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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淮河的嘈杂声越来越远。
一弯残月当头。
两个艺人在前面走。
沈默在后面跟。
高高的垣墙。
悠长的小巷。
清一色的仿古建筑。
巷子尽头的一座民居,中规中矩的黑漆院门。
开门的声音很响。
小院儿不大,但却是极其清爽。
一棵皂角树在月光下婆娑而立。
屋里亮着灯,从玻璃窗里透出昏黄的光。
“来了?怎么还带个生人?”一个苍老的声音从屋子里传出来。
“师傅,您老好耳力。来人姓雷,说是来寻祖的。弟子不敢做主,来请您老定夺。”男子谦恭地说。
“进来吧!”老人说。
男子推门。
室内,一张宽大的老式木床临窗靠墙,床边一张木桌,桌上亮着一盏台灯。
一位瘦骨嶙峋的老人半坐半躺,左手捧着一册线装本的《梅庵琴谱》,右手拿着一个放大镜。老人五官清邈,目光深邃。最有特点的是那两道花白的眉毛——浓厚,清朗,两边各有三五根长毫从眉梢处微微上翘,特别醒目。
“你姓雷?有什么凭证?”老人问。
沈默再一次掏出那张伪造的身份证,双手递给老人。
老人随便扫了一眼,丢在地上:“假的。这东西,满大街都是。”
沈默弯腰捡起那张身份证,心里嘀咕:“没什么破绽啊,莫不是唬我吧?”弯腰的动作掩饰了脸上的不安。起身之后,沈默满脸委屈地说:“老伯,您这样可就伤人心了。”
“你走吧。”老人淡淡地说了一句,然后又翻起了书。
沈默从怀里小心地取出一个红色绒布包,轻轻打开——那枚翡翠指环闪着莹白的光。
老人放下手里的东西,一骨碌起身。
两个艺人一左一右,女的扶住老人,男的慌着帮老人穿鞋。
老人从沈默手中接过指环,取了放大镜,对着灯光仔细观瞧。而后,又转身看着沈默,上上下下地看,只是不说话。
沈默的额头渐渐冒出冷汗。
“你们两个,到外面候着!”老人对两个徒弟说。
两个艺人悄悄退下,掩上门。
老人将指环和放大镜轻轻放到桌子上,波澜不惊地说:“小伙子,这件东西你是从哪儿得来的?想要让我帮你就要说实话。”
“祖上传下来的。”沈默说。
老人脸色一沉:“我帮不了你,你请回吧!”
“老伯……”沈默一时手足无措。
老人脱鞋上床,又捧起那本《梅庵琴谱》,视沈默如无物。
沈默犹豫了很久,迟迟疑疑地说:“老伯,对不起!我……”
“想好,想好再说。”老人头也不抬地说,“谎话儿也得说圆喽!”
“老伯,请问您是……”沈默还在权衡利弊。
“我是谁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有求于我。这求人嘛就应该有个求人的样子。求人就像求菩萨一样,讲究个心诚则灵。你心不诚,我怎么帮你?”
听了这番话,沈默将心一横,决定实话实说,便将事情的来龙去脉掐头去尾地说了一遍。最后说道:“雷家老宅里可能藏着一个价值连城的宝贝,现在,那座老宅已经不复存在,所以,我必须尽快找到雷家的后人。不能让那件宝贝落到日本人和俄国人手里。”
“日本鬼子和俄国老毛子都不是什么好鸟儿!看来,我这把老骨头也该活动活动了。小伙子,你扶我起来。”老人放下书。
沈默连忙扶着老人坐在床沿儿,并弯腰帮老人穿鞋。
老人坦然地接受沈默的殷勤:“那老宅子里没有秘密,拆那宅子时已经挖地三尺,什么样的宝贝也让人弄走了。”
沈默已经帮老人穿好鞋子,起身说道:“那宝贝不是埋在地下,而是藏在上边——藏在老屋的某个雀替里。”
老人下床:“更不可能了。当年,老屋上拆下的每一寸木头我都看过。”
沈默再一次对老人的身份感到好奇:“老伯,您到底是什么人?”
老人没有回答沈默的问题,而是对着窗外喊了一嗓子:“你们两个回去吧!我和这位先生好好聊聊。”
“师傅,您老晚安。”屋外的一男一女同声说道,然后就是一阵有意放轻了的脚步声。
直到听到一声关门的声音,老人才再次开口说话:“小伙子,你等我收拾一下。咱们得连夜去北京。等到了北京你就知道我是谁了。”
这一切,对沈默来说都来的那么突然,仿佛想做梦一般。他不知道是不是应该相信眼前这位素昧平生的老者。自从恩师死后,接连发生的事情一桩比一桩匪夷所思。在饱受刺激之后,沈默突然发现怀疑一个人要远比相信一个人容易的多。思虑再三,沈默还是将闷在心里的话说出了口:“老伯,您可以什么都不告诉我。但是,总得给我一个相信陌生人的理由吧?”
老人的手伸进枕头底下,背对着沈默说:“小伙子,你千里迢迢的来南京是为什么?不就是找人吗?我带你去北京,找雷家的后人。去不去你自己看着办。”老人转身,手里是厚厚的一份装订整齐的手写稿,“这是《小张夫人哭殿》的手稿。”老人把手稿递向沈默,“或者你带着手稿走人,或者我们马上去禄口机场,也许天亮之前还能赶到北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