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祝圣桥,魁星楼。
夏晓薇手搭凉蓬对着舞阳河望眼欲穿,就是看不到那条小船的影子。本来是在码头等的,这一等不来,二等还是不来。夏晓薇耐不住,就拉着老鸢跑到桥上。凭高临下,就是想早一点看到老艄公的那条船。
一直等到太阳当顶,那一叶小舟才又远远地荡来。
“老伯……艄公老伯……”夏晓薇挥动手臂,大声呼唤。
“太远,听不见。”老鸢冷漠地说。
夏晓薇再一次狠狠地瞪了老鸢一眼,她痛恨老鸢的冷漠,那种冷漠总让她感到自卑,让她觉得自己在老鸢面前总是像一个不怎么成熟的孩子。
3
小船离祝圣桥越来越近。
“老伯,老伯!”夏晓薇再次呼唤。
这次,艄公听到了,而且听得很清楚。艄公笑吟吟地回应:“怎么?这么快就要离开?没有找到唐家太婆吗?”
“不是。”夏晓薇说,“是想找老伯问点儿事。”
“哈哈……”艄公爽朗地笑,“找我老汉?好,你们下来,到码头等我。”
4
夏晓薇和老鸢回到码头。
艄公的船也靠了岸,两个客人下船。
“姑娘,找我老汉有什么事?”艄公问。
“老人家,能上岸来聊一会儿吗?到饭点儿了,我请您老喝酒。”不等夏晓薇说话,老鸢抢先发言。
艄公想了想说:“老汉没有别的喜好,单爱喝一口儿老酒,越老越馋。得,看在你一番诚意,老汉就应了。不过,咱们丑话说在前头,可不能耽误太长工夫,总要有人等着过河的。”
“行,您老说什么是什么。”老鸢答应道。
老艄公乐呵呵地上岸,拴船。
几个人进了一家小店。
老艄公也不客气,冲着一个跑堂的男孩儿嚷:“道菜扣肉、豆腐笋、酸汤舞阳鱼、凉拌折耳根。一瓶青溪大曲。”
跑堂的男孩儿赶紧招呼:“太公可是好久没到店里来了,您这边坐,我给您沏壶好茶,上好的毛尖。怎么样?”
老艄公轻轻拍了一下男孩儿的后脑勺:“行啊小子,才几天没见嘴巴就变得这么甜?”
“您坐您坐。”男孩儿引艄公到一张桌前坐下,屁颠儿屁颠儿地跑了。
“坐,坐。”老艄公反客为主地招呼夏晓薇二人,然后对老鸢笑了笑说,“前三道可是地道的镇远招牌菜,你们在别处是吃不到的。折耳根是给我自己点的,就好这一口儿!这些就够了,多了浪费。”
几个人坐定,男孩儿上茶。
“说吧,找我什么事儿。”老艄公看着老鸢。
老鸢淡然一笑:“不急,先喝两杯不迟。”
夏晓薇给老艄公斟了一杯茶。
老艄公狡黠地笑了笑,神态颇有几分老玩童般的可爱:“还是先说正事儿,我这人一沾酒可就满嘴跑舌头喽!”
老鸢给夏晓薇递了个眼神。
夏晓薇拿出奶奶的照片递过去:“您认识这个人吗?”
老艄公接过照片看了片刻,对着夏晓薇:“孩子,你是她什么人?说实话。要想从我这儿听到实话,就必须拿你的实话来换。这买卖很公平。”
夏晓薇想了想说:“她是我奶奶。”
“这句话我信。”老艄公点头,“其实你们一上船我就注意了,你长的很像她。不然,你以为我说唐家的那些往事儿是给你们唠闲嗑儿呢?或者,我跟你们来这儿真的是贪你们这二两老酒?”
“看来,您对唐家很熟悉。可为什么一开始不告诉我们唐家太婆就在码头边上卖道菜?故意让我们到唐家走一趟?”夏晓薇问。
老艄公喝了一口茶,说:“你们要是下了我的船就直接去找她,她一准儿知道是我的嘴巴不严实。那老太婆还不得活剥了我?”
“唐家太婆很凶吗?”夏晓薇给老人添茶。
老艄公连忙说道:“那倒不是。”然后眯了眼看夏晓薇,“好了,咱们说正事儿——你们来找唐家太婆到底想做什么?”
