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雪花在空中翻飞,落下,在大海里融化。像是久在天外的游子一头扑进母亲的怀抱,再也不想出来。
摩托艇在海面上划出一道燕尾形的白色波痕。
夏晓薇的长发飘动像一面旗帜。风,裹挟着雪花打在脸上,有些疼。
一座海岛的轮廓渐渐清晰。
摩托艇的速度减慢,靠向一个简易的渔人码头——其实就是伸向海中的一条木板铺就的栈道,栈道的两旁有若干木桩。
司机将揽绳抛向一根木桩,随即跳上岸,系好船,向夏晓薇伸出手。
夏晓薇没有理会那只来的手,自己往岸上跳跃,无奈那只左腿不听使唤,况且栈道上和积雪,在脚触及栈道的一刹那,身体失去平衡,重重地摔倒。
司机的手还在尴尬地伸着,看着摔倒的夏晓薇,没有说话。
夏晓薇艰难地爬起,扑打衣服上的雪,瞪了一眼司机:“看什么?带路!”
司机摇头,而后绕过夏晓薇,到前面领路。
夏晓薇蹒跚地跟在后面,从见崔嵬的山影中,她认出了这个熟悉的地方——美人岛。
美人岛是靠近虞江市的一个海岛,原来只不过是个小渔村,打拢了有十几户人家。只是近几年开发旅游业,岛上渐渐热闹起来,很多虞江人以及外地人来岛上置业。不过五六年的光景,这座几近荒凉的小岛居然发展成一个热闹的现代化小镇。美人岛之所以得名,是因为岛上遍地是野生的虞美人花。每年六七月间,漫山遍野火红的虞美人花醉人地开着,美艳,妖冶。
夏晓薇和出租车司机上岸的位置是在美人岛的背面,平时这里就少有人迹。热闹的是美人岛正对海岸一面的大码头,时常是游船如梭,熙来攘往。这样的时间,这样的天气,就算是大码头也会一片沉寂,更何况岛的背面原本就是寂寥的地方。夜静的怕人,和一个陌生人走在这样的夜里更加惶恐不安。
走过一条弯弯的小路,走进一片橡树林。
远处的林间透过一灯光,在夜色中,灯光总是让人安心的东西。
那片灯光渐渐地近了,依稀看到几处建筑的轮廓——互不毗邻却又遥相呼应的别墅群。
出了橡树林就是平坦的石板路,石板路像是一根树干,分出许多枝杈连接着一幢幢错落有致的别墅。
橡树村9号。
宽阔的雕花大门紧闭。
门内,主建筑是一幢欧式风格的楼宇,通体白色。楼宇和大门之间,大片平坦的草地在这寸土寸金的海岛几近奢侈。草,是四季常绿的品种。此时,也被积雪埋没。十数个草地灯紧贴着地面发出柔和的光。
司机很有节奏地揿响门铃。三长四短。
雕花大门自动打开。
9
院落。
楼宇。
回廊九曲。
灯光半明半晦。
夏晓薇的脚步声沉重地回响——那是一个跛腿的人特有的步音。
司机推开一扇门,示意夏晓薇进门。
夏晓薇走进那间房。
司机随手关门,立于门外。
室内。灯光亮而且柔。
这是一个客厅,典型的北欧风格装饰,浅色的松木茶几,浅蓝色的圆形局部地毯,以及同样颜色的呈U形摆置的布艺沙发……每一个细节的铺排,都令人感觉淡雅、清爽、舒适。
一个女子背对着夏晓薇,站在一扇窗前,那扇窗正对着大海。女子发髻高挽,黄杨木的发簪,孔雀蝴蝶图案的丝巾,苏格兰风格的红格子外套……
夏晓薇一下想起虞江公墓的那个男人——男人把手举在自己头上,做了一个缠绕的手势,“头发这样盘起来,穿一件红格子的外套。她说是死者的未婚妻,很漂亮,和你……长得还有点像,我不会记错的。”男人假装想了想说:“夏晓薇。”
难道眼前这个女子就是认领沈默骨灰的那另外一个“夏晓薇”?
女子蓦然回首,哽咽着叫道:“晓薇……”
夏晓薇一下子呆了,恍然如梦一般——是夏晓蔷,是自己的姐姐,是自己已经死去的姐姐!这怎么可能?姐姐的骨灰还在家里放着,是自己从几千里之外的贵阳带回家的。“你是……”夏晓薇犹疑着。
女子一下扑过来,双臂紧紧地环抱着夏晓薇:“晓薇,我是晓蔷,我是姐姐啊!”泪水如断线的珠子一般坠落在夏晓薇肩头。
夏晓薇迟疑地还以拥抱:“姐姐?晓蔷?真的是你吗?我不是在做梦?”
女子松开环抱的双臂,两手搭在夏晓薇肩上,推开一点距离:“傻瓜,连姐姐也不认识了?看吧看吧!”
夏晓薇看着眼前这张脸孔。两道浓密而修长的弯眉,长长的睫毛下一双含泪的丹凤眼,鼻梁挺括圆润,唇形薄而灵秀,嘴角微微上翘。不是自己的姐姐又会是哪个?“姐姐……”一声姐姐叫出口,夏晓薇已经不能自持。紧紧地扑进夏晓蔷怀里泣不成声。
姐妹二人相拥而泣,良久无语。
时间仿佛在那一刻凝固。
“姐,告诉我,那天晚上究竟发生过什么事情?我以为你死了,一直都以为。骨灰盒,还有骨灰盒,你的骨灰盒。我是抱着你和姐夫的骨灰盒从贵阳回到虞江的……”夏晓薇抽泣着说。
夏晓蔷为夏晓薇擦拭着眼泪,而自己的泪珠却不住地滴落:“那个晚上,我死过一回。死在王小翠,哦,也许应该叫她渡边美穗子,死在她的箭下。只是阎王爷没有收下我,我又活过来了,是在进入火化炉之前的那一刻活过来的。是老鸢救了我……”
“老鸢?”夏晓薇问。
“老鸢,就是带你来的那个人。”夏晓蔷说,然后对着外面喊,“老鸢,进来。”
出租车司机进来。
夏晓蔷说道:“还是让老鸢给你讲吧,他知道的比我多。”
老鸢笑了笑,开始讲起了一年前的往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