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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城镇远坐落在舞阳河畔，依山傍水。呈“S”形穿城而过的河水将古城一分为二，北岸为府城，南岸为卫城。一座古朴的七孔石桥连接南北两城。这桥叫做祝圣桥，当地人称作老大桥。桥上的八角魁星楼和石桥一起见证着岁月的沧桑。沿河而建的民居，一排排顺着山势错落有致。水光山色，交映如画。
2008年1月4日，清晨。薄雾蒙蒙。
舞阳河静静地流淌，碧水如镜。两岸青山倒影，如梦如幻。
一叶小舟从远处飘来。
艄公的歌声穿过轻纱一般的薄雾袅袅在河面上随风飘荡……
“盘古开辟天和地，立了太极。
太极图中，分出两仪，四象更出奇。
立出了春夏秋冬寒来暑往相承续。
你看那两轮日月催时序，并无停息。
年华如箭，光阴似飞，少年转眼时。
细思想，人生不过为名利，何必太迷。
看将起，得快意处且快意……”
船头站着两个人——夏晓薇和老鸢。为了掩人耳目，他们按照夏晓蔷的安排，从虞江飞到湘潭，然后再经水路转到镇远。从天上到水上，从大船换小船。此行的唯一目的就是探寻家族的秘密。
远远看到祝圣桥，艄公停下口中的歌谣，说道：“前面就到码头了。”
“老人家是镇远人吗？”夏晓薇问。
“老家在浙江金华，十五岁来到镇远，从那以后就没再回去，一晃几十年喽！你们是来旅游啊还是来投亲访友？”
“是来寻亲的，只是不知道亲戚家里还有没有人？”夏晓薇信口说道。
“镇远小城不大，好找。只要你能说出名字来，老汉也许能知道。”艄公古道热肠。
“冲子口巷，唐九渊。”夏晓薇说，“老人家可知道？”
“你算是说着了，碰到我是你们的运气。冲子口巷唐家，那可不一般人家！你知道唐家祖上是干啥的？”艄公停住不说，故意卖个关子。
老鸢看了艄公一眼，不说话。这一路上老鸢的话就很少。
“干啥的？”夏晓薇忍不住问道。
“知道中国的第一家铁厂吗？”艄公又问。
“应该是汉阳铁厂吧？”夏晓薇答道，“张之洞搞洋务运动时所建。”
艄公笑了笑说：“知道你会这么说，告诉你姑娘——错了！汉阳铁厂哪一年建成？光绪十八年！咱们镇远的青溪铁厂在光绪十五年六月初一开炉点火，当天就炼出了天字第一号铁锭。比汉阳铁厂早了整整三年。扯远了，扯远了！你要找的这个冲子口巷唐家，他们的祖上就是青溪铁厂的三大管事之一。那可是当年镇远城响当当的一号人物，你说厉害不厉害？你说的这个唐九渊，从铁厂那会儿算起，刚好是第四代。咦，姑娘，这唐九渊是你什么人？”
“远房亲戚。”夏晓薇轻描淡写地说，“唐九渊老先生还好吧？”
“没了，早就没了。”艄公摆手道。
“那现在他们家还有些什么人？”夏晓薇问。
“唉！”艄公叹息道，“这老话说的好——人无三代富。一个家就像一棵树，有枝繁叶茂的时候，也有叶落枝枯的时候。听镇远的老人讲，唐家兴盛时，半条巷子都姓唐。解放后，分的分了，卖的卖了，只留下祖上最初发迹的一处老宅院，就是冲子口巷108号。不料想，三十多年前唐家又遭了一场大火，好好一个家烧了个干干净净。那场火我是亲眼所见啊，生生红了半片天，烧的蹊跷啊……唐九渊就生生被那场大火烧死了！你看我，人老了话多，说着说着又扯远了。唐家现在只有一个老太婆在家，儿女们都出去了，北京的北京，上海的上海，最小的在贵阳。听说都混的不错，要把老太婆接去享清福。老太婆故土难离，说什么也不肯走。儿女们没有办法，也只好由了她。逢年过节地回来看看，也算尽了孝道。”
夏晓薇和艄公闲聊的工夫，小舟已然从祝圣桥的桥洞里穿过，停靠在码头。
沉默的老鸢一个箭步跳到岸上，回身向夏晓薇伸出手。
夏晓薇迟疑，几天前才在自己生活中突然出现的老鸢依然让她觉得陌生，如果不是姐姐的坚持，她真的不希望有一个并不熟悉的男人跟在自己身边。
老鸢似乎看出了夏晓薇的心思，只说了两个字：“来吧！”可那表情分明是在提醒夏晓薇——小心你的腿！
