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夜深人静,万籁俱寂。
沈默叫醒柳墩儿,慑手慑脚地离开曲清江的家。
曲清江送他们到学校门口,帮助他们打开了一侧小门,看着他们渐行渐远。
10
天空中淡淡的云彩遮蔽一弯细细的残月。
陌生的巷子里,足音轻响。
手电筒的光亮照着柳墩儿细碎的步履。
沈默耳边回响着柳岩临终前的那句话:“十字架……交给柳墩儿……引导他……皈依主……拜托了。以……罗伊,以罗伊,拉马撒巴各大尼?”沈默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胸前——那枚十字架还在。“引导他……皈依主……”沈默在想,柳岩的意思是让柳墩儿信仰基督?还是要把柳墩儿托付给基督教会?信仰?这傻子知道信仰是什么!但是,不管怎么说,柳岩是为自己而死。无论如何,自己都要完成这个临终嘱托。皈依主,基督教。首先要找一座合适的教堂。教堂,贵阳就有。可是,柳墩儿显然不适合留在城市里。灵光一闪,沈默突然想到石门坎苏科寨的教堂。2006年9月28日夜里,他和夏晓薇就是坐在柳岩的马车上到达苏科寨。他仿佛又看到了那座简陋的教学——灰白的墙壁上方画着一个十字架。那晚,他和夏晓薇就是在那座无比简陋的教堂里渡过了一个晚上。对,就是苏科寨教堂!远离闹市的穷乡僻壤,一群淳朴善良的百姓。对于柳墩儿这样的人,那里才是乐土。那里的人们早就皈依了基督,到了那里,柳墩儿自然就融入其中了——就像一滴水融入大海。想到这里,沈默心里豁然敞亮起来。步伐显得更有力量。
曲清江所谓的广场,不过是镇子中的一片只有半个足球场大小的空地。空地上有着一排一排的水泥台子,这原本是一个集市的所在。
集市的北侧是一条相对宽阔的山路,东北西南走向。
沈默带领柳墩儿踏上西南方向,那是通往云南昭通的路,也是通往威宁的路。
11
弯弯的山路在黑夜里延伸。
沈默带着柳墩儿深一脚浅一脚地走,桐花镇早已经淹没在他们身后的夜色中。
手电筒的光亮越来越暗。幸好他们的眼睛已经适应了黑暗的环境。
山风吹在脸上,很冷。
寒冷让他们的步子更快,这个时候,运动是最好的驱寒方式。
就这样,他们一直走下去,一直走到身上微微发热,一直走到天色开始灰蒙蒙的亮。
12
马达声在灰蒙蒙的夜色中由远而近。
沈默回头。
两只车灯的光亮已经隐约可见。
“柳墩儿,停下吧!”沈默说。
柳墩儿并不聋,听懂了沈默的话。
两个人等了一会儿,果然是一辆大巴从后面行驶过来。
车灯打在沈默和柳墩儿身上,司机揿响喇叭,声音在空旷的山野中听起来特别响亮。
沈默招手。
汽车停下。
“过威宁中水镇吗?”沈默大声问道。
“上来吧!”司机回答。
沈默拉着柳墩儿上了汽车,掏钱买票。被南明河水浸泡过的钞票还没有完全干透,一张一张地粘连在一起。
车上的乘客不算太多,还有六七个空闲的位置,沈默走到最后排两个相连的空位坐下,招呼柳墩儿:“到这儿来。”
柳墩儿走过的地方有一股很大的鱼腥味,人们纷纷扭脸捂鼻,做出各种厌恶的姿态。
沈默右边的座位上,一个男子发出均匀的鼾声。微弱的灯光下,瘦小的身材埋在松松垮垮的衣服里,一顶毡帽盖住了大半张脸,手和脸脏乎乎的,看不出颜色。毡帽下,一双眼睛眯成一条线,偷眼看了看沈默,然后继续假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