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2006年9月9日,傍晚。
太阳已然落下,余晖映照下的虞江大学宁静而安祥。
校园的西北一隅,一幢欧式风格的三层复式别墅,尖顶,白墙红瓦。那是历史系教授夏青的家——依绿园3号。
2
夏青教授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翻阅着当天的《虞江晚报》。
“好一朵美丽的茉莉花,好一朵美丽的茉莉花!芬芳美丽满枝桠,又香又白人人夸。让我来把你摘下,送给别人家。茉莉花呀茉莉花……”餐厅里传来保姆王小翠的歌声——这往往是王小翠准备开饭的前兆。果不其然!歌声毫无征兆地戛然而止,随即便听得王小翠放开了嗓子喊道:“开饭啦!”
夏青教授放下报纸,笑着说:“小翠啊,就你这一嗓子,都能传到海边儿去了!好嘛!不过,你这茉莉花唱得是真好,你不当歌手都有点亏。”
王小翠从餐厅里探头出来,嘿嘿笑着说:“你猜我今天做了什么?”
夏青走向餐厅。
“慢着!嘿嘿,你闭上眼睛。”餐厅门口,王小翠调皮地拦住夏青,“老规矩,你猜!”
夏青顺从地闭上眼睛,嗅着饭菜的香味:“嗯,有肉末烧茄子,有清炒苦瓜,还有白果老鸭汤!怎么样?我猜对了吧?哈哈……”
王小翠一脸的扫兴和无奈,嘟起嘴唇说:“每次都被你猜中,真没劲。”
“哈哈……”夏青笑了,“我虽然耳力不佳,但嗅觉还算灵敏。”
“何止是灵敏!是特别特别再加特别的那种灵敏!”王小翠感叹。
“绕!太绕了!”夏青笑着说,看到餐桌上只有两副碗筷,又叹息道:“又只剩下我们两个人了!晓薇应该到聊城了吧?来过电话没?”
王小翠答:“二姐来过电话的,早就到了,让你放心。”
“哦,到了就好!一个一个的都让人放心不下。”夏青坐下。
王小翠帮夏青盛上米饭:“大姐二姐都好着呢,我看是您多虑了。”
“你总是在帮她们说话。咦,我记得你比晓薇还大一些,按理晓薇应该叫你姐姐才对。可老是听你一口一个二姐地叫,你不觉得别扭?”夏青微笑着。
王小翠又给自己盛了米饭,在夏青对面坐下:“我刚来咱家的时候,先是以为晓薇比我大些,再则也是为了好开口。后来知道了晓薇的年龄,但已经叫习惯了,改了反倒别扭。”
“那你可吃大亏了!”夏青打趣道。
“这有什么亏不亏的!一个称呼而已。”王小翠笑了笑。
夏青又说:“晓蔷有一阵子没回来了吧?我想想……快一个月了!再见面可能都不认得喽!”
“瞧您说的!大姐是有一段时间没回家了,可是她忙啊!大姐夫也忙。再说,大姐每次回家的时候,你总是对大姐夫的事情耿耿于怀。大姐来一次委屈一次,她怎么能愿意回来。不是我埋怨您,这事也不能全怪大姐,您也有责任。您想啊,不管怎么说,大姐嫁都嫁了,您还这样排斥大姐夫有意思吗?您对大姐夫的态度也得改改!”王小翠一边说一边给夏青盛上一碗白果老鸭汤,“来,您多喝点汤。”
夏青叹息道:“这个家还多亏了你啊!”
王小翠说:“能到这个家里来,那是我的福分。同行的小姐妹多了,哪一个不是被主人家当成贼一样防着?几块钱买把青菜回来也要对上半天的账。有几个能像咱们夏家这样真心实意地拿我当家里人看?”
夏青敲敲碗筷:“你这孩子,又来了不是?吃饭吃饭。”
两个人不再说话,各自低着头吃饭。
突然,王小翠将碗筷一推,怔怔地说:“起风了!”