夏晓薇明白了老鸢的善意，把手伸过去，在老鸢的帮助下小心上岸。
“这就是冲子口码头，对着的那个巷子就是冲子口巷，一直走过去便是。”艄公说完，便摇着小船离开了。
夏晓薇和老鸢沿着艄公说的方向前行。岸边的民居翘角飞檐，古色古香。让夏晓薇恍若经历了时空变幻，仿佛不经意间走进了某个远古的空间。一砖一瓦，一草一木，似乎全都浸润过唐风宋雨，聆听过秦钟汉鼓。
冲子口巷建在临河的石屏山上，随山势蜿蜒起伏。走进巷中，视线被弯道阻隔，既看不见巷头，也看不到巷尾，忽上忽下，弯弯曲曲，东拐西弯，仿佛回还往复的迷宫一般。而且，巷子和门楼的方向都不正，这也是镇远民居的一个显著特点——歪门斜道。
108号在巷子最深处，高大的青石门楼透着岁月的沧桑。门楣上方镶嵌的一块长方形石板上雕刻着四个浑厚大字——封唐世第。朱红的油漆已经有一些脱落，遒劲的笔划显出斑驳的痕迹。祖上的荣光已然遥远，但却顽强地留在子孙的忘记里。
夏晓薇的心情突然有些落没，心想：如果奶奶真的是从这座门楼里走出去，那么这里才是自己的家。是什么原因让奶奶离开这个地方？是什么原因让爸爸改掉了姓氏？奶奶和爸爸为什么重来不曾提起爷爷？夏晓薇回想起小时候的事情，每次自己向爸爸问起爷爷，爸爸总是脸色阴沉地说一句：“问什么问！死了！”此时此刻，夏晓薇已然确信——自己的家族定然隐藏着一个如山的秘密。
老鸢看到夏晓薇在发呆，也不说话，只是静静地等候，像一个忠实的随从。
“笃笃！”夏晓薇举手敲门。
许久，无人应答。
“呯呯！”老鸢的办法是用拳头擂。
依然无人应答。
“有人吗？”老鸢高声叫道。
“吱呀”一声，108号对面的门打开，一个老太婆探出头：“你们找谁？”
“老人家，我们找唐家太婆。”夏晓薇回答。
老太婆先是打量一下夏晓薇和老鸢，然后说道：“出了巷子向左拐，有一个卖道菜的小摊子。”说完径自关了门。
夏晓薇和老鸢只得又走出巷子，左转，果然看到一个小摊子一辆小小的手推车，旁边一根竹杆上挑着一面小旗儿，上写五个字——唐太婆道菜。看摊的是也一个老太婆，瘦瘦的。因为没有客人，老太婆专注地捧着一本厚厚的书。
“老人家！”夏晓薇招呼道，“您就是冲子口巷108号的唐家太婆吗？”
老人抬起头，小心地放下手中的书——那居然是一本圣经，连忙答应：“是嘞是嘞，我做的道菜很有名哦，你们是打听来的吧？”
“太婆。”夏晓薇改口叫道，试图和老人拉近心理上的距离，“我想向你打听一个人。”
“打听什么人？说吧孩子，这一片还没有我不认识的。”唐家太婆慈祥地看着夏晓薇，“你这女娃生的，可真是招人疼。”
夏晓薇从身上取出奶奶的照片递给唐家太婆：“太婆，您认识她吗？”
唐家太婆接过照片，扫视一眼，蓦然，像是见到什么怪物似的将照片丢还给夏晓薇，微微闭上眼睛，右手虔诚地在胸前划着十字，口里念道：“主啊，宽恕所有的罪过吧！”
“太婆，您怎么了？”夏晓薇被唐家太婆的举动弄得不知所措。
唐家太婆再没有搭理夏晓薇，而是匆匆忙忙地收拾摊子、卷了幌旗儿，推起小车。佝偻的背影，艰难的步履。将一大堆的疑问留在身后，留给了夏晓薇。
“太婆，太婆！”夏晓薇喊着，企图追上唐家太婆。
老鸢一把拽住夏晓薇胳膊，说：“没用。”
唐家太婆推着小车拐进巷子。
夏晓薇看着老鸢，着急地问：“怎么办？”
“她不想说，谁也撬不开她的嘴。得另外想辙。”老鸢说。
“你倒是快想啊！”夏晓薇急得直跺脚。
“老艄公。”老鸢总是很惜言，只说了三个字。
“你能不能不说半句话？急死人。”夏晓薇说。
老鸢不解地看着夏晓薇：“我说的已经很清楚了。去找那个老艄公，我看他知道的不少，看看能不能再问出点什么？”
“走吧，快点！”说着，夏晓薇已经迈开脚步向来时的那个码头走去。那条假腿虽然已经习惯了主人的指挥，但步子一快破绽就来了——明显地看出在打摆子。
老鸢跟上：“何必这么急？到了码头还不是一样干等？”
夏晓薇瞪了老鸢一眼，但不得不承认老鸢说的在理，脚步自然慢了下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