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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3年2月6日，农历腊月二十三，是灶王爷爷上天的日子，家家户户少不了做一顿丰盛的晚餐，供奉给辛苦了一年的灶神。祈求他老人家上天言好事下界保平安。这就是所谓的辞灶。只是敬神礼毕之后，真正享用那些美食的，还是那些敬神的凡人。
夏家堂屋。一张八仙桌。鸡鸭鱼肉一应俱全。
妙娘给爷爷斟酒。
夏思偘举箸又停。
“爷爷，你有心事？”妙娘问道。
“没，没有。”夏思偘慌忙掩饰。
一阵疾驰的马蹄声隐约入耳。
夏思偘霍然站起，对着妙娘丢下一句：“你先吃。”而后神色慌张地出了门。
“老爷！”张六丁风风火火地下马。
“你随我来。”夏思偘只说了四个字，然后转身就走。
张六丁胡乱将马栓在一棵树上，紧随着夏思偘走进书房。
“吉时定下来了？”掩上门，夏思偘问。
“定下来了。唐老爷说，过了年正月二十四就是黄道吉日，就是怕日子太近了，赶不及。”张六丁回复道。
“赶得及，赶得及。”夏思偘连声说道，“趁着过年，该准备的抓紧准备，咱们正月初二就上路……”
“老爷，妙娘她……”张六丁欲言又止。
“这事儿不能让妙娘知道。”夏思偘说。
“是，老爷。不过……有句话不知道当讲不当讲？”张六丁试探着说。
“啰嗦！说！”
“我觉得还是事前对妙娘说了的好，妙娘那脾气您也知道，万一到了镇远那边闹起来怕是……”
“别说了。”夏思偘伸出右掌示意张六丁住口，“六丁，你考虑的比我周全。”
“我……我这是瞎说呢，老爷不过是一时没想到罢了。”
“在我面前用不着玩儿这片儿汤汆丸子的虚三套，留着你那三寸不烂之舌用到正经地方儿去吧！离过年没几天了，该置办什么就置办什么吧！”
“咣当”一声，门打开了，妙娘出现在门口。“置办什么？”她问。
夏思偘和张六丁都吃了一惊。
张六丁讪笑说：“过年了，办年货。”然后对着夏思偘，“老爷，我走了。”
夏思偘甩手。
张六丁离开。
“瞧你们神神秘秘的，还关着门，怕人偷听似的。爷爷，快去吃饭吧，菜都凉了。”妙娘说道。
夏思偘意味深长地看着妙娘——十七岁的妙娘早已出落成一朵娇艳欲滴的花儿。“来，孙女儿，过来，让爷爷好好瞧瞧……”夏思偘的声音柔和到有些做作。
“爷爷！”妙娘拖着长腔，撒娇，跑到爷爷面前。
“孙女儿坐下，听爷爷说话。”夏思偘微笑，双手抚着妙娘的双肩轻轻一按。
妙娘就势坐在椅子上，看着夏思偘说：“爷爷，您怎么了？今天好奇怪哦！”
“我孙女儿长大了，当爷爷的高兴。孙女儿啊，爷爷想……我孙女是不是该出阁了？”夏思偘慈爱地看着妙娘。
一朵红霞飞上妙娘腮边：“爷爷……”
“当年爷爷在镇远的时候，就给我孙女儿定下了一门好亲事。唐明义唐老爷的公子唐九渊……”夏思偘不敢看妙娘的眼睛，目光茫然地看着某个虚无的地方。
妙娘霍然站起：“不！我不要什么唐家少爷！”
夏思偘脸色一沉：“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天经地义。你的父母都不在了，就得爷爷给你做主！你说不要就不要了？荒唐！”
“我就是不要！你不是不知道，我和何七耳……”妙娘争辩着。
“啪！”不等妙娘说完，夏思偘一巴掌甩过去，“混帐！我夏家的清白门风就……就……”夏思偘一时气结说不出话。
妙娘右手抚摸着刚刚挨过巴掌的脸，眼泪扑簌簌掉下来，从小到大，妙娘这是第一次挨打。妙娘用一种奇怪的眼光看着夏思偘，仿佛她不是在看自己的爷爷，而是在看某个奇怪动物。空气，在那一刻凝固。
夏思偘右手颤抖着指向妙娘。
妙娘抬腿就走。
“你……你只要迈出这道门坎，我立刻就一头撞死！”夏思偘的声音已经气得变了调。
妙娘站住，回头看了看夏思偘，眼里是无法掩饰的冷漠，然后回身，走向屋外。
“呯！”夏思偘眼看着妙娘的一条腿踏出门外，便毫不迟疑地一头撞向墙壁。
身后的异响让妙娘再一次停下脚步，含泪回首。
夏思偘躺在地上，额头流着血。
妙娘惊呆了，她没有想到爷爷真的会去撞墙，她本能地跑回来，扑到爷爷身边，摇着爷爷肩膀，哭喊着：“爷爷，爷爷，你醒醒啊……”
听到妙娘的哭喊，张妈和张六丁跑进来。
“怎么了怎么了？”张妈连声问道。
夏思偘猛然坐起，抬手指向妙娘，厉声说道：“张妈，六丁！你们给我把她关到屋里去，从现在起不许她踏出家门半步！”
张妈和张六丁一左一右架起妙娘。
妙娘挣扎，大叫：“放开我！放开我！”
“快，快把她关进屋里！”夏思偘还在喊。
张六丁弯腰将妙娘扛在肩上。
妙娘在张六丁身上踢打着。
张妈跟在儿子身后，试图用双手按住妙娘的双脚。两个人强行将妙娘送回闺房，关门，上锁。
妙娘拼命地晃动木门：“张六丁！开门！张六丁！你混蛋！”
夏思偘听着着妙娘的叫骂声，坐在地上无力地喘息。
张妈母子一块儿返回书房。
“老爷，您没事儿吧？”张六丁上前搀起夏思偘。
夏思偘老态龙钟地坐在椅子上，摆摆手说：“你们都出去吧！”
张六丁和母亲无声地退下。
夏妙娘的哭闹声由强到弱，慢慢地没了声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