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曲清江送了葛一针回来,走进卧室看沈默。
沈默睁着眼睛,在看天花板。
“你醒了。”曲清江说。
沈默扭头,蓦然一惊。居然看到自己的恩师夏青教授站在面前!他一骨碌坐起来,挣扎着要下床。
曲清江轻轻按住沈默的肩膀:“孩子,别动!你身体还弱。”
沈默激动不已,双手抱住曲清江的手,眼泪夺框而出:“老师……终于又见到您了,我不是在做梦吧?”
“老师?”曲清江一脸疑惑,“你是哪一届的学生?”
“老师,我是沈默啊!您不记得我了吗?您怎么会不记得我呢?!”沈默用力摇着曲清江的臂膊。
“沈默?我真的没印象了。我在桐花镇教了二十年书,学生多的记不住……让我想想……”曲清江念叨。
沈默一听,感觉不对,松开曲清江的胳膊,揉了揉眼睛,更加疑惑了——眼前这人分明就是恩师夏青教授啊!从身材到容貌,没有一丁点差别。可是,老师为什么不认自己?还说一些莫名其妙的话。
此时,夕烟端着一碗浇了菜的米饭进来。看到舅舅和沈默在说话,抑制不住心里的兴奋,连忙介绍:“舅舅,这是我的朋友王鼎铭。王鼎铭,这是我舅舅。我舅舅是桐花镇中学最好的老师!是吧舅舅?”
曲清江对沈默说道:“我姓曲,叫曲清江。”
夕烟将饭碗递给沈默:“来,吃饭。吃了饭才有精神聊天。”说着,舀了一小勺米饭,“啊……张嘴!”
沈默伸手:“我自己来吧!”
夕烟不给,嗔道:“刚醒了就逞能!”
沈默执着地伸着手,笑笑:“能行。”
夕烟赌气地把碗按在沈默手上:“给你!”
曲清江若有所思地问夕烟:“你这朋友叫……?”
“王鼎铭!是个死猪!”夕烟嚷道。
“王鼎铭……哦,吃完饭让他好好休息,他……好像还没有想起自己的名字。”曲清江说道,“夕烟,好好照顾你的朋友。我得去给学生上课了。”
“去吧去吧!”夕烟巴不得舅舅早些离开,她有很多话要问“王鼎铭”。
沈默低头吃饭,明显是在掩饰自己,他不想让夕烟知道太多。夕烟是局外人,知道的越少越安全。
曲清江走了。
“王鼎铭,现在你该说了吧?你到底是什么人?”夕烟迫不及待地问。
沈默蓦然将碗筷搁在床头柜上,急切地问:“我们怎么到了这里?”
“你搞搞清楚——是我先问你呀!”夕烟叫道。
“告诉我,我们怎么到了这里?”沈默很执着。
夕烟无奈,只好简单扼要地把事情经过说了一遍,并且声明:“我醒来的时候就已经在那个垃圾场了,之前的事情我也不知道。落水之后好像被人打了一下,打在头上,后来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我知道——是柳墩儿救了我们,当时我也被他打了一下,他是怕我们做无谓的挣扎,那样只会坏事儿。别看柳墩儿是个傻子,他水性好的很,他是个水妖。”沈默说。
夕烟的脸色渐渐阴沉。
沈默注意到夕烟的神色变化,转而说道:“在水里是柳墩儿救了我们两个,之后就是你救了我和柳墩儿,谢谢!”
夕烟的脸上顿时云开雾散,调皮地看着沈默说:“这倒是真的,如果我不管你,你现在可能早就被野猪啃了!死人一个,你准备怎么报答我?不会以身相许吧?”
沈默笑了笑,不说话。
“小样儿!就知道你不乐意。好啦,本姑娘也不是嫁不出去的人,不勉强你了。换一个——告诉我你是谁?这总行了吧?”夕烟双手捧腮,向沈默嘟着嘴唇。
沈默再笑:“你不是在叫我王鼎铭吗?”
夕烟轻轻打了沈默一下:“死猪!你真坏!”忽而,夕烟的情绪毫无征兆地低落下来,上齿轻咬着下唇,泪眼婆娑,幽然说道:“就知道会这样。再怎么掏心掏肺地对你,也换不出你一句真话。”
沈默止住笑,认真地想了想说:“你就是想知道我是不是蓝面人,对吗?好,我告诉你——我就是。”
“你爱说不说,关我什么事?!”夕烟依然在赌气,眼泪却不争气地掉下来。
“你还想知道我为什么替你还那三万元欠款……不为别的,因为……我知道你是为了救一个素不相识的姑娘借了五葫芦的钱。你是个好心的姑娘,我不忍心看到一个好姑娘为了三万块钱整天被一帮地痞纠缠不休……”沈默在撒谎,但好像又不全是在撒谎,“好了,别哭了。”
“你为什么一直在躲我?”夕烟问。
“我得罪了一帮得罪不起的人,他们一直在追我——你都看到了。我不想连累你,不想连累任何人。”
“为什么不报警?”
“为什么不报警……”沈默重复着这句话,耳边却回响着夏青教授的声音——不要报警!幽然说道:“我不能报警。他们把我关进精神病院,我没有病。我报警就是自投罗网——警察会把我再次送进疯人院的。因为我的仇人有合法的证据证明我是精神病人!一个杀死主治医师并且纵火逃逸的精神病人!”
“为什么会这样?!”
沈默摇头:“我也不知道。稀里糊涂地就成了这样。也许——这就是命!”
“那个傻子,柳墩儿,他是怎么回事?”
“柳墩儿是我表弟,除了我,没有人再会管他。”
“那你怎么办?就带着他去浪迹天涯?”
“不知道。我不敢想以后的事情,连明天都不敢想。对我来说,每活一天都是赚的。”
“也许,我可以帮你……”
“不不不!你是局外人,千万别趟这浑水。”沈默连声说道。
“以前我是局外人,从前天晚上开始就不是了。就算我在自己脑门上贴上局外人的标签,你以为那些人会相信?他们肯定认为我是你的死党,他们会轻易放过我?鬼才信!”
“对不起,是我连累你了。”沈默充满歉意。
“对不起?狗屁!是我自己找上门的,关你什么事?用你的话说——这就是命!”
“早知道你是这样的脾气,真不该替你还什么钱!为了三万块钱把你牵扯进来,不值。”
“这时候了,说什么狗屁值不值的!就当我自己贱卖给你了——我乐意。”
“不行。夕烟,你听我说,离我远一点儿,越远越好。我是灾星,会给任何接近我的人带来灾难……”
“行了,你少啰嗦吧!我又不是三岁的小孩子,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我过够了以前那样的日子,日复一日,年复一年,能淡出个鸟来。什么灾星不灾星的,我不在乎!”
“这根本不是在乎不在乎的问题。好了,咱们换个话题——”看到夕烟又欲申辩,沈默赶紧把用完的碗筷递给夕烟,“麻烦你先去把碗洗了吧!”
夕烟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只得极不情愿地接了碗筷,起身出去。
沈默感觉很累,便躺在床上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