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桐花镇离贵阳市区不到一小时的路程。
到达贵阳汽车站之后,雪已经停了,只是阴霾的天气让人感觉压抑。
夏晓薇、曲清江和老鸢直接打车去了贵州省人民医院。
医院里,夏晓薇和曲清江坐在走廊的连椅上,木然地看着身边来来往往的人们。
老鸢来来回回跑的不亦乐乎——交费,送样。
“姑娘,你就那么确定?我如果不是你叔叔呢?”曲清江问。
“我从虞江找到镇远,从镇远找到石门坎,再到榛卢,再到桐花镇……何七耳是不是我爷爷我不能确定,唯一能确定的就是——你是我的叔叔。”夏晓薇说。
“姑娘,你们家族的故事的确具有传奇色彩,但我还是不能相信这个传奇故事中有我什么事儿。”曲清江说道。
“您如果一点也不相信,那干嘛还会跟我来做鉴定?其实,不管你承认不承认,在您的心里,至少多了一份好奇。”
“对于你说的故事,我的确有些好奇——好奇心人人都会有。至于我来贵阳是因为别的原因,之所以跟你做这个鉴定,只不过是想满足你的愿望,再说也不费我什么事。不过,我绝对不会相信这个鉴定会有你想像中的结果。”
“那就让鉴定结果说话吧!反正你也看过我爸的照片了,你们两个简直就是同一个人。”
“中国有十三亿人,模样相近的人会很多。”
老鸢跑了回来,说:“全都办完了,医生说,一般情况下要一周到两周时间才能出报告,我多交了一些钱,按特殊情况办理,最快三天后有结果。”
曲清江站起来,说:“姑娘,我该走了。”
“曲先生,能麻烦您留个电话吗?”夏晓薇问道。
“瞧!我现在是孑然一身,居无定所,哪来什么电话?哦,我从来没有用过手机。”曲清江解嘲道。
“那……鉴定结果出来之后,我怎么能找到您?”
“找我?等鉴定结果出来之后你就不想找我了。”
“您还是不相信我说的话。可是,我的直觉告诉我,您就是我嫡亲的叔叔!因为,从见到您的那一刹那,我就感觉到了血缘的呼唤。难道说你就连一丁点儿的感觉都没有?”夏晓薇的眼泪几乎要流出来。
曲清江似乎有一丝感动,叹息道:“孩子,你很执着。可是,我自己的身世我自己知道,和你说的完全不是一回事。或许你叔叔小时候给的不是榛卢曲家,有人说错了,或者你自己听错了。”
“不可能!是当事人亲笔写在纸上的。”
“这样好了,如果鉴定结果支持了你的观点,你就到都司东路的漱石斋装裱店找孙宜仁孙掌柜。”说完,曲清江拖着旅行箱离开。
看着曲清江的背影,老鸢问夏晓薇:“现在,我们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找旅馆住下呗!”夏晓薇黯然说道。
6
下午三点。都司东路。漱石斋。
孙宜仁在给一幅条屏装画轴,突然感到一阵胸闷气短,连忙将头扭向一边,连声咳嗽起来。
曲清江走进来,拖着旅行箱。
孙宜仁扭着头,死命地咳着。看不到也听不见有人走进来。
曲清江丢下旅行箱,奔到孙宜仁身边,轻轻地捶打孙宜仁的后背。
孙宜仁抬头,艰难地说:“你……怎么……有空……过来了?”
曲清江没有回答孙宜仁的问题,反而问道:“姐夫,你这是怎么了?夕烟呢?”
孙宜仁舒了一口气,感觉轻松了许多,说话也流畅了:“我没事儿,不定赶到那阵儿就有些胸闷,喘过这口气就好了。夕烟?别提她!那是个讨债鬼。一天到晚不着家,打扮的像个小妖精。前些日子倒是回来一趟,拿了些钱就走了,再也没回来。家门不幸啊,出了这么一个丧门星。你坐!”
曲清江拉了把椅子,就近坐在孙宜仁旁边:“姐夫,你也不能这么说。我看夕烟那孩子挺懂事儿的,心地也善良。年轻人有年轻人的活法儿,你这老脑筋也得改改。”
“你甭替她说好话。我看,你也好不到哪里去,瞧你,一大把年纪的人了,连个老婆也管不住……”孙宜仁说道。
曲清江苦笑:“姐夫,我……离婚了。”
孙宜仁讶然:“你?离婚了?什么时候?”
“今天,今天拿的证。这不,我无家可归了,投奔您来了。”曲清江指了指地上的旅行箱,“你瞧,行李我都带来了。”
“无家可归?你那房子呢?那可是学校分给你的!”
“给她了。一个女人家,好歹也跟了我二十几年,你让她去住哪儿?”
“嗯,行!这事儿啊,你办的够爷们儿!以前还真是小瞧你了。那书呢?不教了?”
“年轻人教的好,我,二线了,就等着过几年办退休呢!”曲清江扯了个谎,然后转移话题,“夕烟前些天去过桐花镇,后来……后来又走了,我以为她回来了……”
“爱去哪儿去哪儿,我才懒得管呢!就权当老孙家没有她这一号人。”孙宜仁一直对女儿的不服管教窝着一肚子火,“你——还没吃饭吧?”