夏青侧耳——果然风声渐起。
王小翠起身,楼上楼下地关好门窗,然后返回餐厅,说:“今晚要下雨。”
夏青放下碗筷,说:“我去书房了。”
王小翠点头,她知道,夏青一旦进了书房,是不能打扰的。
夏青起身走向二楼。
3
王小翠洗涮完毕,便回到客厅里看电视,怕吵到夏青,她把声音调到很小。
叮咚!叮咚!门铃突然响了。
王小翠走出楼房来到院子里,对着门镜往外看——门外站着一个男人,夜色已深,看不清容颜。“你是谁?”王小翠问。
“我找夏青教授,夏晓薇出事了!”门外的男子说。
王小翠开门。
男子闯进来,一把手枪对着王小翠:“别出声!出声就打死你!”
王小翠惊恐地看着眼前的男人——她依然看不到他的脸,因为他戴着头套。
戴头套的男人似乎早有准备,快速地用胶带封住王小翠的嘴巴。
此时,王小翠已经吓呆了,连一丁点反抗的意识都没有。
戴头套的男人随手关上院门,很轻松地将王小翠横担在腰际,快步走进小楼。进到客厅,戴头套的男人看到了木制楼梯,变魔术似的从身上取出一根绳索,三下五除二将王小翠结结实实地捆绑在楼梯上,然后上楼去敲夏青教授书房的门。
“搞什么鬼嘛!”屋里传出夏青教授暴躁的声音——他在书房的时候是不让任何人打扰的。
戴头套的男人说道:“夏教授,您快开门,夏晓薇她出事了!”
书房的门打开了,夏青看到了一个戴头套的男人和乌洞洞的枪口。
“别出声,出声我打死你!”戴头套的男人说了一句老台词。
夏青教授很快让自己平静下来,说道:“请进来吧!”然后从容地走回书桌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指着对面的沙发,“先生请坐。”
蒙面人大大咧咧地坐在沙发上:“夏先生是史学泰斗,时间宝贵。我就不啰嗦了,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我想和先生做笔生意。”
夏青笑了笑:“我不过是一介教书匠而已,哪里懂得做什么生意?先生找错人了吧?”
蒙面人从衣袋里抽出一张支票,轻轻地放在沙发前的茶几上:“钱我都带来了,就想从夏先生手上买样东西。这是一百万元的支票,先生如果觉得少了,我们可以再商量。”
“一百万?我有什么东西值一百万?先生一定是弄错了。”夏青随手拿起书桌上的一本小书无聊地翻动着,那是泰戈尔的诗集——《吉檀迦利》。
“手稿,先生的一部手稿。”蒙面人说。
“我的手稿有十几部,如果都是这个价格,我全卖给你好了!”夏青又从笔筒里拿起一支银色圆珠笔在手里耍弄——那只笔在夏青手指间来回翻着跟头。
“我们感兴趣的只有一部。”蒙面人说,“先生应该知道是哪部!”
“哦?”那只笔在夏青手里停住,夏青心不在焉地在《吉檀迦利》打开的书页上胡乱写着什么,看上去像是在打发无聊的时间。停了一会儿,夏青抬起头,漫不经心地说道:“我不知道。您说吧,你说出来我去拿。”
“少他妈装孙子!”蒙面人不耐烦了,“东西就在你身边的保险柜里!”
夏青蓦然一惊,急忙掩饰道:“我保险柜里的那点钱还不顶您那支票上一个小小的零头。没办法,穷惯了,弄个仨瓜俩枣的散碎银子就喜欢放在身边,踏实!”说完,随手将银色圆珠笔抛进笔筒。
“我既然来了,就早就了解了一切。夏先生是个明白人,就不要揣着明白装糊涂了。除了浪费时间,那没有一点用处。”蒙面人说。
夏青冷笑:“我倒是想把糊涂揣起来装明白,可我不知道怎么装才像是真明白的样子!”
蒙面人伸左手从茶几上拿起那张支票,左看右看:“还真他妈没想到有人和钱有仇!”然后,竖起手掌,食指和中指的指缝夹着那张支票,晃了晃说:“再问最后一次,你确定自己想好了?”
