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教授的书房。
四面墙壁通天到地全部是实木书柜，古铜色。中央是同样颜色的工作台，宽大，厚实。工作台对面是一张长方形仿古茶几和一对单人沙发。一扇宽宽大大的窗缓解了那种莫名的压抑感，淡青色的纱帘微微摆动着。
工作台的里侧，地板上画着一个人体轮廓——那是教授遗体所在的位置。
沈默突然感到心口一阵悸痛，眼睛扫向别处。
工作台上已经落有淡淡的灰尘，桌面上放着几本书，有四册叠放在一起的《清史稿》，旁边还有一本薄薄的小书，是泰戈尔的诗集《吉檀迦利》。另外，还有一只石雕的笔筒，里面随意插放着几只笔。在工作台的左侧一个隐蔽的角落，是一个暗红色的保险柜。保险柜的门是打开的，里面空空如也。旁边的地板上遗落有几片纸屑。
沈默小心翼翼地捡起一片——纸屑上面是隐约可辨的手书字迹。“老师在保险柜里放的是什么？”沈默问。
夏晓薇摇头。
沈默想了想，问道：“老师最近的课题手稿在哪？”
夏晓薇拉开工作台的一个抽屉，取出厚厚的一打稿纸，问：“你说的是这个吗？”
沈默接过，正是教授带着自己共同研究的课题手稿——《季风亚洲的宗教及传播》。教授有写手稿的习惯，虽然沈默用电脑也能完成同样的工作。沈默细细翻阅，手稿完整无缺。
夏晓薇蹲下身去看那个保险柜。
保险柜上下左右和正对面的五壁，各有一个淡淡的圆圈，位置相错。
夏晓薇伸手去摸那些圆圈。“这是什么东西？”夏晓薇不解地问。
“那是暗藏的五个刀孔，保险柜的自毁装置。电源在保险柜的底面，这里是启动装置。”沈默随手将教授的手稿放在工作台上，指着保险柜靠近工作台的一侧，那里贴有一张椭圆形透明商标，他伸手揭开那个商标，里面露出一个小小的圆形玻璃片。“这是一个红外线接收器。透明标签既起到了掩饰作用，而且不影响使用。红外线发射器在……”
“我知道了！”夏晓薇打断了沈默的话。她已经发现了端倪，因为接收器的一面靠工作台太近，不可能从其他角度发送信号。那么只有一种可能——发射器藏在工作台的某个地方。夏晓薇看到了工作台和保险柜相对的地方有一个同样圆孔，覆盖着一小片圆形玻璃。她转到工作台的正面，在工作台的台面内侧，找到了那个发射按钮。“在这儿！这是发射按钮。对吗？”夏晓薇指着那个按钮，扭头看着沈默。
“没错。”沈默点头。
“可是，爸爸为什么要弄这么奇怪的一个保险柜呢？好像他知道有这么一天似的。”夏晓薇问。
“这个保险柜是一年前定做的，发射器是我帮教授安装在工作台上的。当时我也感到很奇怪，这不像个保险柜，更像是一台碎纸机。教授总是有与众不同的想法，这一点儿都不奇怪。”沈默说。
“爸爸碎掉的会是什么呢？”
“纸屑上面是教授的字迹，教授的字很有力，铁线银勾。纸屑上面的字虽然残缺不全，但笔划间的那种风骨还是可辨的。碎掉的肯定是教授的手稿，可什么样的手稿会让人起杀心呢？我想不明白。”
夏晓薇说：“沈默哥哥，我一直有一种预感，爸爸肯定是在秘密地研究着什么，正是这项研究才给他带来杀身之祸。而这些纸屑，就是课题手稿的一部分。是爸爸临终前启动了保险柜的自毁装置，让手稿变成了纸屑。纸屑的大部分都被凶手取走，这几片应该是遗落的。这只能说明一个问题——凶手就是冲着保险柜里的东西来的。”
沈默摇头：“凶手肯定是冲着保险柜里的东西而来，这点没错。可是，凶手要手稿做什么？能卖钱？他不如直接去抢钱好了！这说不通。”
