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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2章:第十五章 秦淮夜歌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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虎丘山麓遇婵娟,
疑是嫦娥出广寒。
展齿一笑含丰羞,
淑女窈窕君子逑。
佳人拜佛我求天,
愿千里姻缘一线牵。
一叶扁舟紧相尾,
烟波影里到梁溪。
是何人不惜为侬作家童,
莫非是前生冤孽今又逢。
芳素手研墨画观音,
妙笔生辉世无伦。
梅亭搔白首郎心侬早知,
感君一片情太痴。
梦圆中秋结丝罗,
多情的明月送我返三吴。
天不老地不荒,
翻将旧曲谱新腔。
愿普天下千万情侣永成双……
一曲评弹小调顺着河风飘来,如丝绸一般柔软润滑。循着声音望去,只见一艘古色古香的演艺船泊在江心。船头船尾各竖两要灯柱,每个灯柱上纵向悬挂着三只连成一串的红灯笼。船没有蓬,船舷处有朱红栏杆围着,栏杆上缠绕着一些红花绿叶的藤蔓,船头的机舱既是驾驶室又是化妆室,宽敞的船身就成了流动的舞台。船中央一桌两椅,铺着青花台布。一男一女隔桌而坐,男的拉三弦,女的弹琵琶,边弹边唱。唱的是《笑中缘》——唐伯虎三笑点秋香的故事。
浆声灯影里的秦淮河,夜夜笙歌。每天晚上,总会有相同的或者不同的民歌时调顺着河风流淌。三天以来,每一个夜晚都会有柔曼的歌声飘入沈默耳朵。只是,满腹心思的沈默却从来不曾有兴致去消受罢了。当几近绝望之后,反而让沈默获得了短暂的松弛。此时此刻,沈默一脸陶醉的神情。虽然听不懂那样的吴侬软语,却依然被那优美的旋律打动,沉迷在一派浓郁的江南水乡情调里,恍惚中已然忘记了自己来南京的初衷。
“夫子庙到了!”与沈默同船的游客中不知道是谁叫了一声。
果然是夫子庙到了,十里秦淮的繁华在这儿达到高潮。一带妆楼临水盖,家家粉影照蝉娟。夜色辉映中,往来穿梭的大小游船和青砖小瓦马头墙相映成趣。游人的嘈杂声,艺人的弦歌声,游船的马达声,小贩的吆喝声……各种各样的声音揉合在一起,伴着秦淮河里的水声和风声飘来荡去……
画舫拢岸,游人下船。
二新子走过来,拍拍沈默的肩:“哥们儿,对不住了,我这人就这样儿。生活太闷,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几乎天天都在这秦淮河上跑,再好的景儿也腻歪了。没事儿自己寻个开心,逗个乐子。就这样儿,人嘛,还能咋?凡事儿别往心里去。”
沈默笑了笑:“我还要谢你呢,那位老先生已经告诉我鹧鸪巷在哪儿了。”
“那就好那就好!”二新子也喜笑颜开。
沈默取出一百元钱塞到二新子手里:“我的船钱。”
“哥们儿,你还记恨我呢?我二叔看到非骂死我不可。”二新子推辞。
“我船儿也坐了,景儿也看了,事儿也了了,你还没有茶水钱呢!”沈默说。
二新子右手食指指向沈默鼻尖:“小气!小气!还惦记着这话茬儿呢?”