“说过的话我不想再重复,那对你我都没有意义。”夏青教授端坐在宽大的书桌后面,花白的头发在灯光下微微颤动。
沉默,死一般的静寂。
蒙面人收了支票,不耐烦地扯下头套丢在沙发上。漠然地看了夏青一眼,然后不紧不慢地从领口处扯出一根红丝绳,红丝绳上是他的护身符——那是一个黑色蝌蚪形状的古玉挂件。“蚩尤大帝保佑!”他将护身符放在唇边轻吻了一下,又虔诚地塞回衣领里面,再用手掌轻抚胸口,让那小东西贴紧自己的肉体——只有这样他才感觉到踏实。
夏青教授抬手扶了一下眼镜,冷漠地看着眼前这个相貌怪异的不速之客——隆起的颧骨和深陷的眼窝让人过目难忘。
高颧骨盯着夏青教授,眼睛里射出冷冷的光,良久不语。突然,他霍地站起来,迅速拔出手枪,乌黑锃亮的枪口指向夏青瘦长的脑壳:“不要考验我的耐心!”
夏青教授看着黑洞洞的枪口:“我们曾经见过面?”
“有什么关系吗?在你临死之前想和要杀死你的人叙叙旧?”
“我知道我要死,从你扯下头套的那一刻起,我就知道。”
“嗯?”
“你已经不怕让我看到真面目了。只有在面对一个将死之人时,凶手才会如此从容——从容得几近嚣张。”
“你也很从容,很少有人在枪口底下能这样从容,你让我很吃惊。”
“不是从容,而是无奈。当你的底牌亮出来之后,我还能有选择吗?既然知道必死,我不过是想死得像个人样儿而已……”夏青教授的手悄悄地伸向书桌下面一个隐秘的按钮。
“少啰嗦!识相点儿——打开保险柜,把东西交出来。别想耍花招儿!要不要我告诉你密码?3752099……”高颧骨得意地卖弄,脸上挂着冷笑。
保险柜低沉地轰鸣。
高颧骨在错愕中扣动了扳机。“噗”地一声轻响,子弹通过消音器飞出去。
夏青教授仰面倒下,鲜血从胸前涌出。
保险柜也随即安静了。
高颧骨戴上手套——他不会让一个指纹留在这里。他快步绕过书桌,从夏青教授的上衣口袋里摸到一串钥匙,看了看,将其中一把四棱钥匙插进保险柜的匙孔里,输入密码……
保险柜打开了。
高颧骨脸上刚刚绽开的笑容却突然凝结,仿佛冻僵了似的。
保险柜里,满满当当全是细碎的纸屑!
高颧骨伸出左手,抓起一把碎纸。细碎的纸片从颤抖的指缝间滑落……
夏青教授躺在地板上,呼吸越来越急促,终于摸索到自己的手机,轻轻一按。一个设置了一键通的特殊号码悄无声息地拨通了。
高颧骨看着指缝中滑落的纸屑,恼羞成怒,蓦然转身。
夏青教授躺在地板上,右手举着手机贴近嘴巴——那是一种很奇怪的姿势,仿佛他只需要说,不需要听。
高颧骨立刻扣动了扳机——子弹不偏不倚,从夏青教授的左眼射进头颅。
夏青教授死了,嘴角挂着一丝微笑,在临终前的那一瞬间,他知道自己胜利了。在子弹击中自己的头颅之前,夏青教授已经将那个信息传递出去。
高颧骨走到夏青教授的尸体旁边,从死者胸前拿起那部手机,手指飞快地在键盘上舞动——直到脸上露出得意的笑容。他将手机塞回夏青教授手里,然后起身走到沙发旁边,拎过一只黑色保险箱,把保险柜里的纸屑一点一点转移到保险箱里。小心翼翼地处理好一切,重新戴好面罩,走出书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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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楼梯口,保姆王小翠的手脚依然结结实实地捆绑在栏杆上,嘴巴上贴着胶带。
高颧骨举着枪,一步步逼近。
王小翠看着乌洞洞的枪口,惊恐地睁大眼睛。
高颧骨迅速一抡,枪柄砸在那女孩儿头上。
血,蚯蚓般蜿蜒。女孩儿昏厥。
高颧骨收枪,快速离开。
5
一个黑影悄无声息地走出依绿园3号的院门,很快消失在茫茫的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