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老鸢，本名袁复。老鸢是外号，外号叫久了，反而让人忘记了真名。曾在解放军某部服役八年，特种兵。2005年11月退役，2006年4月被安置到火葬场。具体工作就是负责将尸体送进火化炉。没办法，咱们本来就是农村兵，苦出身，要背景没背景，要钱没钱。最擅长的就是适应环境，各种各样的环境。
2006年10月2日那天，停尸房的无主尸体共有五具，田野和夏晓蔷的编号是3号和4号，因为他们两个是公安局送来的，还拍了照片的，和另外三具不一样。按照惯例，火化时先关照由家人哭哭啼啼送来的那些尸体们。无主的尸体，只能在火化炉空闲的时候插空被送进去。平时，值班的运尸工至少有两人。因为是国庆节假期，火葬场又不能休业，只能安排职工轮流休息。所以，那天只有我一人值班。好在那天的死人并不多，很快就完事了。然后就开始依次处理那五具带编号的尸体。
空荡荡的钢铁走廊。
整齐排列的炼尸炉。
只有我的足音在回响。
我推着一辆万向推车，推车上躺着一具尸体。在一个炉前停下，按下一个按钮，炉口打开，将万向车推卡在炉口处，把尸体顺进炉内，再按下另外一个按钮，炉膛里燃烧起猎猎的火焰。我的动作一气呵成，熟练中透着冷漠。天天和尸体打交道，没办法不冷漠。
一号被送进去了。
二号被送进去了。
三号田野也被送进去了。
后来，我推着四号走向炼尸炉。
突然，四号发出一声呻吟。虽然我不算是胆小的人，但这种情况还是第一次遇到，着实被吓了一跳。我揭起白色床单的一角，四号，也就是你的姐姐夏晓蔷，正睁着眼睛看我。她居然还活着！……”
“好了，以后的事我知道了。”夏晓蔷接过话茬儿，“就在要被送进火化炉之前，我醒过来了，准确地说是又活过来了。一个死了的人怎么会又活过来？我自己也犯迷糊。不管怎么说，我又活过来了。老鸢还真是个爷们儿，他救了我，又帮我隐瞒了一切。他把田野的骨灰分装在两个骨灰盒里，其中一个当然是我的名字。就这样，我成了一个活着的死人！”
此时，夏晓薇突然意识到姐姐的声音似乎不太对劲儿，迟疑地问道：“姐，你的声音……？”
“你看这里……”夏晓蔷猛然扯下围在项上的雪纺丝巾，靠近咽喉的地方有一块儿圆形的疤痕，“一只猎前正正地插在这儿，伤了声带。是那个在我们家做保姆的人所赐。”
夏晓薇的手指轻抚着姐姐那处伤疤：“还疼吗？”
“疼，不在那儿，在这儿。”夏晓蔷指着自己的心口说。
“这是什么地方？你怎么会在这里？”夏晓薇问。
“这里？你是说这幢房子？这是田野生前秘密购置的一处产业，除了我们两人，谁都不知道。这幢房子，它叫白鸟。回到虞江之后，我一直住在这里。我是个死人，是个不能见光的人。我也不想见光，我怕再死一次。不过，死人有死人的好处。原来我们在明处，他们在暗处。现在，我也在暗处。”夏晓蔷的语调里有一种阴森的冷气。
夏晓薇想到爸爸遗像后的那张纸，那个由若干个“eve”组成的汉字——我还活着。问：“姐，你来虞江多久了？”
“四个月零六天。”夏晓蔷回答。
夏晓薇看了一眼老鸢，说：“他一直跟你在一起？”
夏晓蔷说：“是的，一开始，是他把我藏在他自己的住处。后来，他辞了工作，跟我回到虞江。我们……已经在一起了！”
“你们……在一起了？什么意思？他——现在是我的姐夫？”夏晓薇又问。
夏晓蔷顺手拢了拢头发：“也是，也不是。我是一个死人，一个没有自己身份的人，没有办法成为他合法的太太。但是，当时，我不知道你是死是活，爸爸死了，田野也死了，我身边没有一个亲人。我要报仇，我必须报仇。我需要帮助，我需要帮助！就这样！好在，老鸢也不计较这些。”
夏晓薇看看姐姐，再看看老鸢，无语。
老鸢在夏晓薇的注视下显得很拘谨。
夏晓薇的目光从老鸢身上移开，问夏晓蔷：“姐，你怎么知道我回来了？又是怎么找到我的？”
“傻妹妹，你似乎有很多很多的疑问。我是个死人，我在暗处。你和我们的对手一样，你们都在明处。从你回到虞江我就知道了，不要忘了，老鸢是个出租车司机，出租车嘛，本来就是到处跑的，经常跑跑虞江大学也没什么奇怪。我早就想见你了，只是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机会。今天的事情都是我安排好的，让老鸢去见你，然后接你来美人岛……”
“为什么不直接接我过来？还有，沈默的骨灰是你认领的？既然这样，为什么还我让我空跑一趟？”夏晓薇问道。
“沈默的骨灰是我领的，用的是你的名字。你知道，我欠沈默一笔感情债。我也是……刚刚知道他的骨灰还存放在公墓无人认领。其实，我不该去的。如果我知道你今天去，我就不会去了。我去认领骨灰的事老鸢并不知道，我没有告诉他。我打电话让老鸢带你来的时候，你们已经在公墓了。”夏晓蔷擦拭眼角的泪。
“你们姐妹说话，我先出去。”老鸢说。
“不必了，不是我拿你当外人，只是有些人，有些事，是心里的痛，不想去触碰。你别介意。”夏晓蔷说。
老鸢堆笑：“怎么会呢，怎么会呢！你们姐妹好不容易见面，别总说些伤心的事。都还没吃饭呢，我去弄点吃的来。”说完，老鸢转身出去了。
夏晓蔷看着老鸢的背影对夏晓薇说：“老鸢这个人很懂事的。”
“你喜欢他？”夏晓薇问。
夏晓蔷淡然一笑：“是他喜欢我。是个愿意为我过命的汉子，这就够了。不说他了，妹妹，我得给你说件正事儿。坐下说吧，别总是站着了。”然后牵着夏晓薇的手一同坐到沙发上。
“什么事？”
“你呀，就是个急性子。你让我喘口气行不行？”夏晓蔷嗔道，伸手从松木茶几的抽屉里取出一张已经泛黄的纸递给夏晓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