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2008年1月6日上午9点左右。
从石门坎开往威宁的中型客车驶过草海。
夏晓薇望着车窗外的景色,发呆。
冬天的草海依然是那样的清澈,鳞鳞的波涛在阳光的照耀下闪着金光。成群的黑颈鹤或嬉戏,或飞翔。
夏晓薇眼前一片模糊,时间仿佛又回到2006年10月1日的那个下午……渡边美穗子扣动了板机。夏晓薇猛然将沈默推开。林涛一个箭步冲了过来,挡在夏晓薇身前。一声轻响,子弹击中林涛的左胸,血涌出来……夏晓薇紧紧抱着林涛,哭泣着。“姐,不哭。姐,你不知道你有多漂亮……你是我的……仰阿莎!如果沈默不是我哥,我……早就和他抢了……”林涛的嘴角浮现一丝笑意。“好弟弟,别说了。你的心思……姐知道……”夏晓薇的眼泪滴在林涛脸上。“姐……你是在……为我流泪吗?”“是的,姐是在为你流泪!林涛,你要挺住,一定要挺住。”夏晓薇说。“我……现在……好幸福……”林涛的头歪向一旁。
一包尚未拆封的纸巾递到夏晓薇面前——那是老鸢。
夏晓薇恍然醒来,意识到自己已经流泪了,默默接过纸巾。
老鸢打开一个易拉罐,仰头朝嗓子里灌了一大口啤酒,没头没脑地说:“榛卢?我怎么从来没听说过有这么个地方?你确定能找得到?”
夏晓薇拭泪:“我这条腿就是在那儿丢的。”
老鸢不再说话,仰面张口,将余下的啤酒一气灌下。
2
汽车很快抵达威宁车站。
夏晓薇和老鸢包了一辆出租车直奔榛卢。
墨绿色的出租车沿着山路奔驰。
夏晓薇抚摸着自己的假腿,心口隐隐作痛。熟悉的环境无时无刻不在刺激着夏晓薇的神经。“停车!”夏晓薇突然大叫。
司机一愣,连忙刹车。
“你怎么了?”老鸢问道。
“下车!”夏晓薇只说了两个字。
老鸢似乎早已经习惯了夏晓薇的风格,也不再多问,付清车钱,下车。
司机莫名其妙地摇了摇头,小心地转着方向盘,调转车头,开回威宁方向。
夏晓薇蹲下,双手轻轻抚摸着路面上的石头。
老鸢索性倚在山路内侧的崖壁上,悠然地点燃一支香烟,默默不语地看着夏晓薇。
“你知道吗?这就是我姐当时遇难的地方。那天晚上,我姐夫、我姐,就是在这个地方被渡边美穗子所杀……”夏晓薇说道。
“我能不能更正一点——你姐她还活着!而且活得……”老鸢其实想说——甚至活得比你好。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她在这个地方死过一回。”夏晓薇很伤感,她甚至觉得老鸢有些冷血。
“走吧走吧,咱们还得找人呐!”老鸢催促,“出租车也没了,这还得走多远?”
“很近,十几分钟的路程——我是听夕烟说的,她外婆家就在榛卢。”夏晓薇说道。
“夕烟是谁?”老鸢问。
“夕烟是我的朋友,也可以说是我的救命恩人。如果不是她,我就死在那边的河沟里了。”夏晓薇抬手指向山路临渊的一侧。
老鸢嘴角掠过一丝不以为然的微笑。
3
一条岔路。
群峰耸峙之间出现一片平坝。大片大片的油菜,大片大片的深绿,间或点缀着些早开的黄花。一条小路在油菜地里蜿蜒。远处,一个树荫掩映中的寨子。
寨子入口处是一棵参天古树,粗大而挺拔的树干至少要五个成年男子才能合抱,树旁是一弯清澈的溪水。
两个身着蓝衫头顶白帕的女人在浣洗衣物,两个女人年龄不相上下,五十岁出头,六十岁不到。
“这里是榛卢吗?”夏晓薇问。
两个女人叽叽喳喳说了一通。
夏晓薇什么都没有听懂。
老鸢凑到夏晓薇耳边说:“她们问你找哪个?”
“有几个榛卢?”夏晓薇不解。
“是问你找哪个人?”老鸢说。
“你问问她们有几户姓曲的人家?”夏晓薇对老鸢说。
老鸢和两个女人叽叽喳喳说了一通,对夏晓薇说:“她们说只有一家姓曲,不在这个寨子里,要穿过这个寨子,在稍微高一点的山坡上。”
“那咱们就走吧!”夏晓薇说完,便转身。
老鸢紧随其后。
两个女人突然在他们身后高声喊叫。
老鸢停下脚步,叫住夏晓薇:“别走了,不用去了。”
夏晓薇问道:“怎么了?”
