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2006年9月12日上午9时。
大连。菱角湾大厦。十九楼。
亚洲史学研讨会会场。主席台的第二排。两个相邻的姓名牌——曾平,沈默。
曾平——五十多岁的知识女性。肤色白而干净,短发,黑发中夹着少许银丝。
沈默——身材稍微偏瘦,长脸,看上去有些文弱。
曾平歪着头对沈默耳语:“紧张吗?”
沈默搓着自己的手掌:“有点儿。”
曾平笑着安慰道:“很正常。你看这台上台下的一张张脸孔,熟悉也罢,陌生也罢,那可全都是高山仰止的史学泰斗。说出名字来,哪一个不是如雷贯耳?对一个刚刚毕业的硕士生来说,能参加这样高规格的研讨会简直是奇迹——你的夏青教授创造的奇迹!沈默啊,你的老师是把你托在了他自己的肩膀上,你想不踩都不行啊!”
“师恩重如山。”沈默说。
会场服务员,一个漂亮的女孩儿微笑着走到沈默跟前,一手轻轻拿开茶杯盖,一手拎着一只不锈钢水壶往茶杯里续水。
不经意地抬头,沈默的目光立刻变得呆滞——这女孩儿居然有几分像夏晓蔷!沈默下意识地伸出一只手掌——他是想扶一下茶杯以示礼貌和尊重。
女孩儿似乎被沈默的动作惊到,手一抖,水壶碰倒了茶杯,茶水溅湿了台布。
沈默甩手——被烫了一下。
“先生,对不起!”女孩儿小声说道,一脸的歉意。
沈默看了看女孩儿的胸牌,红地蓝字——楚小离。“你叫楚小离?”沈默问。
女孩儿紧张地说:“先生,求求你别告诉我们经理!我会被炒鱿鱼的。”
沈默笑着掩饰自己的失态:“我只是对你的名字感兴趣,楚小离,好特别的名字!这事儿不怪你,是我这只手的毛病。”
楚小离看到沈默面前的姓名牌,说了声:“谢谢沈先生!”然后便忙着给沈默重新沏茶。楚小离的手很美,十指修长,色润如玉,右手食指上戴着一枚精致的白金戒指。沏好茶叶之后,楚小离便低着头离开了。
曾平一直笑吟吟地看着沈默和楚小离的茶戏,直到楚小离走后,才无限感慨地说:“年轻真好!”
沈默被曾平看得不好意思,笑着继续揉搓自己的手掌。突然,沈默感觉到衣袋里的手机在震动,连忙取出来看,是夏晓薇发来的一条短信,只有五个字——爸爸去世了。在打开短信的那一瞬间,沈默突然面色惨白嘴唇乌青。
“你怎么了?”曾平问道。
沈默将手机紧紧地握在掌心,咬着牙说:“没事。”
曾平提醒道:“孩子,不管发生什么事情,你都不能辜负夏青教授的重托啊!他可是把一切都交给你了,你不能让他失望,你没有权力让他失望!”
沈默用颤抖的声音说:“我知道。”
此时,会场的投影屏幕上出现了两行字。第一行是——季风亚洲的宗教及传播;第二行是——作者:夏青、沈默。
曾平目光里出现一丝忧郁,不无担心地说:“孩子,这一分钟会决定你的一生。”
沈默用力点点头,起身走向主讲席。
台下一片骚动——人们没有想到主讲人是如此年轻,年轻得让人嫉妒。
“历史的真实沉睡在时间深处,就像是一粒粟米湮没在浩瀚的沙漠里,甄别的希望几近渺茫。但是,粟米毕竟不是沙砾。一旦有了足够的阳光和水分,粟米就会发芽。历史亦是如此,只要因缘凑巧,再隐秘的历史也会被重新唤醒……”沈默语惊四座,会场里立刻鸦雀无声。
一分钟时间很短,沈默的陈述精准而简洁,生动而鲜活的语言闪烁着思想的光芒。这只是一个简单的陈述,主要作用在于最大限度地吸引与会的专家对课题的关注。从这一点来说,沈默成功了!
