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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阳即将落山,满天的红霞映照着那栋高大的瓦房——苏科寨教堂。
教堂的门虚掩着。
沈默、夕烟、柳墩儿,三个人站在教堂前。
此时的夕烟已经脱下了那身宽大的外套——那是舅舅曲清江的衣服,露出里面的女性装束。手脸也已经洗净。换下来的旧衣服早就被夕烟打成包裹斜跨在柳墩儿肩上——用夕烟的话讲,现成的奴隶,不用白不用。
门响,从教堂里走出一个老人。老人身材魁梧,肤色黧黑,鼻梁上架着一副黑框眼镜,镜片后的一双眼睛像一汪深潭——波澜不惊。“你们找谁?”老人问。
沈默看了看柳墩儿,又看了看老人:“老人家,我想找教堂的牧师……”
“这里没有牧师。”老人说,“有什么事就对我说吧。”
“老人家,我想把表弟……”沈默指了指柳墩儿,“托付给教会。”
老人打量着柳墩儿,一言不发。
沈默有些着急,不安地说:“老人家,说实话吧!他不是我表弟。您还记得一年多之前,经常在咱们这一带送炭的老人吗?我是受送炭老人之托来的,老人希望柳墩儿——就是你面前这个人,老人希望他能皈依基督。只是,他是个傻子。”
“众人都觉得他是个傻子,也许主觉得他比所有人都聪明。”老人终于开口,“十字架呢?应该还有一枚十字架才对。”
沈默连忙将挂在自己颈上的十字架取出,递给老人:“老人家,您看是这个吗?”
老人接过,仔细端详——柳岩留下的那枚合金十字架闪着耀眼的白光。“跟我来吧。”老人将十字架又交还给沈默,淡淡地说。
沈默等人跟随老人进入教堂。对沈默而言,教堂里的一切都格外熟悉——迎面墙壁上的十字架,一大一小两幅耶稣的画像,一个繁体的“爱”字,一张大大的《贵州省宗教事务管理条例》,一只石英钟及若干照片,小得不能再小的主祭坛——台面上有一本《圣经》静静地躺着,三列低矮的长条木凳……和一年前一模一样。恍惚之间,沈默仿佛看到一年前的那个晚上,自己和夏晓薇相拥着倚在墙角。
夕烟是平生第一次进入教堂,一切都很新鲜,一切都足以引发她的好奇心。东瞅西望,一双眼睛好像不够使唤。
柳墩儿傻乎乎地跟在沈默身后。
老人走到主祭坛前,翻开那本《圣经》,从书页中拿出一只纸鹤。只是老人的神情很奇怪,仿佛手里不是一只纸鹤,而是一颗炸弹。
沈默吃惊地看着老人,猜不出老人的用意。
“好了,你们快点走吧!”老人把纸鹤递给沈默。
沈默满脸疑惑地接过纸鹤,拆开,纸上有字——站在两王之间,看着太阳升起。“您看过这纸上的字吗?”沈默随口问道。
老人摇头:“偷窥不是正人君子所为,主是圣明的。”
沈默疑惑地看着老人:“送炭老人还说过什么?他有没有说过要把儿子托付给您?哦,应该是托付给教会。”
老人的眼睛明亮而深邃,那是一双虔诚的教徒才有的眼睛,老人用那样的眼睛看着沈默,语气舒缓但异常决绝:“他只让我说一句话——我是局外人,只是一个本本分分的教徒,和你们的游戏无关。请你们快点离开这里,这里所有的人都和你们的游戏无关!”
这样的结果实在出乎沈默的意料,张口结舌:“这……?”
“你们都走,快走!”老人催促,仿佛眼前的三个人会带来灾难一般。
沈默捧着匣子匆匆走出教堂,夕烟和柳墩儿紧随其后。
老人关上了教堂的门。门里门外,分成两个世界。
门里。
老人倚着门,颓然地闭上眼睛。一年前那可怕的一幕再一次浮现在脑海中……
2006年10月1日,老人像往年一样起了个大早,天不亮就赶到了石门坎。每年的这一天,他都会来石门坎山坡上的这个墓园——柏格理和高志华牧师的长眠之地。熹微的晨光里,墓园很静。只有山风吹动野草发出的沙沙声伴着偶尔的蟋蟀的鸣叫。老人弓着腰,仔细地清理墓边的野草。
太阳出来的时候,墓园已经理清干净。老人坐在两座墓碑对面的山石上小憩。老人喜欢这样坐着,什么也不做,就这样坐着,面对着两位先贤。他仿佛能听到两位先贤的耳语,他祈求两位先贤给自己力量。不知道过了多久,老人突然听到身后有异常的响动。老人警觉地起身,回头观望。他看到的是送炭老人——柳岩。
柳岩看到老人,也蓦然一惊。随后搭讪:“长老好!来扫墓?”长老是苏科寨人对老人的尊称。
老人笑了笑说:“是啊,来扫墓。你也好早啊!你来这里搞哪样?”
柳岩几步走到老人面前,奇怪地笑了笑,再也没有平日里送炭时候的谦卑。突然拔出一支手枪,乌洞洞的枪口指向老人:“真的是来扫墓?”