“哈哈!”沈默把钱再次塞进二新子手中,“再不收起来就是你小气了。我随口一说你就想歪了。”说完,一转身便跑船舱,跃步上岸。

6
一群人蜂拥而至,奔向码头。
多是一些操着吴侬软语的本地人,不免也有一些好奇的游客夹杂在内。
“好戏马上开始了!”“多少年没听到这一口儿了。”“新编的戏码儿,《小张夫人传奇》。好听!”人们从沈默身边走过,一边走一边议论。
沈默听不懂他们在说些什么,只是看着形同过江之鲫的人群,有些错谔。
突然,背后有一只手搭在了沈默肩上。
沈默弓步,弯腰,转身,右肘直奔对方腹部。
那人显然吃了一惊,机警地向后跳了一步,躲过一招。
沈默一见肘部放空,迅速变招出拳,结结实实打在那人胸口。
那人大叫一声,仰面倒在地上。“你怎么打人?”二新子躺在地上大喊,并哎哟哎哟直叫。不仅胸口着了沈默一拳,那一跤跌倒把屁股也摔疼了。
沈默见是二新子,连忙上前扶他:“怎么是你?幸好你躲得快些,要是着了我的第一招儿可就麻烦了。”
二新子呲牙裂嘴地爬起来,嘟哝着:“我来还你的钱,省得你把咱南京人看扁喽!没想到你还是个练家子,出手够快的。”
“对不起,对不起。你不该从后面搭我肩膀啊,我以为是坏人,所以……”
“不怪你,我这是倒霉催的!给你钱!”二新子拿出一张百元钞票递给沈默。
“兄弟,你这是何苦?”
“得了,回头你再到处说南京人坑蒙拐骗,我担不起这个骂名。”
沈默想了想,说:“兄弟,这钱我不能要。我也不能让南京人把我看扁了不是?要不这样,你帮我做件事情,咱就算两清了。”
“那得先看是什么事儿……”二新子把钱重新放回自己的口袋,“如果太麻烦,说不定你还得再加钱。什么事儿,说吧!”
沈默指了指拥向码头的人群:“告诉我,他们在干什么?”其实,沈默根本不需要二新子做什么,只是不愿意再让他纠缠不清,就随便想了这么个主意。
“就这事儿?”二新子眼睛一瞪。
“就这事儿。”沈默说,“我听不懂南京话,他们刚才一边走一边说,想是去看什么热闹似的,可是我一句也听不懂。人都有好奇心嘛,所以请你告诉我。”
“这事儿那就不用加钱了。”二新子说,“南京人爱听评弹,这评弹么其实就是评话和弹词。现在唱弹词的多,说评话的少。刚才你在船上听到的那段《笑中缘》就是弹词。”二新子略微一停,抬手指向秦淮河中央那艘演艺船,“就那船,看到没?两个月前,新来了二个演员,一男一女,是师兄妹。不仅弹词唱的好,评话说的也特别棒。他们还有一手绝活儿,自编自演了一出新戏,名字就叫《小张夫人哭殿》,这可是每晚的压轴戏。就是这出戏啊,把个秦淮河两岸的老南京们的胃口吊得那个足啊,天天这个时候聚一大帮人,有的人他天天都来,也听不腻。嗨,反正听戏也不要钱!有人给演员发工资。”二新子生怕自己说的不全,难免有些饶舌。
“戏文里唱的什么呀?”沈默顺口一问。
“唱的就是雷金玉的小夫人张氏哭殿的故事嘛。”二新子回答。
雷金玉!沈默心头一惊——雷金玉不就是雷声澂的父亲吗?是同名同姓的巧合?
