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桐花镇隶属于乌当区,地处南明、云岩、乌当三区交界处。
桐花镇中学位于镇子西边。校园不大,但依山傍水。北靠陡峭的青龙崖,南临方圆百米的桐花塘。占尽了山水灵气。
校园里很静,学生们已经放学回家。
教师的住宅区也在校园里,楼宇之间由一条逼仄的小路相连。学校一共只有七位老师,所以住宅还相对宽敞,七栋毗邻的两层楼房,单门独户。最东边紧靠小路的就是夕烟的舅舅曲清江的家。
夕烟他们走到曲清江家门时,刚好是正午十二点正。
家家户户飘出诱人的炊香。
夕烟举手想敲门。
“砰!”里面传出一声巨响,像是什么东西破碎的声音。紧接着,是一个女人穷凶极恶的声音,高八度的贵阳话:“曲清江!你给我听好了,你他妈少在我面前唧唧歪歪!惹恼了,老娘一不作二不休,一把火把这房子烧了!大家谁他妈也甭想痛痛快快地活着!”
夕烟的手停在半空,脸颊贴近门缝,侧耳细听。
舅舅曲清江的声音很低,语气近乎乞求,也是同样的贵阳音调:“别嚷了成不成?好歹给我留一根小手指头遮遮脸行不行?!”
“要脸?你那张脸早就是一副死人相了!趁早揭下来也好!”女人的声音反而更高了。
夕烟的手拍在门上,那完全是在砸,急风骤雨似的一通胡擂,意犹未尽,抬脚便踹。
“咣当”一声,门洞大开——那门本来就是虚掩着的。
夕烟破门而进。
室内的一男一女立时呆住。男人约五十岁上下,瘦长脸,戴一副近视眼镜,二目无光。女人似乎年轻一点,体态微胖,脸色阴沉,手里倒持着一根鸡毛掸子。地上是一堆零乱的瓷器碎片。
“夕烟来了……怎么也没打个电话?”男人开口。
夕烟根本没有理会男人的招呼,直接奔向那女人。
看到夕烟一副凶巴巴的样子,女人显得有点紧张:“你……你干什么?”
“骂,骂呀!接着骂,我听着。我乐意看泼妇骂街的样子,好玩儿!”夕烟话里话外满是挑衅的语气。
女人脸上青一阵紫一阵,手里的鸡毛掸子在已经十分狼藉的木桌上敲得山响:“反了,反了!曲清江你看看!一个乳臭未干的黄毛丫头也敢跟我起刺儿!我……我日你们老曲家八辈儿祖宗!这日子没法过了!我就骂了你能怎么着?我骂,我还打呢……”说着,女人挥动鸡毛掸子奔向夕烟。
夕烟也不示弱,瞅准机会,顺手抓住鸡毛掸子的另一头,猛然一拉。
那女人没想到夕烟真敢动手,冷不防一个趔跌往前扑倒,左手被地上的碎瓷片儿划破一道小口儿,几滴血渗出来。女人杀猪般的嚎叫:“曲清江你个窝囊废,你就眼看着别人打你老婆?你他妈还是不是个男人?!”
夕烟反手用夺下的鸡毛掸子指着那女人:“泼妇!你再骂一句,我撕烂你那张臭嘴!”
曲清江拦在夕烟和那女人中间,万般无奈地劝道:“夕烟!你怎么能这样?!她好歹是你舅妈……”
“舅舅,你……”夕烟气结,懊恼地将鸡毛掸子丢在地上。
女人乘机爬起来,恶狠狠地说道:“你……你们等着!这事儿没完!”然后夺门而去。在门外,突然看到柳墩儿背着沈默,女人又被吓了一跳,连忙躲躲闪闪地逃掉。
“嗨……”曲清江对着女人的背影举起手臂,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却没有说出口。
“傻子!进来。”夕烟招呼柳墩儿。
柳墩儿背着沈默走进来。
曲清江指着柳墩儿他们,嗫嚅着:“这……这是……?”
“我的朋友。病了,赶紧找个地儿让他躺下。”夕烟回答。
曲清江推开了自己卧室的门,他是和老婆分开睡的。
夕烟招呼柳墩儿把沈默背到床边,和舅舅曲清江两人扶沈默躺下。“舅舅,呆会你去请个医生,他已经昏迷很长时间了。”夕烟说。
“嗯,嗯!我这就去。”曲清江嘴里答应着,随手抄了扫帚清理地上的垃圾。
“我一天多没吃东西了,先弄点饭吧!”走到客厅,夕烟一屁股坐在沙发上,再也不想动了,说话也是有气无力的。
“甑子里有饭,你自己盛。菜在锅里,刚做好的。我……我去找医生。”地上的垃圾也清理得差不多了,曲清江放下扫帚出了家门。
柳墩儿蹲在门口的空地上,无所事事地晒太阳。
夕烟盛了一碗米饭,浇上一点菜,走到门口,递到柳墩儿眼前:“傻子,吃饭!”
