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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3年2月12日，农历腊月二十九。
早晨，夏思偘照旧站在院子里漱口，额头贴着一块膏药，一副病恹恹的样子。
张妈轻轻走来，说：“老爷，小姐还是不哭不闹不吃不喝，只闷着头睡觉……都五六天了，再这样下去会出事儿的。你说这大过年的，您还是去看看吧！”
夏思偘将漱口水吐出来，说：“看什么看？一个小毛丫头还上了天啦？去，叫上六丁，开门，再不吃就给我往嘴里灌！”
张妈轻轻地离开，又轻轻地回来，身边多了儿子张六丁。
“老爷。”张六丁轻唤。
“走。”夏思偘挥手，转身。
主仆三人踏上楼梯。
妙娘的闺房在吊脚楼二层离楼梯最远的那一端，门上挂着一把老式铜锁。
“进屋之后，六丁跟我按住妙娘，张妈掰开嘴巴往里灌！”夏思偘低声说。
“这……能行吗？”张六丁质疑道。
“开门！”夏思偘可没工夫理会张六丁的问题。
张妈开锁，推门。
床上，看不到人，只看到被子下的一个人形。
三个人慢慢靠近那张床。
妙娘蓦然揭开被子，翻身坐起。
夏思偘等人立刻紧张起来。
妙娘看了看三个不速之客，漠然说道：“我想通了，听爷爷的——我嫁！”
夏思偘一干人愕然呆立。
妙娘下床，穿鞋，平淡地说：“张妈，我饿了，有什么吃的吗？”
张妈如梦初醒似的连声应道：“有有有！刚刚煮好的瘦肉粥，就在门外放着呢，我去拿来……”
“我想吃肉！大块大块的肉。”妙娘说。
“好，好！我就去弄。”张妈慌里慌张地往外走。
夏思偘激动的一时不知道如何是好，慌着走到床边搀扶妙娘下床。那样子不像是爷爷对孙女，更像是仆人对着主子那样恭敬。
妙娘看着爷爷那副故意讨好的样子，感到一阵心酸，眼睛里泛起一阵潮润：“爷爷，我没事儿了。我哭过了，也闹过了，心里就不那么堵得慌了。这些天我一直在想，想了很多事，我知道这些年爷爷挺不容易的。人都说，人生有三大不幸，幼年丧父，中年丧偶，老年丧子。这最不幸的三件事都让爷爷赶上了。我是爷爷唯一的孙女，我不能再让爷爷伤心……我嫁，嫁给那个唐家少爷。”
夏思偘听了妙娘的一番话，不由得老泪纵横，将妙娘揽入怀中说：“好孙女儿，爷爷的好孙女儿，你能理解爷爷的一番苦心就好。爷爷老了，说不定哪天就让阎王爷招去了，爷爷最不放心的就是你啊！爷爷不能眼睁睁看着你自己往火坑里跳啊……”
“爷爷，别说了。我知道，妙娘什么都知道。”妙娘打断了爷爷的话头儿。
张妈端上一碗热腾腾的红烧肉和一碗白生生的米饭，小心地放在桌上。
妙娘挣脱爷爷的怀抱，径直奔向食物，一口饭一口肉地往嘴里拨……
看到妙娘的样子，所有人都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不一会儿的功夫，两只瓷碗双双见底。
妙娘如释重负一般喘息。抬眼看了爷爷一眼：“爷爷，我想去石门坎……”
夏思偘立刻紧张起来，随口说道：“不行！”
妙娘淡淡一笑：“看你，您等我把话说完行不行？我是想去教堂。就要离开这里了，我想最后去做一次礼拜。您要是不放心，就让六丁哥或者张妈跟我一起去！我既然答应嫁给唐家了，说话就一定算数。”那时的苏科寨还没有自己的教堂，要朝拜自然得去石门坎。
张妈见机行事，连忙说道：“我刚好也要到石门坎买些过年用的新鲜菜，我陪小姐一块儿去吧！”
夏思偘冷冷地说：“六丁，你在家也没什么事儿，去帮你妈拎东西。小姐身体还没有恢复，你牵马去。”
张六丁会意，应了一声就去牵马。
妙娘明白爷爷的心思，但并不去说破，简单梳洗之后就跟着张妈一块儿出门了。
从苏科寨到石门坎的山路上。
张妈在前。
张六丁牵着马在后。
妙娘骑在马背上。
蜿蜒的山路看不到心头。
“哎嗨哟……”马背上的妙娘突然发开歌喉，唱道：
“燃起篝火暖心头，
阿哥阿妹来喝酒。
苗家米酒香又醇，
歌声阵阵响悠悠。
歌儿唱到合心时，
妹妹我就跟你走……”
石门坎，长房子。
张六丁扶妙娘下马。
“张妈，六丁哥，你们是跟我一块儿进去还是在这儿等我？”妙娘问。
张六丁看了看母亲，说：“妈，你们进去吧，我去饮马……”
张妈没有出声，只是跟在妙娘身后，肢体语言很明显——她是铁定要跟在妙娘身边的。
妙娘背对着张妈，左手轻轻抚摸着马尾：“这马真壮！”右手悄悄地伸进怀里。
张六丁走向马头，摸摸了摸马的鬃毛，不无骄傲地说：“你可着石门坎方圆百里找去吧，没有哪匹马能赶上它！”
妙娘的右手从怀里抽出，手上多了一把剪刀，暗中刺向马屁股。
马惊嘶，既而狂奔。
张六丁冷不防被带了个趔趄。“站住！你给我站住！”
那马哪儿听他吆喝，一路狂奔而去。
张六丁连忙跑去追马。
“六丁！小心！”张妈朝着张六丁的背影喊道，心里暗自为儿子捏了一把汗。
妙娘借机撒腿就跑，不是跑向教堂，而是跑向山上。
张妈回头，看到了妙娘奔跑的背影，急的直叫：“小姐，小姐！”
妙娘在树林里三转两转就不见了踪影。
张妈再喊自己的儿子：“六丁，六丁！”
张六丁也已经跑的看不到影子了。
张妈急的搓手跺脚。
张六丁终于制服了那匹马，气喘吁吁地牵马回到长房子。
看到儿子回来，张妈赶紧迎上来：“小姐跑了！小姐跑了！”
“往哪儿跑了？”张六丁问。
“山上。”张妈指了指妙娘跑的方向。
张六丁把缰绳塞到母亲手中：“你看着马，我去追！”说完就朝山上跑。
“站住！”张妈突然喝道。
张六丁站住。
“你个傻小子！妙娘的心思你不是不知道，你追？你追上又能怎么样？你赶紧骑马回苏科寨，把老爷叫来！”张妈说道。
“嗯，嗯！”张六丁答应着，连忙转身上马，急驰而去。
张六丁把夏思偘带到石门坎的时候，已经是后半晌的事情了。
夏思偘跳着脚高叫：“找！给我找！找到何七耳那王八蛋！”
但是，主仆三人将石门坎翻了个底朝天，连何七耳的影子也没找到，别说妙娘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