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2008年1月3日下午4点20分。石门坎。
一辆从中水镇方向开来的面包车在长房子旁边停下。
十几名乘客陆续下车。
暖暖的太阳下,石门坎依然是一年前的模样——还是那条小街,还是那些小店。可看在沈默眼里,仿佛一切都变了味道。林涛已经罹难,夏晓薇也远在天边,身边只有一个傻乎乎的柳墩儿。物是人非,不由得暗自伤感。
同样悠长的山路,一年前,沈默是从苏科寨走到石门坎。现在他却是从石门坎走向苏科寨。
从桐花镇一路相伴而来的那个瘦小的男子一直尾随在沈默身后,松松垮垮的衣服,一顶破旧的毡帽盖,帽檐压得很低,本来个头就不高,半截脖子还缩在高高立起的衣领里,猥琐至极。
不经意的一次回头,沈默发现了异常。
那男子倒也不是太介意,依然缀行如故。沈默快,他也快。沈默慢,他也慢。
沈默一边走一边思忖着如何甩掉身后的尾巴,一道转弯处,沈默扯了一下柳墩儿,停住脚步。想等那人赶上来,看看是哪路神仙。
2
空旷的山路上,跟在沈默身后的男子突然一蹦三跳地唱起来,声音居然带着几分奶气,像个孩子似的:
“小呀嘛小和尚,
头光光,
袈裟嘛披身上,
小木鱼敲得笃笃响,
念经又呀嘛又烧香。
阿弥陀佛坐中央,
四大金刚在两旁,
菩萨!保佑!
保佑我,平安地当和尚。”
那人一边唱一边摘下毡帽,像甩飞碟似的丢向半空,任那帽子滴溜溜旋转,然后坠落山崖。而后甩甩头,一头长发在风中飘散——是夕烟。
夕烟还在欢快地唱,那是一种计谋得逞后的得意洋洋的神情:
“小呀嘛小和尚,
头光光,
袈裟嘛披身上……”
“你搞什么鬼?”沈默喝斥道。
夕烟呛声:“不是我搞鬼,是你心里有鬼!嗨,你还别不承认,假如没鬼你跑什么?要不是我把你带到桐花镇,你早就变成孤魂野鬼了。你就是这么报答我?”
“你干嘛总缠着我?”沈默几欲崩溃。
“王鼎铭!你以为我什么人都缠吗?”夕烟的声音变得很凄厉,然后突然掩面而泣,瘦弱的双肩在宽大的外套里不停耸动。
在女孩子的眼泪面前,沈默自感无能,甚至于不知道说一句安慰的话,看到夕烟哭的不成样子,只是淡淡地说:“好了好了,别哭了。”
“就哭,就哭!你管不着!呜呜……”夕烟赌气说。
“唉!”沈默长叹一声,“你这孩子真是不知好歹,跟着我会有危险……怎么说你才能明白呢?”
“谁跟着你啦?大路朝天,各走半边。你走你的,我走我的。这又不是你们家地盘?要你管?!”夕烟带着哭腔说。
沈默被噎得张口结舌,半天才说出一句话:“好好,我怕了你。你走,你先走行吗?”
“要你管?!我想走就走,想停就停。腿是我自己的。”夕烟用宽大的衣袖擦了擦眼泪,脸上原本故意涂抹的炭灰之类的东西,经过眼泪的冲洗,已经弄得斑驳陆离,让人看着难免有些心疼。
“好好好,我先走,你请便。这总行了吧?”沈默说。
夕烟恼怒地喝道:“王鼎铭!”
沈默愣了一下。
夕烟蓦然扑进沈默怀里,两只拳头在沈默身上一通乱捶:“王鼎铭!你个死人!坏人!死木头!”
沈默果真就像一根呆立的木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