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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天之后,唐九渊和妙娘离婚。
唐九渊将妙娘只身赶出家门。
妙娘离开唐家之后,就在舞阳河边一间废弃的草房里住下了,靠给人缝缝补补洗洗浆浆为生。一则妙娘已经无家可归,一年前,爷爷夏思偘一命归西,家产已经变卖一空,尽数归了唐家。二则妙娘无颜再回苏科寨,不想在人们异样的眼光里生活。三则妙娘离不开自己的孩子,只要人在镇远,就还能看到那两个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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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7年9月29日,唐九渊第二次举行婚礼。新娘自然是早已经珠胎暗结的翎儿。自从端午那天之后,翎儿算是缠上了唐九渊。不止一次地威胁,如果唐九渊不娶自己进门,就把端午节那天的事儿张扬出去,看唐家怎么做人!而且,翎儿的肚子已经渐渐凸显,睁眼看着纸里包不住火,唐九渊也只得认命。唐家少爷梅开二度,自然又是一番热闹。那风光,那排场,一点都不输给妙娘出嫁时的光景。
入夜,客散人稀。唐家大院渐渐安静下来。
洞房里,花烛高照。
唐九渊醉得像一滩烂泥,合衣躺在床上,鼾声如雷。
翎儿悄悄地溜出新房。
月色阑珊,秋风微凉。
翎儿沿着回廊走向毗邻的厢房——那是奶妈带着两个孩子住的地方。
两扇高大的雕花木门,门缝中透出些微的烛光。
“笃!笃!”翎儿轻扣门屝,无人应答。“袁妈,袁妈!”翎儿轻唤,依然了无声息。翎儿推门,门是虚掩着的。
蜡烛飘忽地燃着,厢房里弥漫着一股异样的味道。
翎儿屏住呼吸。
奶妈躺在床上,一动不动。
床上,两个孩子却少了一个!
翎儿抱起仅存的那个孩子走出了厢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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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大清早,唐家发现两个孩子全都不见了!奶妈就吊死在厢房里,舌头伸得老长。
同一天,妙娘也不见了。
唐家人发疯似的找——找孩子,找妙娘。可是,孩子和妙娘再也没有了踪影。镇远城人人都说,是妙娘用迷药迷翻了奶妈,偷走了那两个孩子,然后就远走高飞了。
日子久了,唐家也就不再找了。好在翎儿进了唐家之后,接连添了两男一女,妙娘和那两个孩子的事也就慢慢地被淡忘了。只有唐九渊偶尔会想到那两个孩子,每当这个时候,翎儿就会不咸不淡地提醒——那俩倒霉孩子还不知道是谁的种呢!弄得唐九渊自己也没了底气,渐渐地再也不提那档子事儿了。
I
1973年2月17日,农历癸丑年的元宵节。
镇远城一年一度的春节狂欢在这一天达到巅峰。歌舞动地,笙箫入天。山也解意,水也助兴。仿佛整座古城都在癫狂地摇摆。
入夜,城关九街并郊区六村共十五支龙灯队齐聚古城。灯头提灯率队,随后有横幅旗幡、竹编鸟兽牌灯、纸扎造型花灯、鼓乐演奏、踩高跷、划旱船、耍蚌壳、舞狮子、玩龙灯……展绝技,别苗头,直闹得地动山摇,直闹得星月无光。
巷子深处的唐家异乎寻常的安静——此时的唐家已经今非昔比,往时的大院几经动荡几经分割之后,只剩下祖宗最初发迹时的那处老宅。只有那高高的门楼还在昭示着祖上曾经的荣耀。
唐九渊是最后一个走出家门的,翎儿早已经带着孩子们去了码头。关门,上锁。
突然,一个黑影从角落里闪出:“唐大少爷别来无恙。”是个女人的声音。
唐九渊心里一惊,回头——居然是妙娘。
“我想看看我的孩子。”妙娘说。
“孩子?”唐九渊疑惑,“什么孩子?”
“我的孩子!”妙娘的声音一下变得很尖利,“十六年前,我被你赶出唐家,你留下了我的孩子!他今年已经十九岁了,我就想见他一面!”妙娘说的是“他”而不是“他们”。
“那两个孩子……不是都已经被你偷走了嘛!你干嘛还来找我?”唐九渊愤然说道,“你不提孩子还倒罢了,你提孩子……我还要找你算账呢!”
“唐九渊,好你个唐家大少爷!撒谎都不带打草稿的。孩子我只带走了一个,我还有一个儿子留在你们唐家!让我见见他……”妙娘的声音突然变得无力,“求求你!让我看儿子一眼!我看一眼就离开……十六年……十六年了!我就看儿子一眼,行不行?”
