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2008年1月5日。傍晚。
从石门坎到苏科寨的山路。
一匹黑马轻松地跑着,马背上一前一后两个人,马屁股上面还驮着一个帆布包。
夏晓薇紧张地在背后环抱着老鸢的腰:“你慢点,我可是第一次骑马。”
“别怕,什么事都有第一次。一会就习惯了。”老鸢说道。
夏晓薇和老鸢一早离开镇远返回贵阳,又从贵阳赶到石门坎,又从石门坎老乡家里租了一匹马,急切地赶往苏科寨。连续奔波十几个小时,夏晓薇感觉腰酸背痛。
“你曾经是一名特种兵?”夏晓薇看着依然精神抖擞的老鸢的后背问。
“如假包换。”老鸢哈哈一笑。
“你开始有趣那么一点点了,只有一点点而已。”夏晓薇如是说,因为这是她第一次听到老鸢的幽默和笑声。
“你开始有那么一点点相信我了,只有一点点,而已。”老鸢刻意模仿着夏晓薇的语气和用词。
“是的,你说说的没错。对我来说,你出现的太突然,突然到让我无法相信。总以为自己是在做梦……其实,这一年多的事情都是像在做梦。”夏晓薇说。
“那么,现在呢?”老鸢问。
“一点点,正像你说的,只有一点点而已。”夏晓薇回答。
“理由?”老鸢问。
“你,话多了。”夏晓薇说。理由?夏晓薇想,理由是自己悄悄打电话到那家火葬场证了老鸢的身份。但这个理由是给自己的,不能说给人听,更不能说给老鸢听。
老鸢不再说话。
夏晓薇也不再说话。
2
苏科寨教堂门前的空地,二十多个名女子站成两排,在唱赞美诗:
“哈里路亚……哈里路亚……”
纯净的旋律在晚霞中飞扬。
夏晓薇和老鸢下马,一时沉迷于眼前的景致——简陋的教堂,高大的树木,静谧的晚霞,虔诚的教徒。
“哈里路亚……哈里路亚……”
一曲唱罢,其中一个女子走近来问道:“你们有事吗?”
夏晓薇连忙说道:“我们来找一个叫何七耳的人,您知道他住哪儿吗?”
女子扭头:“长老,长老!有人找何七耳!”
唱诗的女子们七嘴八舌地叫:“长老,长老!有人找何七耳。”
教堂的门打开,长老走出来,脸色约略有一些疲惫。自从两天前将纸鹤交给沈默之后,老人再也没有睡过安稳觉,不知道为什么,他总是担心会发生点什么事,担心苏科寨的宁静平和会突然被什么事情打乱,心里总是惴惴不安。“你们……找何七耳?”长老问。
“是的,我们找何七耳。老人家,你能告诉我他在哪儿吗?”夏晓薇说。
“不能。”长老说,“因为没有人知道他在哪儿。自从2006年9月29日他去了石门坎之后,就再也没有回来过……再也没有人见到他。”
2006年9月29日?石门坎?夏晓薇脑海里迅速闪过几个场景:山路弯弯,怪歌何已经走远,只闻其声不见其人。怪歌何的歌声似乎有着非凡的穿透力,每一个音符都仿佛具有极其顽强的生命力。歌声在山峦和林海中回荡,哀啭不绝……一片荒芜的草地,两处残垣断壁。怪歌何在焚烧纸钱。纸灰伴着歌声起伏翻飞,寂寞得让人心痛……暮霭四合,冷风袭袭。沈默将歌曲里的故事讲给怪歌何。泪水,溢满了怪歌何苍老的面孔。怪歌何唏嘘着:“这首歌我唱了几十年,一直不知道唱的什么,没有人知道。包括我的父亲母亲。他们唱了一辈子也不知道歌里唱的什么!”……谈话间,怪歌何的身子猛然一晃,直挺挺地倒下。一截红而短的东西刚好插入怪歌何的咽喉部位,血一点点流出来……夜色中,林涛挖好一个坑。拿油布裹在怪歌何身上,拖到坑里,埋上。然后对着埋好的坑磕了几个响头:“何老先生,晚辈林涛得罪了。冤有头债有主,您老的鬼魂可别缠着我,我先给您磕头了!”……何七耳?怪歌何?何七耳就是怪歌何?夏晓薇心头一紧,暗叫:老天!怎么会这样?她不敢相信,真的不敢相信,于是依然问道:“何七耳就是怪歌何?”
