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2008年1月9日9时50分。
一架波音737准时降落在首都机场。
二十分钟后,沈默和老人瑟瑟的走出机场。
北京的风很冷,吹在脸上像是刀削一般。
“咱们去哪儿?”沈默问。
“故宫。”老人说。
一辆出租车停在二人面前。“去哪儿?”司机摇下车窗玻璃,探头说道,“快上车吧,这大冷的天儿!”
两人上车。
“故宫。”沈默说。
“南门儿北门儿?”司机问。
“南门儿北门儿?”沈默问老人。
“南门儿北门儿?这我还真不知道。南门儿北门儿还不都一样进?”老人说。
“进是一样能进,不过这南门儿北门儿可离得远了。咱们这条道儿离北门儿近,要不我就送你们去北门儿得了,省得绕地儿。”司机说道。
“你有手机吗?”老人问沈默,“我打个电话,问问我三叔。”
沈默掏出手机递给老人。
老人却没有接,而是掏出一张纸条递给沈默:“这是号码,你拨,拨通了给我。”
沈默拨号,然后递给老人。
“喂,是三叔吗?”老人双手抱着手机,毕恭毕敬地说,“三叔啊,听出来啦?三叔好耳力。嗯,是我是我。我已经到北京了,刚下飞机,正往您那儿去呢。您说,我是去南门儿还是去北门儿?什么?您忙着呢?那您想想办法吧!我一会就到啊。好好,我到了再给您打电话。”打完电话,老人把手机还给沈默,对司机讲:“师傅,北门儿。”
“老伯,您三叔在故宫工作?”沈默问。
“嗯。”
“我们这次要找的人就是他?”沈默又问。
“嗯。”
“他是个老专家?”沈默再问。
“一会儿你就知道了。”老人回答。
“您老高寿?”司机插言道。
“六十有九,过了年儿就是古稀了。”老人说。
“那您的三叔肯定不是一般人啊,能在故宫混到这个岁数的,那可都是某个方面的泰山北斗,绝对国宝级的人物。”司机很健谈。
“哪里哪里。”老人谦虚道。
沈默又围绕老人的三叔问了几个问题,老人就是七绕八绕地不肯说清楚,沈默只得作罢。心想:反正就要见面了,不说就不说吧。
2
10点30分。
故宫北门——神武门。当年,泰戈尔就是从这道门进入故宫觐见逊帝溥仪的。
宫门前的护城河里结着薄薄的冰。
桥头,老人拿着沈默的手机在和三叔通话:“三叔啊,我已经到了。麻烦您出来一趟吧!”
沈默仰望着郭沫若先生题写的故宫博物院匾额,心中感慨万端。在摧毁一切的时间面前,也许只有建筑才是相对持久的,它像一个沉默的证人,见证着历史的浮华、荣光和痕迹。
老人把手机交还沈默:“我三叔马上出来,咱们去门口吧。”
宫门口,三五成群的游客来来往往进进出出。
沈默和老人紧张而企盼地等待着神秘的三叔。
一个二十岁左右的年轻人夹杂在游客中走出宫门。蓝色帆布工作服上斑斑点点的涂料和油漆的痕迹,米黄色的安全帽,满脸尘土的颜色。年轻人走到老人面前,埋怨道:“有事儿打个电话不就得了,干嘛要跑到北京来?你年纪也不小了,还经得起这样折腾?”
老人脸上堆笑说:“三叔,劳您惦记。我这老胳膊老腿的还行,没啥毛病。这次是大事儿,我不来不行啊。我给您介绍一下……”老人拉过沈默,“这是沈默,研究历史的专家。和我一块来的。”又对沈默说,“这是我三叔。”
沈默的心里一下凉了半截——这老爷子不是拿自己开涮嘛!来北京就找一个建筑工人。出于礼貌,沈默伸出手:“我是沈默。”
小伙子也伸出一只粗糙的大手:“我叫雷震,朋友们都管我叫小雷子。”
“三叔,沈先生有重要的事情找你,是关于咱们雷家的事。你能不能找个地方和他聊聊?”老人说。
小雷子为难地搓着手:“这会儿正忙着呢,我是借上厕所溜出来的,一会儿队长准要骂我。这两天任务紧……要不,等到十二点行不?十二点我下班。”
老人看着沈默。
沈默正在满肚子的失望,本来就不相信小雷子能提供什么可用的线索,便淡然说道:“没关系,你去忙。”
“老九啊,你先和沈先生在故宫里随便走走,我带你们进去。”小雷子说。
“嗯嗯。”老人点头。
小雷子将沈默二人领进故宫,就慌里慌张地走了。
拐进御花园,沈默带着三分恼怒地说:“老伯,这就是你带我找的人?我们从南京到北京,就为找一个建筑工?”
老人的愠怒却是不假掩饰的:“小伙子,你太浮躁!你以为我这把老骨头就那么轻贱?什么人找上门来我就颠儿颠儿的从南京跑到北京?若不是你说的那件事关乎到雷家的秘密,我才懒得和你纠缠。建筑工,建筑工怎么了?他是正经八百的雷氏传人……”
“可是,他也太年轻了啊!”沈默急于辩解。
“小伙子,不要辩解。我知道你心里想什么!从见到小雷子的那一刻起,你就有了轻慢之心。你修炼的还不够,差着火候呢!你的眼睛骗不了人。好了,我也不和你计较这些。我雷老九来北京是为了我们雷家,并不是全为你。”老人说道。
“老伯,是我错了。”沈默说道。
老人看了沈默一眼,不再说话。
虽然是隆冬季节,苍松翠柏青竹点缀下的御花园依然情趣盎然。奇石罗布,佳木葱茏,又有各色山石盆景,千奇百怪。园内甬路均以不同颜色的卵石精心铺砌而成,组成近千幅不同的图案——人物、花卉、景物、戏剧、典故等,沿路观赏,妙趣无穷。更吸引沈默视线的,是御花园的亭子。浮碧亭、澄瑞亭、万春亭、千秋亭……不知道哪一座亭子是当初泰戈尔先生和逊帝溥仪的对话之所。于道泉先生的日记里语焉不详,只说在一座凉亭,而没有具体指明是哪一座亭子。时间像一只魔法之手,眨眼之间已经是沧海桑田。
老人似乎不像沈默那样有许多的感慨,只是信步而游。仿佛这御花园就是他自己的一亩三分地。
“老伯,听您刚才那句话,您也姓雷?”沈默重新拾起话题。
“本名雷九天,艺名九天雷。家里人都叫我老九。”老人回答。
沈默问:“雷老伯,既然您也是雷家人,我们为什么还要来北京?”
雷九天道:“虽说同是雷氏一门,可我这雷字和他那雷字是不一样的。我是旁枝,他是正枝。所以,这雷氏家族中的事情,他知道的,我不一定知道。”
沈默若有所悟地点点头。
手机铃声。
沈默接听——是小雷子,问沈默他们所在的位置。
“御花园千秋亭。”沈默说。
小雷子远远地跑过来:“老九,咱们走吧。我死磨硬缠地才请下半天假,下午不用来上班了。咱先去吃饭,我请客。”
“咱们找个安静的地方,方便说话。我做东,你地头熟,带我们找个地方就行。”沈默说。
“那好,跟我走吧!”小雷子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