唐九渊看着阔别十六年之久的前妻,长叹一声:“不是我不让你看,是十六年前的那个晚上,两个孩子都不见了!奶妈吊死在房梁上!我一直以为,那两个孩子都是和你在一起的……”
“你说的……是真的?”妙娘一下呆住了,看样子唐九渊不像是在撒谎,只是她不愿意相信这样的现实。
“都这么多年了,恩恩怨怨的……早就过去了。我又何苦拿孩子的事和你过不去?”唐九渊说道。
妙娘再也压抑不住心中的悲伤,双手死死地捂住嘴巴,哽咽声在喉咙里打着转:“儿子……我那苦命的儿子……”
看到妙娘隐忍的样子,唐九渊也不免悲从中来,无奈地搓着双手:“妙娘……”
妙娘扑向唐九渊,双手胡乱捶打着:“唐九渊,你还我的儿子……你还我的儿子……”
唐九渊双臂迟疑地张开,仿佛在下了很大的决心之后,蓦然把妙娘揽地怀里……
“是谁家不要脸的婆娘?偷人竟然偷到我家来了!”翎儿突然从巷子里冒了出来,大声叫嚷着奔了过来。原来,翎儿带着孩子们在码头看龙灯,却总是不见唐九渊的身影,便把孩子托付给艄公,独自走回家来想看看唐九渊是咋回事,不料想却正好撞见刚才的一幕。
唐九渊一惊。
妙娘转身跑向巷子深处。
“臭婊子!你别跑!看我不撕烂你那货色……”翎儿冲向妙娘。
唐九渊拦腰抱住翎儿:“你干什么?”
翎儿又踢又打地挣扎着:“唐九渊!你放开我!让我去撕烂那个骚货!偷人敢偷到我家了……”
“你胡说什么!”唐九渊训斥,同时腾出右手捂住翎儿的嘴巴,以免她说出什么更加不堪入耳的混账话。
“唔……唔……唐九渊你个混蛋……”翎儿含混不清地说道。
唐九渊右手像一把蒲扇似的罩在翎儿脸上,胳膊夹持着翎儿的半个身子,左手打开尚未锁死的门,拖着翎儿进了家,反脚把门关上。
翎儿一直在挣扎。
唐九渊一气把翎儿就近拖进一间屋里——那是灶房,丢在地上。
“唐九渊,你混蛋!”翎儿一骨碌爬起来,骂道。
“啪!”唐九渊甩手就是一个大嘴巴,“闭嘴!”
翎儿捂着脸,果真就闭了嘴,怔怔地看着唐九渊。
“说——”唐九渊恶狠狠地命令,“十六年前那个孩子是怎么回事?”
翎儿心头一颤,愕然问道:“什么孩子?”
“十六年前,你进我唐家的那天,我的两个孩子就不见了,奶妈也上吊死了。妙娘只带走一个孩子,另一个呢?你说!”唐九渊变得狂躁不安。
翎儿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唐九渊:“刚才……是妙娘?”
唐九渊不语。
翎儿突然提高的嗓门儿:“原来是那个骚货!她说什么你就信?你就忘了十六年前在石屏山上的草窝子里……你信她?你个活王八!”
唐九渊反手又是一个大嘴巴——翎儿戳到了他的痛处。“你这张臭嘴,我让你胡咧咧……”唐九渊一边说一边四下找可以用来打人的东西。
翎儿一看事儿不好,瞅了个空档撒腿就往门外跑。
唐九渊一时找不到随手的家伙,又眼看翎儿夺路而逃,气不打一处来,高声叫道:“你给老子站住!”然后拔腿欲追。
翎儿怕唐九渊追上自己往死里打,她跑出屋门的时候就顺手关上了门,从外面挂上了门扣。
唐九渊把门摇得山响,咆哮着:“你个臭娘们儿,看老子不打死你!”眼见地就要把门摇开了。
翎儿一口气跑到巷子转弯处,并不见唐九渊追上来,便停了脚步,回望——只见家里已经是浓烟滚滚火光冲天。翎儿不敢独自回家,疯也似的奔向冲子口码头,高声呼叫:“快来人啊!着火啦!”
艄公带着翎儿的三个孩子看龙灯,总也不见翎儿回来,便领着孩子们想到唐家看看。刚刚走到冲子口巷,就迎面看到了气喘吁吁的翎儿。
“快!我家着火了!快去救火!”翎儿仿佛看到救星似的。
艄公把三个孩子推给翎儿:“看好孩子!我去叫人!”说罢,飞也似的跑到码头,大喊:“唐家起火了,快操家伙跟我去救火!”
码头上,人们的兴致全都在龙灯上。一条竹编的硬龙舞动着,带着光,带着火。人们在欢呼雀跃。艄公的声音被淹没在一片嘈杂之中。
艄公急了,拍打着身边一个男人的肩膀,高声喊:“唐家起火了,快操家伙跟我去救火!”这次,那男人听到了,转身又去拍别人:“快!去救火!冲子口巷,唐家!”艄公再去拍第二个,第三个……
沉浸在欢乐里的人们仿佛突然被人叫醒,纷纷寻找各式各样的可以盛水的工具——水桶、脸盆等等,争先恐后地奔向唐家。
然而,一切都太晚了。人们赶到的时候,那火势已经冲天而起,人们眼睁睁地看着那座老屋在烈焰中轰然倒塌。
“当家的……当家的……”翎儿不顾一切地冲向火海。
艄公一把拉住翎儿。
三个早已吓得哇哇大哭的孩子被好心的邻居们抱起离开。
人群涌入唐家,呼号着,奔突着。桶装盆盛的水一下又一下地泼洒在熊熊燃烧的烈焰中,显得徒劳无益。折腾到夜半时分,火终于熄了——与其说是被扑灭,不如说是能烧的东西全都烧光了。
“当家的,当家的!”翎儿早已声嘶力竭,可是根本找不到唐九渊的半点影子。
人们从废墟中挖出唐九渊的尸体——那已经像是一截烧焦的木炭,只能依稀地辨出一点人形。
翎儿昏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