陈述完毕,沈默起立鞠躬。
掌声雷鸣——德高望重的史学耆宿们毫不吝惜地将掌声送给这个年轻人。
此时,沈默的耳朵里突然什么都听不到了,只有阵阵隐痛从胸口深处一波一波传来。匆忙走下主讲台之后,沈默没有走回自己的座位,没有走回曾平身边。刚才的一分钟仿佛耗尽了他身上所有的能量,此时此刻,他逃也似的离开会场,脑子里只剩下两个字——虞江。
楚小离呆呆地看着沈默的背景,突然,她起身追了过去。
曾平兴奋地为沈默鼓掌,对于沈默的离去她不以为意——年轻人第一次经历这样的场面,紧张和激动在所难免。
会场的门打开又关闭,沈默急冲冲奔向电梯间。
“沈先生,请等一下。”楚小离在沈默后面喊。
沈默回头。
楚小离说:“沈先生,我能帮您什么吗?”
沈默似乎顾不得许多,一把抓住楚小离双臂,气喘吁吁地说:“马上帮我订一张去虞江的机票!越快越好!”
“好,我马上和机场联系。”说完,楚小离又突然惊叫了一声,“哎呀,我手机没带身上。沈先生,借你手机用一下。”
沈默把手机递给楚小离。
楚小离马上拨通了机场的电话:“喂,机场售票处吗?菱角湾大厦,我叫楚小离。预订一张到虞江的机票,今天最早的航班,好的,谢谢!”
2
上午11时10分,一架从大连起飞的波音737正点抵达虞江机场。
3
虞江机场的候机大厅。
沈默拉着行李箱匆匆而行。不经意间的一次走神,便“咣当”一下和一个迎面而来的老头儿撞了个满怀。
老头儿冷不防被撞了个趔趄,大叫:“哎哟!跑这么快干嘛?”老头儿大约六十多岁的样子,身材瘦小,满脸沧桑,长脸,浓眉,眼窝深陷,目光如炬。
沈默连声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是我太慌张了,没撞坏您吧?”
老头儿说道:“没事儿,幸好我这把老骨头还算结实。”
沈默笑了笑说:“老先生,不好意思。”
老头儿摆摆手,径自离去。
沈默突然觉得手掌心多了点什么东西,摊开一看,是一个小小的纸团。抻平,只有四个字——沙漠玫瑰。
一种不祥之感突然袭来。
沈默举目四望——早已经不见了老头儿的踪迹。
4
机场外的马路。
沈默一边走一边拨通了夏晓薇的电话:“晓薇,别哭!我已经到虞江了,马上回家。”说完就挂断了电话,对着迎面而来的一辆出租车招手。
5
虞江大学依绿园3号门前。
出租车停下。
沈默拖着旅行箱下车,木然地看着眼前的一切——出出进进的人群和排成长龙的花圈。虽然他早已从夏晓薇的短信里知道了教授遇害的事。但那一刻,沈默依然感觉恍然如梦——那么的虚无飘渺,那么的不真实。沈默的心仿佛凝固了一般,片刻的迟疑之后,他奔向那个熟悉的院落。半亩见方的庭院里,几丛盛开的月季无奈地淹没在形形色色的纸花中。白的,黄的,粉的,灿烂而妖冶。
客厅的门开着,像一个寂寞的空洞。
有人迎上来接过沈默手上的旅行箱。
沈默急不可待地冲进客厅。
客厅已然布置成灵堂。正面墙壁上,夏青教授巨幅免冠黑白照片,瘦长的脸上洋溢着微笑,眼镜片后面的那双眼睛,犀利而慈祥。照片下方,是松枝和鲜花组成的祭坛。祭坛中央摆放着一只红色木匣——骨灰盒。两侧墙壁上悬垂一幅挽联,白布黑字:
草木同悲,不幸巨擎殒华夏;
风雨共泣,定然英名留汉青。
两联的末字嵌入“夏青”二字。落款是:“程度泣挽。”
“老师……我来晚了!”沈默木然双膝跪倒,潸然泪下,泣不成声。
