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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沈默一行人回到石门坎时已经是饥肠辘辘。本想先找家小店吃点东西,因为带着柳墩儿,每一家饭店都不欢迎他们。无奈,只得先找一家旅店住下。然后,让夕烟出去随便卖了点方便食品,也捎带着给柳墩儿买了一条生鱼。几经折腾,直到筋疲力尽,直到夜静更深。
小店依然是一年前那家小店,依然是那几样简陋的陈设——两张床,一只小柜,一个暖壶,两只脏乎乎的瓷杯。一只最多不过三十瓦的灯泡发出昏黄的光。
柳墩儿躺在冰冷的地板睡着了。
夕烟从一张床上抱起被子走向柳墩儿。
“嗨!你干什么?”沈默说,“这怕不合适吧?会把被子弄脏的。”
“有什么不合适的?大不了再洗一洗!总不能让他这样冻着?再说,这被子本来就不干净!”夕烟一边说一边把被子盖在柳墩儿身上。
“你也去睡吧!”沈默淡然说道。
夕烟的眼睛盯向那个包裹,停了片刻说:“好吧。只是,你可别再耍什么花招。否则,我有的是办法修理你,你还别不信。”
沈默无奈地笑了笑,算是回复。
夕烟离开。
沈默迅速把门插上,而后迫不及待地再一次打开那只纸鹤。“站在两王之间,看着太阳升起。”沈默叨念着纸上的那句话。真不知道柳岩在搞什么鬼!想到柳岩,沈默的脑海中总是浮现出石灰窖洞里的那一幕——
柳岩颤抖的手指向自己的脖颈,“十字架……交给柳墩儿……引导他……皈依主……拜托了。以……罗伊,以罗伊,拉马撒巴各大尼?”在吐出最后一个音符之后,柳岩的头颅无力地垂下。
“十字架……交给柳墩儿……引导他……皈依主……”沈默重复着柳岩的话,对手里的那张纸暴躁地喊道,“难道这就是你要的结果?!让我兜这么大一个圈子就是为了这张纸?”沈默沮丧地躺倒在床上,呆呆地看着破旧的天花板。
“笃!笃!”有人敲门。
沈默蓦然坐起,警觉地问道:“是谁?”
“是我!”门外传来夕烟的声音。
“这么晚了你干什么嘛?我刚刚睡着。”沈默假意打着哈欠说。
“你骗不了我,你在琢磨那只纸鹤——站在两王之间,看着太阳升起。”夕烟说道,“怎么样?想通了吗?要不要我帮忙?”
“别闹了,都半夜了,你不悃我还悃呢!”沈默说。
“你要实在想不出来,我教你一个办法——你是有学问的人,先想想两王是什么人?是两个姓王的人呢?还是两个王爷?”夕烟在外面鸹噪,“我知道你又该嫌我烦了,我这就回自己房里去。我只是怕你又悄悄跑掉,所以才过来看看的。好的,我走了,拜拜!”
门外,夕烟离开的脚步。然后,再无声息。
沈默沿着原来的折线,重新把那张纸还原成一只纸鹤,丢在床上。双手抱头,十指插入发际。对他而言,现在的状况简直是糟糕透顶。一年前,梵天之眼在自己手上丢失,究竟流落何处至今没有一丁点儿线索。本来,自己寻找柳墩儿只是为了柳岩——那个为救自己而死的老人,为了了却老人临终唯一的心愿。原想着把柳墩儿托付给苏科寨教会,然后自己就可以了无牵挂地去寻找梵天之眼了。可谁曾想会是这样?柳墩儿没有托付出去,自己手上又多出一个莫名其妙的纸鹤。更让人恼火的还有夕烟,自己一次无意的举动竟然招来夕烟像狗皮膏药似的——贴在身上就揭不下来了。一个傻子,一个女子,有这样两个人粘在身边,自己还能做成什么?不行,自己得赶紧想办法脱身。忽而,沈默会心地笑了——他想出一条绝妙的脱身之计。只是,那笑容来的快走的也快,只在一瞬间,沈默的脸色再一次变得凝重。因为,他想到了那个纸鹤。柳岩先是背叛了沙漠玫瑰,后又背叛了伊万诺夫,最后又留下这只神秘的纸鹤……想着想着,沈默突然愣住,猛然抬手打了一下自己的脑门儿,暗自骂道:沈默啊沈默,你可真浑!凭着柳岩复杂的身份和他超人的功夫,你有什么理由怀疑他的智慧?——用隐晦的语言是因为怕人窃听,因为他当时已经遭人暗算。也许,让你沈默兜个大圈子找到这张纸正是他柳岩的本意!是的,一定是这样的。想到这里,沈默再看那张纸的时候就不觉得那样讨厌了。柳岩在临死的时候,这么费尽心机地交待这张纸,那么这张纸上肯定有和梵天之眼相关的秘密。“站在两王之间,看着太阳升起。”——柳岩到底要告诉自己什么?两王,两个姓王的人?两个王爷?见鬼的王爷!都什么年月了还王爷?两个姓王的人……更是不靠谱的事。姓王的人多了去了,到哪儿找?沈默再次颓然仰倒在床上,近乎绝望地闭上眼睛。
此时,柳墩儿四仰八叉地躺在地板上,鼾声正浓。
沈默辗转难眠,满脑子全是那句话——站在两王之间,看着太阳升起。那句话似乎变成无数条小虫儿,在他脑子里爬啊爬啊……让他几近崩溃。他索性起来,看到夕烟给柳墩儿盖在身上的被子已经被蹬脱了。便起身走到柳墩儿身边,重新帮他盖好被子。
柳墩儿似乎在做梦,嘴里含浑不清地说着什么。
沈默一惊——柳墩儿会说话?柳墩儿怎么会说话?他仔细回忆着关于柳墩儿的点点滴滴。柳墩儿是个傻子,可是没有人说过他是聋子、是哑巴!而且,柳墩儿似乎也不聋,他能听懂自己的话——让他走他就走,让他停他就停。沈默俯身,将耳朵凑近柳墩儿的嘴巴。
“拉蒙……拉蒙……”柳墩儿的嘴巴里重复着两个音节。
沈默又是一惊——拉蒙!柳墩儿居然知道拉蒙!虽然沈默不懂苗话,但沈默从太爷爷李畋的那本笔记中见到过这个词,所以知道“拉蒙”就是“苗王”。可是,柳墩儿,一个自幼生长在汉地的傻子怎么会知道“拉蒙”呢?