“我奶奶死了,当时我没在她身边。后来听说她是从镇远走出去的,家里姓唐。就想过来看看,认认亲。”夏晓薇说。
“死了?她还有两个儿子呢?哦,你是她孙女儿——你是她老大的孩子还是老二的孩子?”老艄公问。
奶奶有两个儿子!也就是说自己还有一个伯伯或者叔叔!自己为什么从来没有听说过?爸爸是不知道还是故意隐瞒?内心强烈的震撼让夏晓薇表情呆滞。
“她是老大的女儿,爸爸也去世了,叔叔也多年没联系了。”平日里木纳的老鸢这时却机灵地接过话茬,算是替夏晓薇解了围。
“你是她什么人?”老艄公又问老鸢。
“我是她朋友,陪她一起来看看。”老鸢信口雌黄地说。
这时,跑堂的男孩儿端着一个长方形木制托盘过来,托盘里是刚刚点的四道菜和一瓶酒。男孩儿将托盘的一头儿担在桌边,把四碟菜和那瓶酒一一放在桌上。说:“太爷您慢用。”
“来来,您老喝酒。”老鸢怕老艄公再问下去,趁机招呼道。
“你们真的只是来认亲?”老艄公又问。
“就是来认亲。”夏晓薇说,很诚恳。
“你奶奶从来没有对你说起过她在唐家的事情?”老艄公看着夏晓薇。
夏晓薇摇头。
老艄公呷了一口酒:“看来,我下午行不得船了。年轻人,你们这顿饭管贵了,我老汉半天的生意没了。得了!等我们吃了这顿饭,我带你们去会会那个老婆子。几十年的老疮,也该挤一挤脓水了。”
夏晓薇心里又是咯噔一下——几十年的老疮?!那会是一个什么样的故事呢?
5
酒足饭饱之后,老艄公带着夏晓薇和老鸢再访冲子口巷108号。
“嘭嘭!嘭嘭!”老艄公用粗大的巴掌拍门。
门里寂然无声。
“唐家太婆!开门了!”老艄公高声喊。
门里依然没有一点点声音。
老艄公推门,那门居然是虚掩着的。“进吧进吧,这老婆子可能又在捣腾她的道菜。”老艄公一边说一边先行跨进门坎。等到夏晓薇和老鸢进门后,又回身将门掩上。
一条长长的过道,靠近墙角有六口青花大瓷缸一字排开,瓷缸里的陈年道菜散发着浓郁的酱香,过道尽头是一道月亮门,转过月亮门便是一排六间的木石结构的古房。虽然在历经分割、破碎之后,院落显得有些逼仄,但依然不难看出曾经拥有的那份雍容气度。
“唐家太婆,唐家太婆?!”老艄公又喊。小院里静的出奇,堂屋的门是半掩着的。老艄公紧走几步,推门而入。“唐家太婆?——老婆子!你这是怎么了?”老艄公的声音突然变得悲伤而凄怆。
夏晓薇和老鸢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唐家太婆高高地吊在屋梁上,一把木凳歪倒在地。
老鸢连忙帮着老艄公解开绳索,将唐家太婆抱下来,平放在一张老式雕花木床上。只是,唐家太婆早已气绝身亡。
夏晓薇从不曾想过会出现这样的状况,左手紧紧捂着自己的嘴巴,害怕一松手哭声就会像魔鬼出洞一样不可遏制。
老艄公突然像是变了一个人,无法自抑的悲伤全都写在爬满皱纹的脸上。他拉着唐家太婆的手,泣不成声:“老婆子,你怎么能这样傻?怎么能这样傻?!”
夏晓薇不知所措。
老鸢却警惕地扫视着一切。
雕花木床旁边,一张老式八仙桌,桌面上,一本打开着的《圣经》,一只老式的青瓷碗压住《圣经》封面的一角。
老鸢走到桌边,看到的是《圣经》的扉页——洁白的纸上是一行娟秀的钢笔字:“第二个孩子在榛卢,那家人姓曲。”
“第二个孩子在榛卢,那家人姓曲。”老鸢捧起《圣经》,不自觉地念出声,“什么意思?”
老艄公抬起头来,眼角挂着两行浑浊的老泪:“我知道是怎么回事,你们两个先回吧,让我把老太婆的后事安排好,晚上十点以后你们到码头找我。我把所知道的原原本本告诉你们。”
老鸢合上《圣经》,欲将其放回桌上。
老艄公却说:“那是留给给你们的,带上它,快走!记住——今天你们所看到的事情,对任何人都不要讲。不然,你们永远别想知道真相。快走吧!”
老鸢将《圣经》递给夏晓薇。
夏晓薇已然说不出话。
老鸢架着夏晓薇的一只胳膊匆忙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