灵堂上,顿时哭声一片。夏青教授的两个女儿,夏晓蔷和夏晓薇一身重孝,分左右长跪在祭坛两侧,泣不成声。
“孩子们,都不要哭了。”一个充满磁性的声音。是虞江大学的校长,程度。程度大约五十多岁,留着比较传统的大背发型,头发乌黑锃亮,纤尘不染。标准的国字脸,高鼻阔口,嘴唇略厚。浓眉下的一双眼睛炯炯有神,直刺人心,不怒自威。那是在官场浸润多年而熏陶出的一种气质,仿佛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似的。程度一边说着,一边弯腰去搀沈默。
“程校长……”沈默止住哭声。
“起来吧!”程度看着沈默,慈祥地点点头说。紧接着扭头喊道:“小翠!小翠……”
一个约十八九岁的小姑娘应声而至——王小翠。王小翠头上还缠着绷带,那天晚上,倘若凶手再用点力,也许她就随着夏青教授去了。王小翠上前搀扶夏晓薇。
夏晓蔷、夏晓薇姐妹二人的哭泣渐息。
“沈默哥哥!”夏晓薇轻声叫道。
“你来了。”夏晓蔷愁容惨淡,面色苍白,嘴唇发暗,一副病恹恹的样子。
沈默看着夏晓蔷,停了片刻,淡淡地说:“你瘦了。”
“坐,坐吧……”夏晓蔷有气无力。
“沈默兄弟!快坐,快坐。看你,刚下飞机就跑过来,这让我和晓蔷怎么过意得去!”客气,客气得拒人于千里之外。说话的是一个年轻男子,从楼梯上走下来,米色的西装,黑色的领结,英气逼人。田野,夏晓蔷丈夫,奥洛夫珠宝公司亚洲事务处经理。
沈默微微皱眉,仿佛刚吞下一只苍蝇:“哦,是田经理……”
“自家兄弟,经理来经理去的可就见外了。晓蔷比你大三天,你要叫我姐夫才是。”田野走过来,故作亲昵地拍拍沈默的肩膀。
沈默像是吃了苍蝇一样难受,颇不客气地拨开田野的手,转身问程度:“程校长,老师他……”
“出来一下。”程度转身出屋。
沈默紧跟着来到院子里。
“沈默,你一定要挺住。事情发生的太突然,谁都不曾料想会发生这样的事情。”
“程校长,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老师怎么会突然去世了呢?”
“教授是被人杀害的。”
“被人杀害?什么时候?什么人干的?凶手抓到没有?”
“据法医出具的死亡鉴定书,夏青教授的死亡时间是2006年9月9日23点30分到次日0点30分之间。地点是在他自己的书房。死亡原因是遭到枪击。教授一共身中两枪,一枪在右胸部第三根肋骨处,一枪是在头部。头部的一枪是致命伤,子弹从左眼射入,击穿了整个颅骨。公安局已经立案侦察,现在还没有结果……”
“老师临终前留下什么话没有?”
程度摇了摇头。
“凶手为什么要杀害老师?”
“警方正在调查。”
“程校长,我想进老师的书房看一看,可以吗?”
“这个……还是等等吧!好吗?你看现在晓蔷、晓薇都还沉浸在悲痛之中……”
“沈默哥哥,你跟我来吧!”夏晓薇突然出现在二人面前。
“晓薇!你……”程度不知说什么好。
“程伯伯,你放心!我没事儿。”夏晓薇说道,“沈默哥哥,跟我来吧!”说罢,夏晓薇转身进了客厅。
沈默看了看程度,便跟随夏晓薇而去。夏晓薇带着沈默,走过众人错愕的目光,踏上了楼梯。皮鞋落在木质的楼梯踏板上,发出“笃笃”的响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