“啊……哞……啊哞……”柳墩儿的嘴巴又在动,还是先前那两个音节。
这次沈默听清楚了,原来柳墩儿发出的声音并不是什么“拉蒙”,而是没有任何意义的音节“啊哞”。沈默习惯性地又拍了一下脑门,无论如何,真的应该感谢柳墩儿这两个音节,它提醒自己想到了“拉蒙”。然后,沈默抬头扫视着房间,没有他希望看到东西——时钟。现在,沈默身上已经没有任何能看时间的东西,手机早就丢到南明河里了。无奈,沈默只得走到窗前,拉开窗帘察看天色。可惜,沈默似乎已经忘记了窗外是一条走廊,走廊里亮着些微的灯光。沈默又折身走向房门,拉开……
咕咚一声,门口有一个黑乎乎的东西摔倒——是斜倚在门上睡着了的夕烟。
沈默被吓了一跳。
夕烟也被惊醒,揉着眼睛。
“怎么搞的?你怎么睡在这儿?”沈默问。
“我……我不是怕你偷偷跑掉嘛!”夕烟回答。原来,夕烟故意让沈默听到自己离开的脚步,然后脱掉鞋子,又悄无声息地回到沈默门前。时间一长,便倚在门上睡着了。
“赶快进来,这么冷的天,你不怕冻着?”沈默说。
夕烟拎着鞋子进屋,跑到空着的那张床上,用褥子裹缠住自己的双脚,嘴里说道:“快冻死我了。”
沈默从自己床上抱了被子丢倒夕烟身上:“真不知道该怎么说你好!”
“那你就答应让我跟着你去——流浪!”夕烟说。
沈默苦笑,摇头——那并不表示拒绝,只是表示无奈。
夕烟显然是误会了,接着说:“求求你,带上我。我喜欢这样不知道下一分钟会发生什么的生活,这样的日子才够刺激。有点像玩游戏,又不完全是在玩游戏。可比游戏刺激多了。”
“别再这样折腾自己。我答应你,今后我们一起。因为——你说的对,我需要有人帮助。而且,除了你,我再也找不到更合适的人。”沈默说。
夕烟一下从床上跳起来:“你说的是真的?”
“是真的。”
“不是骗我?”
“不骗你。”
夕烟又一下坐到床上,垂头丧气地说:“我才不相信呢!你肚子里指不定又憋着什么坏,先哄我开心,然后再借机甩掉我。”
沈默摊开两手,做了个很无奈的动作,说:“你不相信我就没办法了。让你走你不走,让你留下你说是骗你。那你说怎么办?”
“想让我相信也成,把你身上所有的钱都给我保管!没钱你哪儿都去不了。”夕烟说。
沈默笑道:“你得了吧!你以为你是我什么人?我还怕你卷钱跑了呢!”
“你……”夕烟语结。
“留下归留下,但是有一句丑话我得先说在前边……”沈默看着夕烟。
“有话说!有屁放!”夕烟犹自忿然。
“我是有女朋友的人,她很爱我,爱了我很多年……”沈默想起夏晓薇。
“你……爱她吗?”夕烟问。
“一开始不爱,也不是不爱,怎么说呢?我一直拿她当自己的妹妹……”
“少废话!现在呢?现在你爱她吗?”
“爱!爱她胜过我自己的生命。等到我能够证明自己不是一个疯子的时候,我就去找她,娶她为妻。”沈默的语气分明有些伤感。
“你放心。”夕烟淡然地说,“我早就对你说过——想追我的人海了去啦,就是你想追我,也得先去排队。我……我就是想看一下——你王鼎铭到底是不是个疯子。”
沈默对夕烟说:“现在,你能帮我个忙吗?”
“特别不喜欢你这样拐弯抹角的语气,有事直接说不就结了?”夕烟说道。
“听着,我现在真的需要你的帮助。有人说我是疯子,我认为我不是,所以,我必须找到一样东西来证明我不是疯子。必须找到那样东西。现在我需要马上出去一趟,我需要你留下来,帮我看好柳墩儿。我会很快回来的,相信我!”沈默开始从衣袋里往外掏东西——现金,银行卡。“我身上的钱都在这儿,全都交给你。你说的,没有钱我哪儿都去不了。”
夕烟惊讶地看着沈默,她看到的是一脸的真诚,便说:“我不知道你要做什么,可是我相信你是个好人,而且也相信你不是疯子。你去吧,小心点儿。我会照顾好柳墩儿的。”
沈默看了夕烟一眼,抄起手电筒,闪身出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