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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7年12月25日,清晨。
都司东路,两层仿古式的临街小楼,一间不算太大也不算太小的门面,门头悬一块老匾——漱石斋。匾虽然是老匾,但门面已经不是七十年前的老门面了。
才刚刚交五十岁的孙宜仁居然已经显得有些老态。在打开卷帘门的那一刻竟然感到一阵心慌,不得不扶住门框稍微缓一口气。
夕烟远远地站住,怔怔地看着孙宜仁的一举一动,眼圈微微有些红润。快走几步赶过去,帮孙宜仁掀起卷帘门。
“你来干什么?我这庙小,住不下你这么大的神仙!你给我走……别再让我见到你!”孙宜仁喘息着说。
夕烟的上齿咬着下唇,抬头看天,拼命控制着不让自己的眼泪掉下来。片刻之后,用冰冷的语气说:“你以为我是来看你的?我是来取钱的。”说完,推开两扇厚厚的玻璃门进去。
“要钱,要钱!我就知道你是夜猫子进宅无事不来。我自己都快要揭不开锅了,哪有钱让你糟践?你看看你,打扮的还有点人样吗?妖里妖气的,我看着心里堵得慌……”孙宜仁数落着。
夕烟的打扮的确很妖媚。一头浓密的黑色长直发间或有几缕紫色挑染,竖条纹的绿色针织衫短到肚脐以上,一条棕色低腰短裤围着一条装饰性腰带,腰带的结是一个金光闪闪的骷髅头,脚上是一双棕色长靴,手里拎着一个蓝色牛仔大包。裸着一截诱惑人心的小蛮腰和两截洁白而且修长的腿。贵阳的冬天虽然不是太冷,但这样的装束也足以让人侧目了。
此时,妖媚的夕烟已经从一个抽屉里找到一叠钱,正准备往牛仔包里塞。
“你给我放下!”孙宜仁厉声喝止,“那是我好不容易攒下的棺材本儿!”原来有些老态的孙宜仁此时却身手敏捷地冲到夕烟身边,伸手去抢那些钱。
一男一女,一老一少,两只手同时抓住那叠钱,僵持。
“爸!我真的有急事,算我借的好不好?”夕烟说道。
“爸?你还知道我是你爸?你有多长时间没叫爸了?我听着这个字耳生……”孙宜仁嘴上说着,可是手却已经松开了。“你还是别叫我爸,心里瘆得慌。你不就是来拿钱吗?钱拿到了,你就滚吧!滚得远远的。我眼不见心不烦。”
夕烟隐忍着,把钱放进包里,走到门口,回身,看着店里的长而宽的木案,零乱摆置的竹启、裁刀、砑石等传统装裱工具:“爸,您也该到外面瞧瞧了。现在已经没有人在用这些老掉牙的家什儿了,人家都用机器装裱……”
“你给我闭嘴!机器干的那也叫活儿吗?滚吧滚吧,让我耳根清静清静。”孙宜仁拿起砑石研磨一幅画。
“我……”夕烟嗫嚅,“我要出趟远门。”
“你爱去哪儿去哪儿。”孙宜仁头也不抬。
夕烟猛然掉头而去。
孙宜仁右手中的砑石打滑,挤到了左手,疼痛让他既恼又羞——作为一个从业三十多年的装裱匠人,这样的失误会让同行笑掉大牙的。孙宜仁丢开砑石,呆呆地看向门外。门外空洞洞的,像他的内心。夕烟的身影早就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