起初,老人有一丝本能的紧张,但很快平静下来。他看着柳岩的枪口:“假的吧?一定是假的,你在和我开玩笑。这枪也是用木炭做的?像真的一样。”
“真的是来扫墓?”柳岩又问。
“当然是来扫墓。”老人用下巴指向墓边像小山似的那堆草,“今年这草长的旺盛,费了我半天的气力。”
柳岩走向前去,看了看那堆草,又绕着两座坟茔转了一圈儿,然后在两座墓碑之间停住脚步,先是抬头看看太阳,又取出手机看看时间,似乎在思考着什么。尔后,想是突然想到什么事情,从身上掏出纸笔,飞快地写着什么。写好之后,将那张纸折成鹤,又走向老人。邪邪地问:“我是谁?”
“你是送炭的老客嘛!”老人答。
柳岩一手玩枪,一手拿着纸鹤:“你现在看我像是送炭的吗?”
老人摇头。
“我不是送炭的,你心里很清楚。凭着那堆草,我相信你是来扫墓的,所以,我不杀你!但是,你也不希望给自己惹麻烦不是?”柳岩说。
老人无语。
柳岩将那纸鹤塞进老人手里:“拿好它!不要弄丢了。如果有人带着我那傻儿子去找你,你就把这个给他。哦,不!还得有一样信物……”柳岩从自己的胸前掏出一枚合金十字架,举在老人眼前晃,“看好了,这就是信物。”
“你也是基督徒?主啊!告诉我为什么?”老人在胸前划着十字。
“闪电从东方发出,直照到西边,人子降临也要这样。这是《马可福音》里的话,算了,说了你也不明白。照我说的做就是了!哦,还有——从今天算起,如果三年之内没有人去找你,你就把它烧掉。明白?如果你不想给自己和苏科寨的教徒们惹来麻烦,就必须照我说的去做。对了,如果有人去找你,你把纸鹤交给他们之后,你对他们说——我是局外人,和你们的游戏无关。我想,他们就不会再打扰你了。”
老人拿着纸鹤,一言不发。
“今天的事,不许告诉任何人。再见了,上帝保佑你,尊敬的长老。”说完这句话,柳岩一溜烟儿地消失在灌木丛中……
梦,真想是一个梦。老人的身躯倚在门上,心想:如果只是一个梦,那该多好。走吧,都走吧!再也不要扰了苏科寨的这一方宁静。主是仁慈的!
门外。
沈默在迟疑中转身离开。
“怎么办?你现在要去哪儿?”夕烟紧随着沈默的脚步。
“鬼才知道!”沈默没好气地说,“早就告诉过你,我从来不知道第二天,不,是下一秒钟。我从来不知道下一秒钟会发生什么。在我的生命里,有太多太多的未知,太多太多的不确定。所以,你最好尽快离开我——越远越好。”是的,沈默不知道下一秒钟会发生什么。事情完全背离了他的初衷。他原来只是想把柳墩儿安顿在苏科寨,然后去找那颗鬼知道在哪儿的梵天之眼。这是自己的宿命,但是,这只是自己的宿命。和夏晓薇无关,和柳墩儿无关,和夕烟更是无关。
“我要是不呢?”夕烟一如往昔地执着。
“那你就是找死。”沈默加快了步伐。
“和你一块儿去死,我乐意。”夕烟说。
沈默蓦然停下脚步,回头看着夕烟:“我不乐意!”
“可是你需要帮助!一个篱笆三个桩,一个好汉三个帮!王鼎铭,就算你浑身是铁,能捻几根钉?你不要帮手才是去送死!你靠谁?靠柳墩儿?别说你不需要,如果不是我,你早就让野猪啃了!”夕烟死死盯着沈默。
沈默的语气软了下来:“可是,你根本不知道我在干什么!”
“同样,你也不知道我要干什么。”夕烟依然不肯示弱。
柳墩儿根本不理会沈默和夕烟的争吵,自顾走自己的路。
沈默看了看柳墩儿,对夕烟说:“如果你真的想帮我,就想个办法帮我把傻子安排好。我会付一笔钱的。”
夕烟笑了笑:“如果你足够聪明,就应该先想想那张纸条!‘站在两王之间,看着太阳升起。’——这是什么意思嘛?”
沈默停信脚步,看着夕烟:“你怎么知道纸上的字?”
“你打开纸鹤的时候,我就随便看了一眼……就看到啰!怎么?不行啊?”夕烟不知就里。
沈默气恼地拔腿就走。
夕烟快步跟上,依然鸹噪不休:“看那老头儿一脸神秘的样子,这纸条上写的不会是密码吧?你在找什么?宝藏吗?”
沈默懒得说话,只是快步行走。
夕烟不得不闭上嘴巴。
三个人谁也不出声,只是走路,走路。
夕烟无聊至极,便去逗弄柳墩儿:“傻子,傻子!他不说话你说说话,你会不会说话啊傻子?”
“行了行了,别张嘴傻子闭嘴傻子的,他有名字!柳墩儿!记住了?他叫柳墩儿。”沈默没好气地说道。
“好好好,我记住了——他叫柳墩儿,你叫王鼎铭。”夕烟笑着说,其实,她就是想让沈默说话而已。
沈默心里蓦然一紧,殷殷地疼痛。是啊,夕烟一路跟来,居然还不知道自己的名字。这个看似孟浪的女孩儿,其实内心很善良、很单纯。是她在一年前救了夏晓薇,又是她在两天前救了自己。面对这样一个女孩儿,沈默更是不忍心让她稀里糊涂地跟自己去犯险。找机会还得让她离开自己。所谓真相,也就不要去说破,王鼎铭就王鼎铭吧!
“走啊,发什么呆?”夕烟说道。
于是,三个人上路,朝着石门坎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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