“她们说,那家人死光了,房子都成兔子窝了……”老鸢说。两个女人还在喊,老鸢接着翻译:“他们家有一个儿子在桐花镇教书,叫曲清江。”
“问她们——桐花镇在哪儿?”夏晓薇说。
老鸢朝女人们喊了一嗓子,又引来一阵叽叽喳喳。老鸢说:“在乌当。”
4
2008年1月7日上午。
桐花镇。
连接镇中广场和学校的那条石板巷。
细碎的雪花儿缓缓飘落。
曲清江和他的女人一前一后。
“解脱了,都解脱了。”曲清江说。
“你是不是早就盼着这一天呢?”女人说。
“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呢?这些年,别人不知道,可是咱们两个心里清楚啊!我不是个男人,我是个废物!连累你几十年守活寡,我心里也不忍啊!你也不肯离婚,为这事儿离婚,怕人笑话。死要面子活受罪,何苦呢!咱们哪,都活的太累了。现在好了,终于想开了。你和我,都想开了。房子给你,家里的东西给你,我什么都不要,随身的衣物我都收拾好了,就那只旅行箱。我取了就走。”
“你去哪?不教书了?”
“不教了,不教了!我已经跟校长说好了,先办停薪留职,等过几年就退休了。桐花镇,桐花镇,待了这么多年,这次要离开了。你呀,年纪也不小了,赶紧找个合适的人嫁了吧。别在和那谁胡混,他有老婆孩子,对你不会真心……”
女人脸上有些挂不住,轻声说:“你……都知道?”
“唉,不说这些。快走吧,这雪越来越大了。”
“当初真该听你的,如果我们要个孩子来养,也许……我这人你知道,我心眼儿窄,总想着不是自己的骨血,怎么养成不了自己的……”
“不说了不说了。好多年没见你这样说话了,还真是不太习惯。”曲清江感慨道。
“这人啊,人人都长着一副贱骨头……”女人也感慨。
不知不觉,已经走到巷子尽头,学校的大门开着。
二人不再说话,依然是一前一后地走。熟悉的校园和熟悉的小路,在这样一个日子似乎有了不同的感觉。拐进那条逼仄的小巷,二人突然停住脚步——家门口出现两个不速之客。
看到曲清江的那一刻,夏晓薇惊呆了——曲清江太像爸爸了!
“请问……你们找谁?”曲清江问道。
“您是……曲清江曲老师?”夏晓薇反问。其实,就连夏晓薇本人都觉得这句话纯属多余。
“我是曲清江。”曲清江回答。
“叔……叔叔!”那一刻,夏晓薇出乎意料地紧张,她甚至还没有做好面对这一刻的心理准备。
“姑娘,你是……”曲清江满脸疑惑。
“我是您的姪女儿,我爸爸跟您是孪生兄弟!”夏晓薇说道。
“孪生兄弟?我和你爸?哈哈……”曲清江笑了笑说,“姑娘,那你肯定是找错人了。我没有兄弟,只有一个姐姐。”
“不会错的!”夏晓薇一时不知道应该怎么对曲清江说清楚那么悠长那么复杂的家史,情急之下取出随身带着的一张照片——夏青遗像的缩微版,“您看,这就是我爸爸!”
曲清江迟疑地接过照片,居然如照镜子一般看到了另外一个自己,只不过是发型和眼镜不同而已。“这是……你爸爸?”他抬眼看着夏晓薇问道。
“我爸爸!是不是和您很像?如果您还是不相信,还有一个办法——您跟我去贵阳,我们去做一个DNA鉴定!”
这时,一直在旁边云里雾里的女人突然发飙:“曲清江!这么多年了,我怎么就没看出你是这么好的一个演员呢?什么狗屁孪生兄弟!那明明就是你自己。你说你有毛病,我看你他妈不是那儿有毛病!是心里有鬼!和自己的老婆不行,原来你他妈在外头有人!什么姪女儿,看看那眼角眉梢——那分明就是你的种儿!今天,你刚刚把我甩了,这女儿就找上门了,天底下哪有这么巧的事?”
女人的吼叫让在场的人手足无措。同时,临近住户楼上的几扇窗子打开,有人探头看了看又缩回去,关上窗子。看样子,女人的发飙早已经让邻居们麻木了。
曲清江张了张嘴,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女人气冲冲地开门进家。
夏晓薇看着曲清江,感觉有些尴尬:“对不起……”
曲清江无奈地摆摆手:“不关你们的事。”
一只旅行箱从里面丢出来,同时伴随着女人的声音:“滚!都他妈给我滚!”
“叔叔……哦,不,曲先生,对不起,我不知道会这样……”夏晓薇着急地解释。
曲清江苦笑,弯腰拎起旅行箱:“走吧!我跟你们去贵阳。”
“这……”夏晓薇抬起右手在胸前,伸出食指指了指曲清江的家门。
曲清江拍了拍旅行箱上沾染的雪花和泥土:“我们离婚了,刚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