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在沈默的昏迷和夕烟的焦躁不安中,时间一点点过去。这是漫长而且难挨的一天,饥饿与恐惧如影随形地折磨着夕烟。她还没有适应这突如其来的变化。她原本只想弄清楚一个人的身份,却没有料想到一夜之间事情会变得如此复杂而且如此糟糕。在这荒山野岭,一个病人,一个傻子。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夕烟呆呆地看着太阳一点点西斜,直到完全隐没。
暮色四合,山风渐起。
冷,冷得出奇。本来就是冬季,昼夜温差大,夕烟穿的又少,便觉得瑟瑟的抖。上下牙齿也开始不由自主地打架。想拢一堆火,可根本找不到火种。
柳墩儿倚着一棵松树,鼾声如雷。身边,有三五条死鱼横七竖八地躺着。
板房里,沈默躺在一堆松软的草上,也睡着了。那堆草,是夕烟在天黑之前从山坡上收拢来的,铺一半盖一半,只有脑袋露在外面。
夕烟瑟缩着走进板房,看着草窝里的男子。她不知道他是什么人,但她看到了他的伤。为他铺草时看到的,在背上,很多很多的疤痕,长的,短的,像是被人乱刀捅过。夕烟心想,这人真是大命,被捅成马蜂窝了,居然没死。夕烟相信自己的直觉——眼前这个王鼎铭肯定就是蓝面人。可是,他为什么替自己还了欠五葫芦的三万块钱?夕烟几乎想破了脑袋,可就是一点也想不明白。还有,外面那个吃生鱼的傻子是怎么回事?自己怎么到了这里?她清楚记得昨天晚上那一幕,只是,后来莫名其妙地被人推到河里……然后,然后有什么东西打在自己脑后……然后就什么也想不起来了。肚子又在咕噜咕噜的叫,心口像是被淘空了似的难受——饥饿再次袭来。夕烟起身,再一次走出漏风泄气板房。凛冽的山风让夕烟打了个冷颤,饥饿感顿时减轻了不少。
冷月如霜。已经是下半夜了。
黑黢黢的山野深不可测。
柳墩儿的鼾声随声夜风有节奏地传来。
此时此刻,夕烟对于“度日如年”这四个字终于有了刻骨铭心的体会。
3
2008年1月3日的第一抹鱼肚白在夕烟虔诚的祷告中悄悄出现在天际。夕烟不是教徒,她的祷告只是出于无奈,或者说出于本能。
寒冷、饥饿和恐惧似乎给了夕烟足够的勇气,她走向柳墩儿。那个傻子是她唯一可以找到的帮手。
“嗨!”夕烟显然还不知道如何跟一个傻子交流。
柳墩儿早就醒了,两眼呆滞地看着鬼才知道的地方,对于夕烟的招呼不理不踩。
夕烟顺手揪了一根枯草,用长长的草茎试探性地拨弄柳墩儿的鼻子。
柳墩儿像根木头。但让夕烟高兴的是,这个傻子似乎并没有暴力倾向。
“嗨!你能听懂我的话吗?我们得想办法下山!下山!懂吗?不下山我们会死的。”夕烟提高了声音说。
柳墩儿的眼珠很迟缓地转了一下,不是转向夕烟,而是转向地上的两条死鱼——那是昨天他吃剩下的。
“如果不下山,我们就成死鱼了——像它们一样!”夕烟喊叫,像是对着一个聋子。
柳墩儿毛绒绒的手伸向其中一条死鱼。
夕烟灵机一动,迅速将两条死鱼全都抢到自己手里,然后举在柳墩儿眼前晃:“傻子,来,跟我来!你听话我就给你……”
柳墩儿一愣,两眼盯着夕烟手里的鱼,慢慢站起来。
夕烟举着鱼,一边引逗柳墩儿,一边往板房方向走。
柳墩儿乖乖地走在夕烟后边。
进入板房,指着草窝里的沈默,夕烟说:“背上他,我们下山。”
柳墩儿似乎听懂了夕烟的话,蹲下身子,很生硬地将沈默往自己背上拉。
夕烟见状,连忙搭手,将沈默扶上柳墩儿的背部。
4
太阳升起的时候,夕烟找到了下山的路——那是原来运送垃圾进山的路,碎石铺就。路面还算平整,只是和垃圾场一样被废弃多时,显得有些荒凉。
夕烟在前,柳墩儿背着沈默在后。
出了山坳不远,就接上了另外一条山路。
夕烟看着一个又一个的山头儿,突然感觉有些眼熟。“快,快……”夕烟催促着。
柳墩儿迈着独特的小碎步,步伐虽小,但频率很快。而且,他总是习惯性地走直线,拐直角。但是山区不比平原,小路崎岖,由不得他那样恣肆。所以,柳墩儿的步态就越发显得奇怪。
山路像一根线一样缠绕着一座又一座峰岭。
正午时分,三个人翻过一道山梁之后,终于盼来眼前的豁然开朗。大片的油菜像是绿色的地毯,间或有早开的油菜花点缀其中,煞是喜人。
一片青石瓦舍从远处的树荫中隐约可见。
夕烟立刻兴奋起来,不由自主地叫道:“桐花镇!果然是桐花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