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漱石斋。关门闭户。
夕烟下车，径直走向自己的家。
卷帘门上了锁。
夕烟开门，进屋。
长长的木案上，一副没有上完画轴的条屏。
夕烟想——这不是爸爸的工作风格，爸爸从来不会将没有完成的字画这么随意摆放。“爸！爸！”夕烟叫，其实她心里明白，十之八九爸爸不在家，如果爸爸在家，或许她也喊不这么痛快。
地上，曲清江的那只旅行箱。
夕烟打开旅行箱——里面无非是些衣物之类的。夕烟认出是舅舅的东西，长舒了一口气，心想：爸爸肯定是跟舅舅一块儿出去了。爸爸跟舅舅在一起，哪还会有什么事儿？她在嘲笑自己多虑了。夕烟就是这么个大大咧咧的女孩儿，她就没有再往深里想——舅舅为什么来？为什么带着行李来？她想到的是——既然爸爸没什么事儿，她就得赶紧回公寓。自己一大早出来的，柳墩儿还锁在屋子里呢，虽然给他留了足够的食物，可不知道那个傻子会怎么样呢！
打着唿哨的夕烟走出漱石斋，关门上锁，轻快地跑向路边。
9
贵阳市人民医院。内科病房。312室。
孙宜仁躺在病床上，旁边悬挂着吊瓶。
“医生，这……什么病？”曲清江问。
“初步诊断是肺炎，最后的结果还没有出来。确认之后我会通知你。”医生说完，转身走出病房。
曲清江仔细地帮孙宜仁掖好被子，拉了凳子坐在床边。
孙宜仁睁开眼睛：“唉！老了，不伏老不行啊！就这点小毛病还真就把我拿住了，你说这事儿闹的。好几桩活儿还没干完呢！”
“行了行了，你还总说我，看看你自己！你这是要钱不要命啊？”曲清江埋怨道。
“你这话可就说错了，我老孙头想的可不是钱，这不是钱的事儿。都是些老主顾，答应人家的事儿就得做。人无信不立，说出去的话你不能再吞回去，吐口唾沫砸个坑儿！”孙宜仁感叹道。
“那你也得先治好病。其他的，等病好了再说吧！”曲清江说。
“你说我这是什么命？！你姐走的早，养了一个闺女还不着调，整天连个影子都看不到……家门不幸，家门不幸哦！”孙宜仁念叨。
“姐夫，我觉得你对夕烟有成见……”曲清江说。
“得得得，我知道你就得帮她说话。好，算我有成见。可现在她老子病了，你倒是把她找来让我看看？你找啊！”孙宜仁说。
曲清江心里明白——姐夫这是想闺女了。便笑着说：“夕烟这是不知道，她要是知道她老子病了，我敢打赌——她一准就跑来伺候你了。行，我找，我去给你找！”
“算啦算啦，我也就是说说。真把她找来，还不够让我生气的。再说，你能去哪儿找？”孙宜仁叹息道。
“你啊，就是嘴上硬！想闺女想得不行了吧？哎，你还别不承认！都有一大把年纪了，还和自己孩子撑的什么面皮？真是的。你好好躺着，我回家拿点东西，随便给夕烟留个纸条。她回家看到不就到医院来了吗？”
“她？回家？做梦吧！”
“行了行了，不说了。我走了，晚上来陪你。有事就按铃，这儿有护士。”曲清江边说边起身。
孙宜仁合上眼，不说话。
曲清江走出病房。
华灯初上。
如梭的车流，嘈杂的汽笛。
熙来攘往的人群里，曲清江像混入大海的一滴水。
10
漱石斋。
卷帘门冷漠地关着，像一只懒得睁开的眼睛。
曲清江摸索着开门，动作笨拙的看上去有些艰难。虽然拿着钥匙，但远不如一个撬门破锁的小偷更为麻利。
门打开的时候，曲清江已然浑身潮热。
进门，开灯。打开自己的旅行箱，摸索半天，掏出一包劣质香烟，宝贝似的塞进衣袋。
茫然扫视着孙宜仁的这间店面——从长案上的工具到贴在墙上的字画。
最后，曲清江的目光落在靠墙一排实木橱柜上。一个个的木格子里，分别放着已经完成或尚未完成的字画，以及装裱用的宣纸和绫子等物。他走过去，从成打的宣纸中取下一张，铺在长案上，装裱店的笔墨是现成的。曲清江挥毫落纸：
歇业启事
本人不幸罹染肺炎，现于贵阳市人民医院接受治疗。先前之各项约定无奈延后，请诸君海涵。此病传染，谢绝探视。有见到小女夕烟者，望祈转告。
孙宜仁敬启
2008年1月7日
写完之后，曲清江满意地放下毛笔，将嘴巴凑近宣纸，吹了吹某处墨迹。转身找来浆糊——这也是装裱店的必备之物。
几分钟后，漱石斋的卷帘门再度关闭，只是门上多了一张带字的宣纸。
曲清江再次混入人流。
贵阳的天空又开始飘雪，而且，雪花儿越来越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