“没吃。不饿。”
“饿了就去厨房,有现成的米粉。不饿就等到晚上一块儿,晚上咱哥俩喝两盅,好久没喝,我也馋酒了。”
“那就晚上喝两盅吧!”曲清江想了想说,“姐夫,我今天可是遇到一桩新鲜事儿。一个山东来的女孩儿,一口咬定我是她的亲叔叔,说什么我是从镇远那边儿从小给抱养到榛卢的,还说的有鼻子有眼儿的。你说,可笑不可笑?”
孙宜仁用一种特别奇怪的眼光上下打量曲清江。
“姐夫,你这是干嘛?看得我心里发毛。”
“没什么。我看你是不是发烧。”孙宜仁说。
曲清江笑,笑容很奇特,几分憨厚,几分自嘲,几分成年人难得再有的天真。那一刻,曲清江居然像一个孩子面对着长辈,拉起孙宜仁的手放在自己额头,玩笑似的说:“我没烧,不信你摸!”笑容瞬间呆滞,既而消失,“姐夫,你在发烧!”反将自己的手伸向孙宜仁的额头,很烫。“不行,你得去医院。”曲清江说道。
孙宜仁拨开曲清江的手:“我没事儿。”
曲清江站起:“这事儿可不能由你,我送你去医院!”
孙宜仁还想说什么,但是,又一阵胸闷让他透不过气来,急剧的咳嗽让他说不出话。
曲清江架起孙宜仁就往外走,刚走两走,猛然想起一件事:“钱!姐夫,我身上没有钱,你的钱放在那儿?”
孙宜仁边咳边说:“咳……咳……我身上……咳……带着呢……”
曲清江搀扶着孙宜仁走出漱石斋,关门,上锁,招手打车。
7
公园路北首。致雅轩文物商店不远处的公用电话亭。
夕烟来回踱步——昨天,沈默在这儿给她打了一个电话后就神秘消失了。她实在想不透“王鼎铭”为什么来这儿?
两辆警车鸣着警笛呼啸而过,停在雅轩文物商店门前。
雅轩文物商店?夕烟心中一惊,刹那间想到沈默在石门坎找到的那枚翡翠指环!翡翠指环,文物商店。多么直接的联系啊!她后悔昨天来这儿时为什么就没有想到这一层。夕烟跑向文物商店。
警察分成两拨,一拨撬门,一拨放警戒线。
好奇的人们开始聚集,围观。
夕烟停下脚步,混在人群中。
文物店的门被撬开,几个警察冲进去。
夕烟挤到人群前面,紧张在看着文物店洞开的门。
警察抬出一具尸体——那个女孩儿。警察又抬出一具尸体——文物店老板。
夕烟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心里在不安地猜想:会不会有第三具尸体?第三具会不会是王鼎铭?
没有第三具尸体。警察将两具尸体抬上警车。警察开始重新关上文物店的门。贴封条。
“怎么了?”“出什么事儿了?”人群中有人小声询问。
“文物店的老板和一名女店员被杀了。应该是昨天的事,据说早晨还看到店里开门来着,后来不知道怎么就关门了,关了一天。要知道这年店经营几十年了,从来没有关过门。后来邻居发现不对劲,这才报警。”有人说。
“你怎么知道这么清楚?莫不是你杀的?”又有人打趣。
“我怎么不知道?我就在路口摆摊卖水果。一大早我还看到有一个年轻人进店里去呢!那年轻人背个包,店门没开就等在这儿,门刚一开就急火火地进去了。”水果小贩说道。
“那年轻人莫不就是凶手?你看到他出来没?”有人问。
“妈呀,我怎么没想到这一层?”水果小贩惊呼,“可是,我没看到他什么时候出来的。我得做自个儿的生意啊,总盯着人家的店是什么意思?”
夕烟挤出人群,在街头踟躇。翡翠指环,文物店,凶杀,失踪……一连串的事件让夕烟感到害怕。难道王鼎铭真的是逃逸的精神病人?这个念头只是一闪,瞬间就被她自己掐灭了——不!不可能。或许她一时想不出什么合理的解释,但是她相信自己的直觉。王鼎铭绝对不是精神病人,更不是坏人。他说过,一个月他就会回来。不管出了什么事儿,她夕烟应该回到那座公寓,替王鼎铭照顾好那个叫柳墩儿的傻子。一个月,不就是一个月吗?想到此,夕烟招手打车。
“去哪儿?”夕烟上车之后,司机问道。
“护国路,会文巷口。”夕烟也不知道那座公寓的名字。
出租车疾驰。
夕烟掏出沈默送她的手机,拨打着自己家里的电话,她突然觉得应该给爸爸打个电话了。电话拨通,铃声一直在响,无人接听。夕烟挂掉电话,看了看时间——下午四点。这个时间怎么会没有人接电话?就算爸爸还在生自己的气,他也不认识这个电话号码啊!再说,爸爸从来没有不接电话的习惯,因为很多人找爸爸装裱字画都是要电话预约的。停了一会儿,夕烟再打,依然没人接听。“师傅,先不去护国路了,现在去都司东路,漱石斋装裱店!”
路口,出租车拐弯,转向都司东路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