柳墩儿看了看夕烟,一脸木然,动也不动。
“我告诉你,这里没鱼,就吃这个。不吃饿死你!”夕烟说。
柳墩儿依然如故。
夕烟无奈,骂道:“死傻子!”然后自己大口大口往嘴里拨。
不一会儿,曲清江带着一位留着长胡子的老先生回来。
老先生约六十多岁,很清瘦,左手拎着一个老式药箱,像个出土文物似的。
夕烟跟着舅舅和那位老先生走到沈默床边。
曲清江搬来了一把椅子请老先生坐。
老先生也不客气,一屁股坐上去,顺手将药箱放在地上。然后,先是翻了翻沈默的眼睑,再挤开沈默嘴巴看了看舌头,之后就是把脉。经过一番折腾之后,老先生开口:“此人有癔症在先,后染风寒。没什么大碍。”说着,老先生打开脚边的药箱。里面全是一些中医的家什——脉枕、银针包、刮痧板、火罐等等一应俱全。
“癔症?我听说得了癔症的人就像中邪似的,会乱喊乱叫的。可他却像个死人一样一动不动……”夕烟怀疑这老先生的医术,忍不住说道。
那老先生叫出了夕烟的弦外之音,却也不恼,笑了笑说道:“这癔症跟癔症可差远了,你说的那是癔症,他得的这也是癔症。对症不对症,一小时后见分晓。”一边说,一边从药箱中取出银针包。
曲清江悄悄拉了拉夕烟的衣角,低声说:“葛先生是远近闻名的神医,人称葛一针,不管什么疑难杂症,到了葛先生手里,包管一针治好。”
葛一针笑道:“那是老少爷们儿抬举,那有那么神?扎第二针的时候也有。”这话乍一听是谦虚,仔细一品就品出味道了。
顾及颜面,夕烟不再出声,但心里的疑虑并没有完全打消。
葛一针不再理会夕烟,划燃一根火柴,抽出一根银针在火焰上烤过——这是消毒程序,待银针冷却之后,刺入沈默的百会穴。葛一针面色凝重,聚精会神,右手拇指配合食、中二指持住针柄轻轻捻动,左右旋转,上下提插。约十分钟左右,葛一针从沈默头上拔出银针,轻吁一口气,将银针收入囊中。接着取出一根艾条,这艾条的制作可是十分讲究。取艾绒一百克,再取麝香、乳香、没药、松香、桂枝、杜仲、枳壳等十六味中药研为细末。用四十厘米见方的桑皮纸,取二十五克艾绒均匀铺在纸上,再把六克药末掺在艾绒里,卷紧。外用鸡蛋清涂抹,再裹一层桑皮纸,两头留空一寸许,捻紧即成。葛一针点燃艾条,对曲清江说:“把病人翻过来。”
曲清江赶紧动手给沈默翻了个身,让沈默呈俯卧姿态。
“解开衣扣。”葛一针又说。
曲清江右手伸到沈默胸前,摸索着解开沈默的衣扣。
葛一针左手抓着沈默的衣领扯了扯,让沈默露出小半个后背。而后看了看艾条的火头,又像变魔术似的从药箱里拿出一长条说白不白的布,一圈一圈缠绕在艾条的火头上,熨于沈默的天风穴。每隔一分钟,打开布条,往往这个时候艾条的火头已经熄灭。葛一针重新点燃艾条,再缠上布,再慰于沈默的天风穴。一而再,再而三。直到燃尽整根艾条。葛一针收了家什,说:“没事儿了,一会儿病人醒过来,多给他喝点水。再休息一个晚上,明天早晨就是活蹦乱跳的了。”
“葛先生,我女人不在家,改天我把诊费给您送过去。”曲清江说。
“不打紧,曲老师,我的规矩你又不是不知道。如果明天这小伙子不能下地,老朽我分文不取。”葛一针已经拎起药箱准备离去。
曲清江起身相送。
夕烟为沈默整理衣服。
沈默居然自己翻过身,仰卧在床上,喊道:“我渴,给我水。”
夕烟一听,赶紧答应:“好,好!你等着,我去倒水!”话音未落便一溜小跑地倒了一碗水回来,扶起沈默的头。
沈默躺在夕烟的臂弯里咕嘟咕嘟一气将那碗水喝光了,然后睁开眼睛,看了看夕烟以及陌生的环境,问:“这是……在哪儿?”
夕烟回答:“这是我舅舅家。哦,你先躺一会儿,你一定饿了吧?我去给你热饭。”
沈默却挣扎着说:“柳……柳墩儿呢?”
“柳墩儿?你是说那个傻子吗?”夕烟说道。
“他……在哪儿?”沈默急切地问,“快告诉我——柳墩儿在哪里?”
夕烟一手扶着沈默的头,一手拉开窗帘——窗子就在枕边,说:“喏,就在外边。”
沈默隔着玻璃望去,看到柳墩儿果然就蹲在外边,一口气松下来,嘴角浮现一丝笑意:“那天晚上……南明河里……是他救了我们……”
夕烟沉默片刻,说:“好了,我去给你弄点吃的。”
沈默浑身乏力,只说了两个字:“谢谢。”
夕烟将沈默的头放回枕头上,便忙着去厨房热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