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夏青教授的葬礼之后。
虞江大学东北隅的望海园小区403号。
沈默的住处有些简陋,一室一厅一厨一卫的小单元房,作为留校不久的新教师,沈默只能分到这样的房子。
哗哗的淋浴声和沈默的吟唱声:“炮起边塞上,翻卒势如飞。横并当头妙,冲前落角宜。乘虚士可得,有隙……象先图。夹辅……需……车力,纵……横……马亦……奇……”唱的是象棋古谱《橘中秘》里的飞炮诀,声音没有了往日的意气飞扬,而是莫名其妙的荒腔走板和断断续续。最终,在一阵间歇之后,吟唱渐渐变成了呜咽和抽泣。
卫生间里,沈默无力地倚在墙上,双手交叉放在前额,两个姆指用力地揉搓着太阳穴,十指节噼啪作响。
莲蓬头里的水喷洒在沈默赤裸的身上。
“老师,老师……”沈默悲愤地呢喃。
2
“笃笃!笃笃!”有人敲门。
卫生间里的沈默根本没有听到。
门是虚掩着的,被人推开。
夏晓薇出现在门口,双眼微微红肿,一身新换上的浅灰色短灯笼袖毛织连衣裙,拎着沈默的旅行箱——沈默回来的匆忙,落在了依绿园。“沈默哥哥!”夏晓薇轻唤。
无人应答。
夏晓薇蹑手蹑脚地进来,听到了卫生间里的动静。
此时,沈默已经止住了哭声,只是在冲澡。
夏晓薇把沈默的旅行箱放在墙角,坐在沙发上,看到茶几上放着一瓶绿茶,便顺手摸起来,打开,又拧上。
卫生间里的水声还在响。绵绵不绝。
不知不觉,夏晓薇手里的那瓶绿茶就只剩下一只空瓶子。夏晓薇摆弄着那只瓶子,一阵塑料的哔剥声。
沈默依然没有出来。
夏晓薇丢了手中的空瓶子,又开始摆弄起沈默的电话机,一部乳白色的电话机就放在茶几上——这是一部录音电话。夏晓薇好奇地按下播放键……一个熟悉的声音从电话里传出来——是爸爸!是爸爸在说话!只是,夏晓薇却一句也听不懂!她连忙跑到卫生间门口,咚咚擂门。
卫生间里的水声戛然而止。
3
沈默从卫生间走出来,身上穿着浴袍,讶然地看着夏晓薇。
夏晓薇拉起沈默走到电话旁边,再次按下播放键。
沈默一下惊呆了,结结巴巴地说:“晓、晓薇!再、再放一遍!”
夏晓薇又一次按下播放键。
“老师!是老师的声音!”沈默扑过去,将电话机抱在怀里,手指颤抖着点击按键。
夏青教授的声音很虚弱,微微发颤。
沈默已经泪流满面,哽咽道:“老师,老师!您真是给我留话了!您真是给我留话了!”
“爸爸在说什么?”夏晓薇问。
“老师说——吉檀迦利的第五个秘密……”沈默的脸紧贴着电话机摩挲。
“我怎么听不懂?”
“老师说的是印地语。”说完,沈默蓦然一惊——印地语!教授为什么用印地语?赶紧查看通话时间——2006年9月9日23时57分,正是教授遇害的那天晚上!是教授临终前的声音!说印地语是防凶手听懂!吉檀迦利的第五个秘密?沈默的脑海里迅速浮现出教授书房里的场景——工作台上,四本叠放在一起的《清史稿》,旁边还有一本薄薄的小书,正是泰戈尔的诗集《吉檀迦利》。
“爸爸的书桌上有一本《吉檀迦利》!”夏晓薇也想到爸爸工作台上那本书,“沈默哥哥,我们马上回家!”
“等等!”沈默说,“好像老师还说了一句话,声音很弱,我听不清楚。”沈默再一次按下播放键。
两个人屏息聆听。
“吉檀迦利的第五个秘密……”这句的后面,夏青教授分明还发出了某种声音,只是沈默依旧没有听清楚。
“不要报警!”夏晓薇说,“我听清楚了,爸爸是说不要报警!”
沈默诧异地看着夏晓薇。
“汉语!爸爸这句话是用汉语说的,只有四个字:不要报警。你再听听是不是?”
沈默又放了一遍录音。果然,教授在用印地语说完“吉檀迦利的第五个秘密”之后,又用汉语说了“不要报警”四个字。之所以前几次自己没有听清楚,一是因为声音本来就很弱,二是因为自己的思维惯性总是下意识地指向印地语。
“可是,不要报警?为什么?”夏晓薇有些疑惑。
“晓薇你等会儿,我们马上回家!”沈默丢下电话,慌慌张张地跑到卧室里去换衣服。
夏晓薇掏出手机,调出录音功能,然后又一次按下电话机的播放键——她要将爸爸最后的声音录下来。
沈默穿戴整齐,从卧室里跑出来:“晓薇,我们走!”
4
校园公路。
沈默卖力地蹬着一辆自行车,疯狂地摇晃着铃铛。
夏晓薇侧坐在后面,右臂环在沈默腰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