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2008年1月2日，虞江城飘着雪花。
上午八点左右，精神病院，僻静的环形小道。
两旁的合欢树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条。
浅灰色的花砖上铺着薄薄一层雪。
薄薄的雪地上两行浅浅的脚印。
脚印在延续。
夏晓薇略带几分蹒跚的背影——手中没有了双拐，裤管也变得充实。新装的假腿至少让她看上去像是一个四肢健全的人。
曾经遭遇火灾，而今整修一新的一号病房楼。在虞江精神病院诺大的院子里看起来更像是一座孤岛。虞江大学的人讲，沈默就是死于虞江精神病院的那场火灾。
夏晓薇艰难地迈上青色大理石的台阶，很显然，她还没有完全适应那条假腿，或者说那条假腿还没有完全适应自己的主人。
2
一号病房的六楼，病历室。
一个女人的后侧影。浓密的黑发盘成一个碧螺髻，发髻上插一根黄杨木的发簪。簪头雕刻一朵玫瑰花苞，珠圆玉润，精致无比。颈部围着一块淡粉底色轻薄雪纺丝巾，浅紫色孔雀蝴蝶图案依稀可辨。苏格兰风格的红格子束腰中长款上衣，黑裤搭配棕色长靴。
女人是坐着的，面前是一台监视器屏幕。
屏幕上，夏晓薇在上楼梯，每上三五阶就停一小会儿。
手机铃声。
女人接听。
手机里的声音：“她来了。”
“我看到了。”女人的声音很柔曼。
屏幕上，三楼的走廊，夏晓薇边走边看，终于在一扇门前站住，那是护士长办公室。夏晓薇敲门，进去，一分钟后又出来，然后继续爬楼。
“这幢楼真的应该装一台电梯。”女人自言自语，然后起身，款款走进一排木柜后面的另外一扇门。
3
夏晓薇终于爬上六楼，额头上冒着汗——是左腿的疼痛让她冒汗，假腿和肉体还处在磨合阶段。
走廊里空无一人。
夏晓薇不得不逐一走过每一扇门，不仅仅是因为走廊迷宫一般的布局，还因为这里的门牌都平嵌在门楣上，不走到近前是看不清那些字的。
在一个拐角处，夏晓薇最终找到了要找的三个字——病历室。敲门。
开门的是一个中年男子。
“我是沈默的……未婚妻，想查阅沈默的病历。哦，我事先联系过的。”夏晓薇说。
“进来吧！”男子说。
夏晓薇跟着男子走进去。
男子把早就准备好的病历递给夏晓薇。
夏晓薇翻阅——沈默的病历起于2006年10月2日，止于2007年4月5日。病历是突然中断的，不是治愈，不是转院，是中断。
“2007年4月5日发生了什么事情？”夏晓薇问。
“火灾。”男子很惜言。
“沈默……”夏晓薇的目光从病历移向男子。
“死了。”
“怎么死的？”
“烧死的。那天死了两个人，一个医生，一个病人。”
“你们确定死的那个病人就是沈默？”夏晓薇追问。
男子没有正面回答，淡淡地说：“你来的太晚了，沈默死的时候，我们怎么也联系不到病人家属。虞江大学也不敢擅自做主。后来，经公安局同意，火化了。听说骨灰盒寄存在虞江公墓一直没有人认领。也许你应该去哪里看看。病历就是病历而已，看不出什么的。”
“那么……2006年10月2日是什么人送他到这里来的呢？”夏晓薇再次提出疑问。
“病历上登记的是程度。”男子说。
夏晓薇默然。她现在已经知道，程度在那个10月1日之前就死掉了。“那人——那个程度，长什么样？”
男子摇头：“我只是负责保管病历，你应该问问住院处的人。”
不用问，凡是能问的人，夏晓薇都已经问过，没有人还记得一年多之前的一个“病人亲属”的容貌。
夏晓薇将病历交还男子，告辞。
4
12时30分，医院门口。
夏晓薇招手。
一辆红色出租车泊在路边。
夏晓薇上车，直奔虞江西郊而去。
雪，越来越大。
5
虞江西郊，漫天皆白。
飞舞的雪花。
缓慢起伏的丘陵。
一望无际的林海。虽然是隆冬季节，四季杨的叶子并没有完全落尽。远远望去，墨绿色的树冠宛如丹青高手的渲染，如梦如幻。
林海深处的虞江公墓，红瓦白墙，像一个幽静的城堡。一道圆拱形的黑色铸铁大门紧闭，似乎在坚强地捍卫着万千逝者的安宁。
夏晓薇走下出租车，按响门铃。
一个黑衣老人淡然而且迟缓地开门。
夏晓薇说明来意。
老人的手指了指某个方向——蔷薇夹峙中的一条弯曲的小径。隆冬季节，那些蔷薇们枝节繁密，但却无叶无花，更像一丛丛丑陋的荆棘。枝条上点缀的零星积雪，总算是多少慰藉了它们无边的寂寞。
夏晓薇走去，身影没入那道蔷薇的篱笆。
蔷薇小道尽头，一扇蒙着一层雾气的玻璃门。
夏晓薇推门而进。
门里，一米高半米宽的台案将室内空间一分为二。
台案内侧，有一男三女在各自忙碌中，每人面对一台电脑。
“有什么事需要帮忙吗？”男人主动招呼。
夏晓薇回应：“我来认领寄存的骨灰盒，死者姓名沈默……”
“有意思。”男子说，“一年多没人认领，这说来认领居然一天来了两个！你来晚了，今天上午已经有人认领了。”
“上午？”夏晓薇茫然。
“是啊，上午十点。一个女的，和你年轻差不多，也是我接待的。”男子说。
“上午十点？女的？她长什么样？”夏晓薇问。
男子把手举在自己头上，做了一个缠绕的手势，“头发这样盘起来，穿一件红格子的外套。她说是死者的未婚妻，很漂亮，和你……长得还有点像，我不会记错的。”
旁边的一女子笑了笑说：“是啊，观察女人是他唯一的强项，尤其是漂亮女人。”
“她叫什么名字？”夏晓薇追问。
男子想了想，看上去更像是假装想了想，说：“夏晓薇。”
“我要看记录！”夏晓薇瞪着那男子。
男子顺手拿过一袋资料，抽出一张表格放在台案上面，指着说：“认领人夏晓薇，死者沈默的女友，认领时间是2008年1月2日上午10点15分。”
夏晓薇呆若木鸡——又一个夏晓薇！如果她是夏晓薇，自己又是什么人？