“兄弟,我说完了。要开船了,我得走了。”二新子说完,撒腿跑了。
人流还在向着秦淮河边涌动。
沈默混在人群里返回码头。

7
演艺船上。
丝弦声起,新戏开场。
男子念白——
“话说康熙年间,咱们南京府出了一个人物。什么人物哩?上雨下田,此人姓雷,名叫发达。这个雷发达呀,祖籍江西南康府建昌县,祖祖辈辈以木工为业,手艺好的不得了。康熙元年,雷发达举家迁来南京,就住在咱们这秦淮河边。到了康熙二十二年冬天,康熙皇帝从民间征集能工巧匠,要重修金銮殿。妈呀不得了哇!康熙皇帝要重修金銮殿,那是天大个事情哦。这雷发达和他的弟弟雷发宣就被人带到北京城里去了。这皇帝修房子可不比寻常百姓,规矩多的很哩。打个地基么叫奠基,上个屋梁么也要典礼。且说金銮殿上梁这日,康熙皇帝亲临主持典礼,文武百官也都出席。单单就在上梁的节骨眼儿上发生了意外!各位问了,什么意外?没有别的,只是这脊檩怎么也合不上榫。这下麻烦可大咧!杀头之罪啊!文武百官惊慌失措,就像是那热锅上的蚂蚁,急得团团直转。这时,一个官员急中生智找到雷发达,让他穿上官服来到金銮殿内。只见雷发达袖揣斧子,噌噌噌,几下子就攀上梁架,嘭嘭嘭,手起斧落,梁就落下去了。文武百官悬到喉咙眼儿的那颗心,扑通一声,算是落到肚子里了。康熙皇帝更是高兴,当场封雷发达为工部营造所掌班。这就是‘上有鲁班,下有长班,紫薇照命,金殿封官’。从些以后,雷家八代十人世世代代为清朝皇帝修房造园,号称样式雷。今天,雷家八代十人谁都不表,单单说一段小张夫人的传奇。
小张夫人又是哪个?小张夫人正是雷发达的儿子雷金玉的第六房小妾。这雷金玉是样式雷的第二代掌门人,伺候过康熙和雍正两位皇帝,七十岁大寿的时候,得了雍正皇帝亲笔书写的‘古稀’二字,然后告老归家。雍正七年冬天,雷金玉一命归西,呜呼哀哉!当时,雷金玉共有五个儿子,但并无一个克守祖业。营造所掌班的职位便落入了他人之手。雷氏家族举家扶柩南迁,返回南京。眼看着两代人创建的基业就要夭折,小夫人张氏心痛不已。她决意不随众人南下,独自一人带着刚刚三个月大的幼子雷声澂留在了北京……”
几声三弦咿呀,男子唱道:
“星光乱,月色白。
冷风紧,黄叶飞。
无情的更鼓一声声地催……”
几声琵琶叮咚,女子唱道:
“夜阑珊,泪痕干。
玉楼儿风透杏花衫。
怀中痴儿他尚且不解人间的烦,
小脸儿红润润睡得正酣。
天亮时灵柩即往南京转,
我这里要走不走千万难。
悲切切许下个荒唐愿,
愿菩萨赐我一个不亮的天……”

沈默站在秦淮河边,如痴如醉。虽然他依然没有听懂唱词,但却从男子的念白中隐约听出雷发达、雷金玉和雷声澂的名字。于是,他再也不急着去回什么旅馆,而是一心地想听完这出大戏。

8
午夜时分,游人渐稀。
大部分游船也已拢岸。
演艺舫也曲罢歌收。
两个艺人缷妆下船。
沈默拨开人群冲上去,拦在两位艺人面前。急切地说:“二位请留步,可否借一步说话?”
一男一女面面相觑。男子说道:“先生,天色已晚,我们要赶着回家。有什么事儿请您直言。”
沈默说:“我想请问二位——这《小张夫人哭殿》的戏本是谁写的?”
男子上上下下打量一番,看沈默不像坏人,便说:“是我家师傅所写,先生有何见教?”
“敢问尊师贵姓?莫非姓雷?”沈默问道。
女子在身后扯了扯男子的衣襟。
男子会意,警觉地对沈默说:“先生,我们要走了,对不起。”然后抬脚要走。
沈默连忙拦住二人去路。
“你这是干什么?”男子恼怒。
沈默解释道:“先生不要误会,您这一段《小张夫人哭殿》唱的正是我们家祖上的一个典故。我姓雷,叫雷默。今天听了您二位的这段唱词,心里非常激动。我没有别的意思,我只想要一份戏本,再见见写这戏文的人。我……我不是南京人,我从贵州来的,就是来寻根的。我找了一天的鹧鸪巷,什么都没找到。请先生帮帮我,拜托了!”
“您真姓雷?”男子问。
“我姓雷,这还有假?”沈默说着,伸手从衣袋里掏出一张身份证——当然是假的,是他来南京之前,在贵阳火车站附近的一家黑店花了三百块钱定做的。
男子接过身份证——果真是雷默。扭头和女子交换一下眼色,然后对沈默说:“先生,请跟我们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