“会不会爸爸的手稿记录着什么秘密？”夏晓薇说。
“也不对。如果手稿中的秘密能让凶手恐惧到要杀人，教授就不会自己去销毁它！”沈默说，“教授不可能就这样走了。他既然有机会毁掉自己的手稿，他肯定还会留下点儿什么线索。晓薇，手机！教授的手机在哪儿？”
“手机让警察拿走了，据说，警察从手机上也没有找到线索……”夏晓薇说。
“等等等等……”沈默习惯性的拿右手姆指揉搓着太阳穴，“晓薇，我问你——教授身中两枪，对吗？”
一提到爸爸遇害的惨状，夏晓薇的眼泪止不住流下来，哽咽着点头。
沈默的鼻孔也突然发酸，他隐忍着，抬手帮夏晓薇擦眼泪：“晓薇不哭。我还得问一句，这两枪，从时间上说，哪个在先哪个在后？”
夏晓薇就势俯在沈默肩头，抽泣道：“警察说，胸部在先，脑部在后。”
沈默悲哀难抑，仰起头，但却止不住两行热泪流向嘴边。他拍了拍夏晓薇的肩膀说：“只要不是一枪夺命，教授一定会留下线索！晓薇，你放心！我一定会找到它。只是，除了警察，这间书房再也不能让人随便进来了。”
“二姐！程伯伯在叫你们……”王小翠在书房门口喊道。
沈默赶紧擦干眼泪，轻声说道：“晓薇，我们下去吧！”
夏晓薇从沈默肩上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沈默说：“书房里的钥匙就在我的手里。在你找到线索之前，我不会让任何人踏入书房半步。”
“二姐，程伯伯叫你们呢，我们应该去墓园了。”王小翠小心地催促着。
“沈默哥哥，我们先下去吧！”夏晓薇说。
沈默没有作声，默默地走出书房。
夏晓薇随即将书房的门锁死。
6
沈默和夏晓薇回到灵堂。
夏晓蔷看了看夏晓薇，眼神里流露出明显的不满。
田野对着沈默冷笑，莫名其妙地问：“找到什么了？”
沈默装作什么都没听到似的置之不理。
田野不加掩饰地嘲讽道：“我以为来了一位福尔摩斯呢，比警察本事都大！”
沈默也不说话，怒冲冲地直扑田野。
“田野！”夏晓蔷喝道，“怎么说话呢？”话虽然是对着田野说的，可夏晓蔷的眼睛却始终看着沈默。
听到夏晓蔷的声音，沈默就像是泄了气的皮球，一下就软了，那双脚不由自主地就停下来。
灵堂里突然安静下来，无论是吊唁的宾客或者帮忙的执事，一个个全都呆了，静静地看着这突然发生的一幕。
人群外，程度坐在客厅一角的沙发上，不动声色。
两个年轻人走到程度面前，轻声嘀咕着什么。
程度点头。
两个年轻人离开。
程度站起来，朗声说道：“各位亲朋好友！马上就要起灵了！去墓园的车队已经停在院子外面，车上贴有编号。一号车和二号车是护灵车，请各位不要乘座这两辆车，其他的车辆可以自便。各位执事，按照各自的分工带好花圈、祭品！大家分头准备了。”
人们一阵忙碌。
过了一会儿，程度又喊：“吉时已到，起灵！”
有人取下夏青教授的巨幅照片递给夏晓蔷，又有人把夏青教授的骨灰盒递给夏晓薇。
夏晓蔷捧着遗像在前，夏晓薇抱着骨灰盒在后，再后面依次是田野、沈默、王小翠，一行人哭哭啼啼，在一位执事的引领下走出依绿园3号。
由二十几辆汽车组成的车队迤逦而去。
注一：季风亚洲是指伊朗以东俄罗斯以南的亚洲地区。从地域上讲，是从巴基斯坦和阿富汗接壤处的开伯尔山口开始向东延伸，经过印度、东南亚的大陆部分及岛屿，直到中国、朝鲜半岛和日本。这一概念是美国历史学家罗兹·墨菲在其著作《亚洲史》提出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