人都是旁枝……恕我多言。”男子说道。
“谢谢。”言毕，沈默掉头而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