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晚上六点，天色已经黑得不成样子。
曲清江回家。
院子里，影影绰绰——柳墩儿在啃一条生鱼。那是从桐花塘里捉到的，只要有水的地方，柳墩儿总能捉到活鱼。
夕烟已经做好了晚饭，准备好碗筷。就等舅舅回来吃饭。
沈默还在睡着，睡得很香。
曲清江进屋。
夕烟盛饭：“舅舅，洗手吃饭！”
曲清江指指自己的卧室：“你的朋友……”
“睡了，让他睡吧，什么时候醒了什么时候吃。”
曲清江又指了指屋外：“那个……在吃生鱼，很吓人嘞！”
“那是个傻子，王鼎铭的表弟，像个野人，不用管他。”
“这是怎么回事？你怎么和这样两个人在一块儿？像逃难似的。中午也没来得及问你。”曲清江一边洗手一边说。
“孩子没娘，说来话长。嗨！说这些干嘛？还是说说你吧！真不知道这些年你是怎么熬过来的。”夕烟把饭菜盛好，“守着这样一个女人，你不觉得憋屈？就这样一个家，你有什么可留恋的？再说，你们又没有孩子……”
“打住打住。怎么又绕到我头上了？”曲清江端起饭碗，“夕烟啊，你也老大不小的了，别总惹你爸生气，你妈死的早，你爸他不容易。”
夕烟拿筷子敲打着饭碗：“得得得……咱们两个啊，谁也别说谁。这总行了吧？”
“唉，你这孩子……”曲清江无奈地苦笑。
“那个女人就这样不回家了？”夕烟问。
“别总是那个女人那个女人的，她是你舅妈！想想啊……每个人都不容易，得饶人处且饶人吧！等你们走了之后我再去接她回来。”
“接她回来？好，接，接！舅舅啊，可真有你的。如果你不是我舅舅，我真想骂你——贱骨头！”
“我是你舅舅，可你还不是骂出来了？一个人有一个人的活法儿，我的事儿不用你管。”曲清江依然一副不愠不火的样子。
“才懒得管你，你爱咋活咋活。”
话不投机，甥舅二人各自埋头吃饭。
8
晚上十点，沈默醒了。先到院子里看过柳墩儿，柳墩儿已经倚在墙上睡着了。沈默心想：做个傻子也不错，没什么心思。然后回到屋里，看到夕烟躺在客厅的沙发上也睡了，被子半边盖在身上，半边掉在地上。沈默把被子给夕烟盖好。
“咳……咳！”旁边的一间房里传出曲清江的咳嗽声，门上的玻璃透出灯光。
“笃笃！”沈默轻声叩门。
门轻轻打开，曲清江露出那张像极了夏青教授的脸，压低声音说：“饿了吧？夕烟刚刚睡下，我去给你热饭。”
“不饿。”沈默想了想说，“如果您方便的话……我想和您聊聊天。”
门开得更大一些，曲清江说：“进来吧。”
沈默进屋。
曲清江掩门。
看样子这是曲清江的书房，两个造型简朴的实木书架，一桌一椅，旁边临时支起一架钢丝床。
“没凳子了，你坐床上吧！”曲清江指着钢丝床说。
“没关系，您别客气。”沈默坐在床边，看着曲清江。此时，他对眼前这个人满腹狐疑——世界上会有两个人如此相像？
曲清江的书桌上放着高高的一摞作业本，台灯亮着。看样子，在沈默进屋之前他正在批改学生作业。曲清江挪了挪椅子，让自己斜靠书桌，面对着沈默说：“夕烟告诉我，你叫王鼎铭？”
沈默不置可否地笑了笑。
“你和夕烟是朋友？你们认识多久了？”曲清江又问。
“我们……其实，我们认识没有多久。”沈默一时不知道应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
“夕烟这孩子，别看她咋咋呼呼的，其实她很单纯。但是，你不一样！你比夕烟复杂的多，甚至——也许你根本不叫王鼎铭。你还有另外一个名字——沈默。这是你刚刚醒来的时候自己告诉我的。年轻人，你的事情我不想多问。不管你叫王鼎铭也好叫沈默也好，我都不想知道。这些，我也不会告诉夕烟。我只对你说一句话——别伤害夕烟。”曲清江说最后一句话的时候，语气近乎乞求。
沈默心口像是被人猛打一拳，蓦然一紧，生生地疼痛。“曲……老师！”面对着一张无比熟悉的脸，这三个字让沈默说得很艰难，“曲老师，您的心思我明白。您到过虞江吗？认不认识一个叫夏晓薇的姑娘？”
曲清江一脸的莫名其妙：“虞江？虞江是什么地方？夏晓薇是谁？年轻人，你总在说很奇怪的话。”
沈默明白，话说到这个份儿上，实在是没有再继续下去的必要和理由了。心里反倒坦然了很多，起身道：“曲老师，今天打扰您了，很不好意思。您说的对，我不能伤害夕烟，夕烟是个好姑娘。我要走了……”
“现在？”曲清江问。
“现在。”沈默说。
“你的身体还没有恢复，明天早晨也不迟的。”
“就现在。”沈默坚定地说，“不要惊动夕烟。夕烟很犟，您是知道的。天亮我就甩不掉她了，她跟我在一起会有危险。”
“明白了。”曲清江若有所悟地说，“谢谢你，年轻人。”
“镇子里有没有车站？”沈默问。
“出了学校大门往左拐，顺着路一直走，大约三百米处有一个广场，广场北边上一条大路。路边就是等车的地方。往东是去贵阳的路，往西是去云南昭通方向。不过，这个时候可没车。最早的一班车也得等到凌晨五点半，是从贵阳发往昭通的。如果去贵阳方向，要等到七点。”
沈默抬头看到对面墙上的石英钟——差两分零点。“附近还有其他寨子吗？步行两小时以内的。”沈默指了指门外，“等太久了她会追上的。”
曲清江摇头，想了片刻说：“寨子是没有，不过，你可以沿着路走，在这条路上，汽车是招手即停的。除非夕烟知道你要去哪里，否则她一定会追不上你们。”
“谢谢。”沈默说。
曲清江拉开书桌的抽屉，拿出一个手电筒递给沈默：“这个你带上，路不好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