“何七耳本名何弃儿,丢弃的弃,婴儿的儿。登记户籍的时候,嫌这名字不好,改为何七耳,七只耳朵,听力好。怪歌何是人们给他起的绰号。”长老说。
长老口中的每一个音节都像是一颗子弹,准确而有力地击中夏晓薇的心口。疼痛,疼痛到不能自持。“快!快……扶我上马……”夏晓薇催促老鸢道,“我们离开这里!马上!”
老鸢不明就里,满腹疑惑,但还是顺从地把夏晓薇扶上马,自己也纵身跃上马背。
“主啊,圣明的主!保佑苏科寨平安无事吧!阿门!”长老祈祷。
那匹黑马载着夏晓薇和老鸢离去。
那群女子的歌声再一次响起:
“哈里路亚……哈里路亚……”
3
马到石门坎时,夏晓薇几乎是从马背上跌落下来的,倘若不是老鸢反手扯住她的胳膊,夏晓薇指定会摔倒在地。何七耳居然是怪歌何!怪歌何居然是奶奶的情人!这世界真的是乱了套,乱得一塌糊涂。那么,自己的爷爷到底是谁?唐九渊还是何七耳?
“你怎么了?”老鸢架住夏晓薇,担心地问道。
“没事……”夏晓薇的声音很虚弱,“你真的当过特种兵?”
“这个问题你好像不是第一次问了吧!”老鸢说道。
“你害怕死人吗?我是说尸体,或者骷髅……”夏晓薇问。
老鸢笑了笑说:“你真健忘!在认识你姐姐之前,我是火葬场的烧尸工,什么没见过?”
“那你晚上去帮我挖开一座坟……”夏晓薇说。
“不怕是不怕,可是,这盗墓的事可是不能做的,损阴德,要遭报应的。”老鸢一口回绝。
“你要不去,我只好自己去!”夏晓薇说。
“为什么非得盗墓不可?给我一个理由。”
“直觉告诉我,何七耳极有可能是我的爷爷。我要做一个DNA检测……”
“你知道他埋在哪儿?”
“我知道。晚上,我和你一块儿去。”
“那好吧!我们先找旅店住下。”老鸢答应。
“不住了,你不是带了帐篷吗?我们露营吧,去对门坡。”夏晓薇说。
“那我先把这匹马给老乡送回去吧!”
“不用吧,说好要用两天的。晚上有它在,我觉得心里踏实。”
老鸢看了看夏晓薇,不再说话。
4
傍晚。
对门坡。
夕阳西下。
依然是那一片荒芜的草地,依然是那两处残垣断壁。一年前的情景仿佛就在夏晓薇的眼前——沈默,林涛,怪歌何……一年多过去了,时光像飞一般的流逝。今非昨,人成各!真不知道时光的尽头上帝还会给人留下些什么?
老鸢将马拴在一棵树上,拖下马屁股上的帆布包,取出一红一蓝两顶帐篷。
埋葬怪歌何的那片坡地上,干枯而繁茂的杂草在冷风中瑟瑟摇摆。
夏晓薇情不自禁地跪倒,大半身躯淹没在草丛中,双手死死抓住两把枯草,无声地啜泣。
老鸢支好帐篷,看了看半掩在草丛中的夏晓薇,又看了看低头啃噬枯草的马,一屁股坐在一块石头上,点燃一支香烟,猛吸一口,吐出一串烟圈儿。
天色渐渐地黑了。
5
深夜。
寒星寥落。
一弯残月在云中若隐若现。
远处,夜色笼罩下的石门坎,只有三五个窗透着微弱的灯光。
山风渐起,如群兽低吼。
“在哪儿?”老鸢手持一把铁锹问道。
夏晓薇一直默默地跪倒在尘埃里,已经听不到老鸢的声音,满耳萦绕的都是怪歌何的歌声……
“干这事得快点儿……”老鸢催促道。
夏晓薇磕了三个头,指着面前的草丛说:“就是这儿……你小心点儿,别伤了老人,取几根头发就行。”
老鸢迟疑着说:“一年多了,或许头发早就腐烂了……骨头行吗?那怕……只取一小段指骨……”
夏晓薇双手蒙住眼睛:“别问我,别问我好吗?”
老鸢默然,手中的铁锹开始工作。
夏晓薇站起来,转身背向老鸢,抬头仰望夜空——风吹云卷,看不到星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