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艄公的水烟袋咕噜咕噜地响:“那场大火实在是蹊跷的很,当时公安局也是立了案的,只是查来查去也没查出个名堂,最后不了了之了。翎儿一口咬定是妙娘放火,并说了她亲眼看到在唐家门口唐九渊和妙娘搂抱在一起。但是除了翎儿之外再没有第二个人见到妙娘。也有人说,是唐九渊自己放了一把火把自己烧死了。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只有老天爷知道……”
“第二个孩子到底怎么了?”夏晓薇问。
艄公说道:“翎儿嫁给唐九渊的那个晚上,那孩子……就被威宁县的一个客商连夜抱走了。那是翎儿早就谋划好的,那客商就住在冲子口码头的一家客栈里。本来说好的两个孩子一起卖,不曾想被妙娘先抱走一个,而妙娘的失踪恰恰帮了翎儿的忙,正好一股脑地都算在妙娘账上。”
夏晓薇捧着唐家太婆留下的那本《圣经》,看着扉页上那一行娟秀的钢笔字:“第二个孩子在榛卢,那家人姓曲。”然后又看着眼前的老艄公,不禁又问:“老伯,您对唐家的事情……怎么知道的这么清楚?”
“我就是那个在乔大拿商船上救了翎儿又和她一起来到镇远的小艄公,当年的小艄公已经变成了老艄公……”老艄公无奈地自嘲。
“这……”夏晓薇支吾着。
“孩子,我知道你还有疑问……”老艄公看着夏晓薇欲言又止的样子,抢着说道,“老汉我今年七十四了,豁出这张老脸不要了!我打年轻那会儿就相中翎儿了,相中,你们懂不懂?用你们年轻人的话说就是喜欢,爱。这样的字眼我说不出口中,反正就是一个意思吧。可是翎儿看不上我这个下苦力的,她心里装的人儿是唐家少爷。唐家少爷被大火烧死之后,翎儿的天就塌了。是我帮衬着翎儿带大了三个孩子,孩子们管我叫舅舅。其实,在唐九渊死后的第三年,我和翎儿就成了事实上的夫妻。翎儿,那就是我生生用心暖热的一块冰冷的石头!只是,我们没有名分。翎儿害怕改嫁之后,唐家的族人会赶她出门,都是为了拉扯几个孩子。再说,名分那东西不过是给人看的,我不在乎。后来,孩子们一个个长大了,唐家的族人再也赶不动他们,我和翎儿也想过要办一个证,堂堂正正地做一回夫妻。可是,孩子们脸皮儿薄……想想也就算了,一辈子就这样过来了。也不能怨孩子们,这舅舅变成后爹……也是好说不好听啊!再后来,孩子们一个个出息了,老大去了上海,老二去了北京,小老幺是个丫头,在贵阳。我和翎儿也老了,当年水灵灵的能掐出水儿的翎儿已经变成唐家太婆,我也成了这舞阳河上的老妖精。孩子们要接老太婆去享福,这死老太婆不愿意丢下我一个人孤清,死活不离开镇远。其实,孩子们对我们的事也心知肚明,就是一层窗户纸,谁都不愿意捅破就是。孩子们也不再强迫她,也等于便宜了我这老光棍……为了孩子们的脸面,我们也不能不懂分寸,平常,她卖她的道菜我撑我的船,都知道我们是兄妹,没有人知道我们是夫妻。我们得给孩子们留张脸啊!俗话说,人活一张脸,树活一层皮。这人啊,有时候脸面比命都重要……”
“老伯,妙娘的那两个孩子……到底是谁的骨血?唐九渊?还是何七耳?”夏晓薇问。
“这个……我哪里会知道啊?这个得问妙娘本人,哦,我该打——妙娘是你的奶奶吧?看我这记性!”
沉默。只有舞阳河上的风,在吹。
夏晓薇猛然间又想到一个疑问:“老伯,你明明知道妙娘的第二个孩子是被翎儿送走的,为什么白天的时候还要问我是老大的孩子还是老二的孩子?”
“老汉那不过是在试探你,想知道妙娘有没有找到第二个孩子。”老艄公回答,“好了,该说的不该说的我都说了,我送你们上岸。也许,这是我最后一次摆渡了。老了,腿脚都不利索,使不动桨喽!”老艄公收了水烟袋,起身握住双桨。
夜色中再次响起汩汩的桨声。
残月西斜,远处的镇远古城已经是灯火阑珊。
老艄公亮起歌喉:
“盘古开辟天和地,立了太极。
太极图中,分出两仪,四象更出奇。
立出了春夏秋冬寒来暑往相承续。
你看那——两轮日月催时序,并无停息。
年华如箭,光阴似飞,少年转眼时。
细思想,人生不过为名利,何必太迷。
看将起,得快意处且快意……”
歌声袅袅,在夜色中随风飘荡。
冲子口码头,老艄公和夏晓薇、老鸢二人作别。
一叶小舟再入风波。
3
舞阳河心。
老艄公点亮一盏盏河灯放入水中,小小的河灯随波荡漾。
“老太婆,你可要一路走好啊!我已经给孩子们打过电话了,他们这就赶回来给你好好做一场法事。放下吧,放下吧!争来争去,到头来不过是一场空……”
河灯渐渐成线,渐渐成片,远远看去像是一团萤火。
老艄公站在船头,像一根干枯的老树,直直地倒入水中。
一只空船在水中打着旋。
第二天一早,夏晓薇和老鸢离开镇远。
之后,有人在舞阳河里发现了老艄公的尸体。
唐家太婆的儿女们将老艄公和自己的母亲一起入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